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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亮知道 我嘅未來入 ...

  •   第十五章月亮知道

      王石岳求婚那天,港岛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冷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冬雨,打在脸上像针尖,不疼,但凉。凌千千站在北角春秧街那间变成了便利店的旧粥铺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等着王石岳来接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一个律所合伙人,像一个在等男朋友的普通女人。

      她说不出为什么要约在北角。也许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妈妈。也许是昨天晚上王石岳在电话里说“我有嘢想同你讲”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攥了很久终于要摊开手掌的东西。她直觉那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她想在一个有妈妈的地方听。

      车来了。不是那辆旧吉普,是一辆她没见过的银色轿车,很干净,很新,像是刚从车行提出来的。王石岳下了车,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第一次去千恒律所开会那天——那个坐在会议桌对面、说“凌律师,久仰”的男人。

      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天他的眼神是审视的、打量的、带着一种“我在看你值不值得”的意味。今天他的眼神是温柔的、笃定的、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笃定。

      “上车。”他说,拉开副驾驶的门。

      凌千千弯腰钻进去。车里很暖,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座椅是加热的,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木质香,是他的味道。她系上安全带,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新車?”她问。

      “租嘅。”王石岳发动引擎,“我嗰架吉普車入咗廠。”

      “又壞?”

      “冇壞。做保養。”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她知道他在说谎。那辆吉普车不需要保养,上周才做过。但她没有拆穿。

      车开出北角,沿着英皇道往西走。经过炮台山、经过天后、经过铜锣湾。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的颜色——霓虹灯的紅、聖誕裝飾的金、路灯的黄。

      “去边度?”凌千千问。

      “中环。”

      “中环边度?”

      王石岳没有回答。他伸手打开了音响,一首很老的歌从喇叭里流出来——是张国荣的《玻璃之情》。凌千千愣了一下。这是她妈妈最喜欢的歌。小时候在北角那间唐楼里,妈妈经常放这首歌,一遍一遍地放,放到唱片都花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王石岳这件事。

      “你点知我阿妈中意呢首歌?”她问。

      王石岳没有看她,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我唔知。我淨係中意呢首歌。”

      凌千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说谎。王石岳听歌的口味是英文歌和爵士乐,从来不听粤语老歌。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从哪里打听到的,也许是刘璐璐,也许是方晴,也许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从她说过的话里拼凑出来的。她没有追问,靠在座椅上,听着那首歌,看着窗外的雨。

      车到了中环。不是写字楼林立的那一邊,是靠近荷李活道的那一边——老中环。旧警察宿舍、文武庙、楼梯街。车在荷李活道的一个路口停下来,王石岳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落車。”

      他们下了车,撑着伞,沿着荷李活道往山上走。雨小了一些,细细的,像雾多过像雨。街道两边的老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温柔,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呢度係我阿媽以前賣花嘅另一條街。”王石岳忽然說。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他。“你阿媽都喺中環賣過花?”

      “係。喺你阿媽賣花嗰條街之前,佢喺呢度賣過幾年。茉莉花、百合、劍蘭。後来搬咗去天后,先識得你阿媽。”

      凌千千停下来,站在雨中,看着他。“你阿媽識得我阿媽?”

      王石岳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我阿媽話,天后嗰條街有另一個賣花嘅女人,姓凌,帶住一個女,個女好乖,成日坐喺花檔旁邊做功課。佢話佢哋成日一齊食飯,一齊去榮記飲茶。”

      凌千千的眼眶熱了。她想起小時候,妈妈的花档旁边确实经常有另一个女人,短头发,笑起来很大声,偶尔会给她带一串茉莉花,串好了用白线绑住,跟妈妈卖的一模一样。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妈妈的一个普通朋友,一个卖花的同行。她不知道那是王石岳的妈妈。

      “你阿媽叫咩名?”她問,聲音有點啞。

      “周秀英。”

      凌千千闭上眼睛。她记得这个名字。妈妈提起过。妈妈说“秀英姐今日俾咗我一串茉莉花,話係新到嘅,好香”。妈妈说“秀英姐個仔好叻,考咗第一”。妈妈说“秀英姐身體唔好,好耐冇出嚟擺檔了”。然后有一天,妈妈不再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王石岳。“你阿媽——走咗幾耐了?”

