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回响    ...


  •   第二天早上,卓卿玖在胃痛中醒来。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他躺在地板上,浑身僵硬冰冷,像在冷水里泡了一夜。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进浴室,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像个重病的人。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换衣服时,他发现昨天被雨打湿的风衣已经干了,整齐地挂在衣柜里。不是他挂的。

      是连君灼吗?昨晚他回房后,有人进来过?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又泛起一丝可耻的甜。但很快,他就告诉自己,是酒店服务生。连君灼怎么可能半夜进他的房间,帮他挂衣服。

      穿戴整齐,吞了两片胃药。他看了一眼手机,白洁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恶意的笑。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锁上屏幕,放进包里。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卓卿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连君灼站在门外。他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过来。

      “早餐。车上吃。”声音平淡,像在交代工作。

      卓卿玖接过,低声道谢。纸袋里是三明治和热牛奶,还温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走廊很静,只有脚步声。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一挺拔一清瘦,中间隔着不远不近、刚好无法触碰的距离。

      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徐总亲自来接,笑容满面:“连总,卓先生,昨晚休息得好吗?今天我们去的是苏城最有名的玉雕工坊,老师傅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车驶向老城区。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低垂,压着白墙黛瓦的屋顶。街道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车行其上,微微颠簸。

      卓卿玖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安抚了翻搅的胃。他看向窗外,苏城的清晨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运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摇曳。

      很美。很安宁。

      如果身边坐着的人,不是即将和别人订婚的“小舅舅”。

      如果这趟出差,不是工作,而是一次……真正的旅行。

      卓卿玖闭上眼,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按回心底。

      工坊在老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挂着木牌匾,字迹斑驳。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天井,回廊,满架子的玉料,和空气里弥漫的、玉石粉尘特有的清冷气味。

      老师傅姓顾,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他手里打磨的玉。他正在雕一枚玉佩,用的是最传统的“汉八刀”技法,刀刃在玉石上行走,稳,准,狠,每一刀都带着几十年功力的沉淀。

      “玉是有魂的。”顾师傅一边雕,一边说,声音苍老但清晰,“你不能把它当死物。你得听它,感受它,顺着它的纹理走。它想成为什么,你就帮它成为什么。”

      卓卿玖站在工作台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手——布满皱纹和老茧,但稳得像山。看着刀刃在玉石上留下的痕迹,深,浅,转折,顿挫。看着一块粗粝的原料,在刀下逐渐显露出温润的光泽和灵动的形态。

      心里那片冻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他忽然明白了顾师傅的话。玉有魂,珠宝也有魂,时间也有魂。他要做的,不是强行把传统塞进数字的框架,而是用数字的语言,去翻译、去传达那种魂。

      那种只有手、只有时间、只有专注的生命才能赋予的魂。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上午。卓卿玖问了顾师傅很多问题——关于下刀的直觉,关于瑕疵的处理,关于“顺纹”和“逆纹”的手感差异。顾师傅很乐意讲,甚至放下刻刀,拿出自己几十年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块玉料的特性、下刀的角度、成品的效果。

      连君灼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和徐总低声交谈。但卓卿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中午,顾师傅留他们吃饭。简单的工作餐,四菜一汤,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秋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天井里,暖洋洋的。

      吃饭时,连君灼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回廊另一头去接。距离有点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他背对着这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卓卿玖低下头,默默扒饭。胃还是不舒服,但他强迫自己吃一些。

      饭后,顾师傅拿出一套自己收藏的古代玉器拓片,给卓卿玖看。拓片很旧了,纸色发黄,但线条清晰流畅,是汉代玉璧上的纹样,云纹,螭纹,谷纹,繁复华丽,又充满古朴的力量。
      “这些纹样,是密码。”顾师傅指着拓片说,“每一道线条,每一个转折,都有说法。是古人和天地、和神明的对话。”

      卓卿玖看着那些纹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想,如果把这些古老的密码,用算法解构,再重组,用动态的、光影的形式呈现出来……

      “可以借我拍几张照吗?”他问。

      “拍吧拍吧。”顾师傅大方地挥手。

      卓卿玖拿出手机,小心地拍摄。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落在拓片上,那些古老的线条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有了呼吸。

      拍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发现连君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阳光很亮,连君灼站在背光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卓卿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深,很沉,像有重量,落在他身上。

      几秒后,连君灼移开视线,对顾师傅说:“顾老,下午我们还有安排,先告辞了。感谢今天的招待。”

      “客气什么。”顾师傅笑着送他们到门口,“小卓先生是懂行的,以后常来。”

      走出工坊,阳光正好。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车等在巷口,徐总说下午去另一个工坊,看苏绣。

      卓卿玖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老街。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最后拍的那张拓片——云纹缠绕,像某种古老的誓言,在光阴里沉默。

      他忽然想起昨晚,连君灼在雨夜里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笼子。”

      那他自己呢?

      活在名为“卓卿玖”的躯壳里,活在“外甥”的身份里,活在对连君灼那份见不得光的爱里——是不是也是一座笼子?

      一座更精致,更华丽,也更绝望的笼子。

      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后视镜里,那座古老的工坊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白墙黛瓦的巷子深处。

      像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梦。

      卓卿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古老的纹样。

      指尖轻轻抚过屏幕,像在触摸那些流逝的时间,和困在时间里、无处可逃的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