      “十一年。”王石岳的聲音很輕,“我仲未發達,佢就走咗。佢臨走之前話俾我聽,佢最唔放心嘅係我。佢話我太硬頸,太唔識得氹人,第時好難搵到老婆。”

      凌千千沒忍住,笑了出來。笑着笑着,眼淚也跟着下來了。

      “佢講得冇錯。”她說,“你真係好難搞。”

      王石岳也笑了,笑得眼睛裡有光,但眼眶也是紅的。“所以我阿媽幫咗我一個忙。”

      “咩忙?”

      他沒有回答。他牵起她的手,沿着荷李活道继续往上走。走到文武庙的时候,他停下来。庙门口有一棵老榕树,跟天后那棵一样老,一样大,树冠遮天蔽日,在雨中沙沙地響。

      “你阿媽同我阿媽,以前成日喺呢度一齊食飯。”王石岳說,“佢哋坐喺廟門口嘅石級上面,一人一碗雲吞麵,傾成日偈。佢哋話,第時如果佢哋嘅仔女可以喺埋一齊,就好咯。”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雨還在下,細細的,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西裝上。他沒有撐傘,傘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收起來了,靠在廟門口的牆邊。

      “千千,”他說,“我阿媽走咗十一年,你阿媽走咗十五年。佢哋臨走之前,都係一個人。佢哋嘅仔女,都係一個人。但而家——佢哋嘅仔女,唔再係一個人了。”

      他從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比之前那个装红绳的大一些。他的手指在发抖——王石岳的手指,签过几十亿合同的手指,此刻在发抖。

      盒子打开了。里面不是戒指,是一对茉莉花形状的耳环。银质的,花瓣很薄,做工精细,花蕊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文武庙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搵咗好耐,先搵到呢對耳環。”王石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雨聲蓋過,“茉莉花。你阿媽賣嘅花,我阿媽都賣過嘅花。我唔知你鍾唔鍾意,但我——”

      他的聲音卡住了。

      凌千千看著那對茉莉花耳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想起媽媽的手,粗糙的、布滿裂紋的手,一串一串地串著茉莉花。她想起媽媽說“千千,你大個咗要戴靚靚嘅耳環”。她想起媽媽走的那天,她趴在媽媽床邊,媽媽最後一次摸她的耳朵,說“耳窿都冇,點戴耳環”。她第二天就去穿了耳洞。但從來沒有戴過耳環。因為她覺得,沒有媽媽在,戴什麼都不好看。

      “王石岳,”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幫我戴。”

      王石岳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很小心,很小心的把那对耳环从盒子里取出来,很小心的拨开她耳边的头发,很小心的把耳环穿过她的耳洞。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垂的时候,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烫的。

      戴好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茉莉花的形状,小小的,貼在耳垂上,剛剛好。

      “好睇嗎?”她問。

      王石岳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雨还在下,文武庙的燈光在他身後暈開,像一圈一圈金色的光環。

      “好睇。”他說,聲音啞啞的,“你係全世界最好睇嘅女人。”

      凌千千笑了,笑著哭,哭著笑,像一個瘋了一樣的人。“你講嘢愈來愈肉麻。”

      “你中意。”

      “我中意。”

      他們站在文武廟門口的老榕樹下,雨細細密密地下著,廟裡的香火味混著雨水和榕樹葉子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地飄。

      王石岳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凌千千愣住了。

      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西裝上,他不在乎。他跪在文武廟門口的石板地上,仰頭看著她,目光很亮很亮,像有人在那一雙深棕色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千千,”他說,“我唔係一個浪漫嘅人。我唔識寫小說,唔識講情話,唔識做浪漫嘅事。但我想同你行埋一齐。行幾耐?我唔知。行到邊度?我唔知。會唔會行到一半就散?我唔知。我只知道一樣嘢——”

      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不是紅繩,不是耳環,是一把鑰匙。很普通的鑰匙,銀色的,上面繫著一條小小的紅繩,跟凌千千手腕上那條一模一樣。

      “呢個係上海街鋪頭樓上間屋嘅鎖匙。我買咗間屋。唔大,五百呎,但夠我哋兩個人住。我唔係叫你放棄港島,唔係叫你放棄中環,唔係叫你放棄你嘅事業。我只係想話俾你聽——九龍有一間屋,係我哋嘅。你幾時想返去,都有一碗熱湯等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凌千千,你願唔願意嫁俾我?”

      雨還在細細密密地下著。文武廟的燈光在他身後暈開,像一圈一圈金色的光環。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輕輕地鼓掌。

      凌千千站在那裡,看著跪在雨中的王石岳,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想起十八個月前,在中環那間燒臘店門口,他排在她後面,問她“肥腩係牛腩定豬腩”。她想起他送的白玫瑰,她退了回去,他說“退回來我會再送一次”。她想起他在茶餐廳說“做人呢,最緊要係開心”。她想起他在飛鵝山的茶室裡說“這個世界很大,不值得為不值得的人和事停下來”。她想起他在廟街的大排檔裡說“我喺九龍長大,呢度係我屋企”。她想起他在上海街的舊電器行裡說“我等你”。她想起他在天后的榕樹下說“我想同你行,行到行唔到為止”。

      他等了她十八個月。從中環等到九龍,從港島等到九龍,從燒臘店等到廟街,從白天等到黑夜,從春天等到冬天。他從來沒有追過她,從來沒有拉過她,從來沒有叫過她不要走。他只是等。等她從北角回來,等她從南丫島回來,等她從自己的殼裡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而現在,他跪在文武廟門口的雨中,手裡拿著一把上海街舊樓的鑰匙,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她蹲下來,跟他平視。雨水打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大衣上,她不在乎。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他的臉很涼,鬍子有點扎手,她不管。

      “王石岳,”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定,“你知唔知,我寫嗰部小說,個女主角一直都係一個人。我寫佢打官司、寫佢贏、寫佢被人害、寫佢企返起身。佢做咗好多嘢,但佢一直都係一個人。我唔知點樣寫佢同另一個人喺埋一齐。”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但而家我知了。”

      她從他手裡拿過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裡。鑰匙是涼的,但她的手是燙的。

      “我願意。”

      王石岳看著她,眼眶紅了。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在福布斯榜單上排第二十七位的男人,此刻跪在文武廟門口的雨地裡,眼眶紅紅的,像一個被人理解了、委屈了很久的孩子。

      “你真係願意?”他問,聲音啞得像砂紙。

      “真係願意。”

      “你唔後悔?”

      “唔後悔。”

      他站起來,把她拉進了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能聽到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快得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鳥終於飛出來了。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重,像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釋放了。

      她閉上眼睛,把自己交給了他。

      不是因為他跪下來了,不是因為他買了一間屋,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對茉莉花耳環。是因為他等了她十八個月,從來沒有催過她,從來沒有逼過她,從來沒有問過她“你還要我等多久”。他只是等。等她準備好,等她走過來,等她說“我願意”。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文武廟的屋頂上,照在老榕樹的葉子上,照在兩個人濕透了的衣服上。月亮細細的,彎彎的,像一道微笑。

      “王石岳。”凌千千從他懷裡抬起頭。

      “嗯。”

      “你頭先話,你買咗上海街間屋。”

      “係。”

      “幾時買嘅?”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凌千千愣了一下,“嗰陣時我哋仲——”

      “仲未喺埋一齐。”王石岳幫她接下去,“我知道。但我信你會返嚟。”

      凌千千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你咁有信心?”

      “唔係有信心。”王石岳說,“係冇得揀。我嘅未來入面,一定要有你。冇你嘅未來,我唔想要。”

      凌千千沒忍住,又哭了。她發現自己今天哭的次數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但她不在乎了。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吻,是認認真真的、帶著雨水的涼意和眼淚的鹹味的吻。

      王石岳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加深了這個吻。文武廟的燈光在他們身後暈開,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細細的,彎彎的,照亮了中環這條古老的街道。

      他們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織。

      “千千。”

      “嗯。”

      “你頭先話你寫嗰部小說,唔知點樣寫女主角同另一個人喺埋一齐。”

      “係。”

      “而家你知了?”

      “而家我知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就係咁樣。就係——兩個人,喺埋一齐。唔使做咩特別嘅事,唔使去咩特別嘅地方,唔使講咩特別嘅話。就係喺埋一齐。”

      王石岳看著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紋路,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咁你個小說,個結局係咩?”

      凌千千想了想。“個女主角終於唔使一個人了。佢有咗一個屋企。唔係一間屋,係一個人。”

      “邊個?”

      “你覺得呢?”

      王石岳沒有回答。他牽起她的手,兩個人手牽著手,沿著荷李活道往下走。月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他們回到車上,兩個人都濕透了。王石岳開了暖氣,從後座拿了一條乾毛巾,遞給凌千千。她接過來,擦了擦頭髮,然後把毛巾遞給他。他沒有接,而是低下頭,讓她幫他擦。

      她擦著他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擦,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王石岳。”

      “嗯。”

      “你頭先喺文武廟門口跪低嗰陣,有冇諗過我會拒絕?”

      “有。”

      “驚唔驚?”

      “驚。”

      “但你仲係跪低咗。”

      “因為我應承過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試一次。”

      凌千千放下毛巾,看著他。“你幾時應承自己嘅?”

      “喺南丫島。你話要分手嗰晚。我一個人坐喺上海街鋪頭門口,坐到天光。我同自己講——如果佢返嚟,我就求婚。如果佢唔返嚟——”

      “如果唔返嚟呢?”

      “咁我就等。等到佢返嚟。”

      凌千千的眼眶又紅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不知道是打高爾夫留下的還是小時候在上海街打架留下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雙手可以簽幾十億的合同,也可以幫她開車門、遞紙巾、在廟街的大排檔裡幫她倒茶。

      “你等到咗。”她說。

      “我等到咗。”

      車裡的暖氣嗡嗡地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圓圓的,亮亮的,照在中環的高樓上,照在維港的海面上,照在這輛小小的銀色轎車上。

      “千千。”

      “嗯。”

      “我哋返屋企。”

      “邊度嘅屋企?”

      “九龍。上海街。我哋嘅屋企。”

      凌千千笑了。“好。我哋返屋企。”

      王石岳發動引擎,車駛出中環,往西隧的方向開去。窗外的夜景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中環的高樓、維港的海面、九龍的霓虹燈,一切都像新的一樣。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摸著耳朵上的茉莉花耳環,手腕上的紅繩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閉上眼睛,聽著車裡的音樂——還是那首《玻璃之情》,循環播放著。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坐在北角那間唐樓的窗邊,喝著粥,聽著這首歌。她想起媽媽說“千千,你大個咗要幸福”。她想起她問媽媽“幸福係咩”,媽媽想了想,說“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

      她睜開眼睛,看著旁邊開車的王石岳。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微光裡明暗交錯,輪廓很深,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笑。

      “王石岳。”

      “嗯。”

      “我幸福。”

      王石岳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我都係。”

      車駛過西隧,從港島到九龍。窗外的景色從中環的玻璃幕牆變成了旺角的霓虹燈,從安靜變成了喧囂,從秩序變成了煙火氣。九龍的街道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霓虹燈的倒影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幅一幅油畫。

      車在上海街口停下來。他們下了車,手牽著手,走進那條熟悉的街。石岳電器的招牌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王石峰不在,鋪頭裡只有一盞燈和一壺茶,是他留給他們的。

      王石岳牽著她走過鋪頭,走上樓梯。樓梯很窄,很舊,每一級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打開門。

      門開了。凌千千走進去,站在門口,看著這間五百呎的小房子。

      牆是新刷的,淺灰色的,她喜歡的顏色。地板是淺木色的,光腳踩上去很舒服。窗台上擺著三個歪歪扭扭的陶瓷碗——她在南丫島做的那三個——碗裡種了三盆薄荷,長得很好,綠油油的。窗簾是淺灰色的,跟她在半山公寓那副一樣。沙發上放著兩隻抱枕,一隻是深藍色的,一隻是淺灰色的。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對面是九龍密密麻麻的唐樓和霓虹燈,遠處是維港的海面和港島的天際線。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和廟街的煙火氣。

      “鍾唔鍾意?”王石岳站在她身後,聲音很輕。

      凌千千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濕了一半的灰色西裝,頭髮還沒乾,有幾縷搭在額前,看起來不像一個身家三十億的金融大亨,像一個在九龍長大的、終於等到心愛女仔回家的普通男人。

      “王石岳。”她說。

      “嗯。”

      “你過嚟。”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解開了他西裝的扣子。他的心跳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因為她的手貼在他的胸口。她幫他把濕了的西裝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她拿起那條乾毛巾,幫他擦頭髮。一根一根地擦,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你以後唔好再淋雨了。”她說,“會生病?。”

      “你陪我。”

      “我陪你。”

      她擦完他的頭髮,把毛巾放下。兩個人站在窗邊,對視著。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的茉莉花耳環上,照在他手腕上那條跟她一模一樣的紅繩上——她從來沒有注意過,他也戴著一條紅繩,跟他送給她那條一模一樣,只是金珠子上刻的字不同。她湊近看了一眼,是一個“岳”字。

      “你幾時戴嘅?”她問。

      “你戴嗰日。”

      凌千千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王石岳。”

      “嗯。”

      “以後,你唔使再等了。”

      “好。”

      “我喺度。”

      “我知道。”

      他們站在上海街舊樓的窗邊,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新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窗外的九龍霓虹燈閃爍,廟街的大排檔還在冒油煙,遠處的維港海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凌千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手腕上的紅繩。

      “王石岳。”

      “嗯。”

      “你話你買咗呢間屋。”

      “係。”

      “間屋有咩?”

      “有你,有我,有窗台嗰三盆薄荷,有沙發嗰兩隻抱枕,有雪櫃嘅餸菜,有廚房嘅鑊氣。”

      “仲有呢?”

      “仲有——”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仲有我哋嘅未來。”

      凌千千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咁未來有咩?”

      “未來有——”王石岳想了想,“有北角嘅春秧街,有天后嘅榕樹,有中環嘅燒臘店,有廟街嘅煲仔飯,有上海街嘅鋪頭,有呢間屋嘅窗台。有你,有我。”

      “仲有呢?”

      “仲有你寫嘅小說。”

      “我寫嘅小說點?”

      “你寫嘅小說,個女主角終於有一個好結局了。”

      凌千千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那對茉莉花耳環上,照在手腕上的紅繩上。

      “你點知係好結局?”

      “因為佢遇到咗你。”王石岳說,“遇到你嘅人,都會有好結局。”

      凌千千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亮圓圓的,亮亮的,照在九龍的夜空上。

      她想起北角,想起媽媽,想起那碗不存在的艇仔粥。她想起中環,想起那些穿Armani的日子,想起法庭上的鎂光燈。她想起南丫島,想起那個畫畫的孩子,想起那兩個字——幸福。

      她終於明白,幸福不是一個終點,不是一個答案,不是一個可以到達的地方。幸福是一個人。是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這個人。是這個在九龍長大、在中環等她、在文武廟門口跪下來、在上海街買了一間五百呎舊樓的男人。

      “王石岳。”

      “嗯。”

      “你頭先話,你嘅未來入面,一定要有我。”

      “係。”

      “我嘅未來入面,都一定要有你。”

      王石岳低頭看著她,笑了。笑得眼睛裡有光,笑得嘴角的紋路深深的,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咁我哋嘅未來,就一齊行。”

      “好。一齊行。”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這間五百呎的小房子裡。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沙發上的抱枕挨在一起,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安靜地等待著明天的早餐。

      這是他們的屋企。不在半山,不在中環,在北角隔壁的九龍,在上海街一間舊樓的樓上,五百呎,兩個人,剛剛好。

      凌千千閉上眼睛,聽著王石岳的心跳,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想起媽媽說的話——“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

      她找到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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