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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家人 “唔使你車 ...

  •   第十六章一家人

      凌千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高等法院的走廊里等开庭。观塘工厂的案子排了三个月,终于排到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挽成低髻,耳朵上戴着王石岳送她的那对茉莉花耳环——自从戴上之后就没有摘下来过。

      电话是王宥晴学校打来的。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客气但急促:“请问是王宥晴的家长吗?王宥晴在学校出了点状况,麻烦您尽快来一趟。”

      凌千千愣了一下。她的名字不在学校的紧急联系人名单上——那个名单上是何诗雅和王石岳。学校怎么会打给她?“我唔系佢家长,我——”

      “王宥晴同学把您的电话给我们了。她说,如果找不到爸爸妈妈,就打这个电话。”

      凌千千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开庭还有一个小时。这个案子她等了三个月,吴老板等了两年,那些在观塘工业区里挣扎的小工厂主们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她不能缺席。但王宥晴——那个在荣记茶餐厅里吃菠萝包、在天后唐楼里亲她脸颊、叫她“姐姐”的小女孩——需要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方晴的号码。

      “方晴,观塘嗰个案子,你同刘璐璐先顶住。所有材料我琴晚已经准备好晒,陈词大纲喺枱面第三个文件夾入面。你照住读就得。”

      电话那头方晴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凌姐!你唔系讲笑呀嘛?我呢辈子未上过高等法院——”

      “你上过。上年你同我上过三次,你做我副手。今次你做主,我做你副手。我电话保持畅通,有咩事即刻打俾我。”

      “凌姐——”

      “方晴。”凌千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做得嚟嘅。我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是一个接了军令的战士:“我做得嚟。凌姐你去啦。”

      凌千千挂了电话,拎起包,冲出法院,拦了一辆的士。

      “去边度?”司机问。

      “九龙塘。喇沙小学。”

      的士驶过海底隧道,从港岛到九龙。凌千千靠在座椅上,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响,停不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石岳没有接电话,何诗雅也没有接。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接宥晴。学校打嚟嘅。你哋睇到消息尽快覆我。”

      的士在喇沙小学门口停下来。凌千千付了钱,下车,走进校门。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教室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用普通话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跟着指示牌走到校长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应该是校长;一个年轻一些的女老师,表情焦虑;还有一个小女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耳朵被揉得皱巴巴的毛绒兔子。

      王宥晴。

      凌千千走进去。王宥晴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低下头,不说话。

      “凌小姐?”校长站起来,伸出手,“我姓陈,是这间学校的校长。多谢你来。”

      凌千千握了握手,在旁边坐下。“发生咩事?”

      陈校长看了女老师一眼。女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早上的美术课,主题是‘我的家’。王宥晴同学画了一幅画——”她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画纸,递给凌千千。

      凌千千接过来。画的是一片海,蓝色的,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蜡笔不够用了。海面上有一艘船,红色的,歪歪扭扭的。船上站着四个人——一个女人,短发,穿着白色毛衣;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抱着兔子;一个男人,很高,站在船头;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西装,耳朵上有两个亮亮的东西。

      凌千千看着那个穿西装、戴耳环的女人,手指停住了。

      “有同学笑她,”女老师的声音很轻,“说她画了两个妈妈。说她‘奇怪’。王宥晴同学就——推了那个同学一下。”

      凌千千放下画,看着王宥晴。小女孩还是低着头,抱着兔子,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宥晴同学,”陈校长的声音温和但严肃,“打人是不对的。你知唔知?”

      王宥晴不说话。

      “你向同学道歉,这件事就算了。好不好?”

      王宥晴还是不说话。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凌千千站起来,走到王宥晴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宥晴,你望住我。”

      王宥晴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画嗰个人,係唔係我?”凌千千指着画上那个戴耳环的女人。

      王宥晴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係你咩人?”

      王宥晴想了想,小声说:“你係爸爸嘅女朋友。你对我好好。你带我去荣记食菠萝包。你同妈咪倾偈,妈咪就唔喊了。你——你係我屋企人。”

      凌千千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王宥晴的头发。“宥晴,你知唔知,一个人可以有好多屋企人。有爸爸,有妈咪,有爷爷嫲嫲,有舅父舅母。每个人嘅位置都唔同,但都係屋企人。你画多一个人,就係多一个屋企人。冇咩奇怪嘅。”

      王宥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真係?”

      “真係。”

      “但同学笑我——”

      “同学笑你,係因为佢哋唔明。你推人,係唔啱。但你想画多一个屋企人,冇错。”凌千千站起来,转向陈校长,“陈校长,我係王石岳先生嘅女朋友,亦都係王宥晴同学嘅屋企人。如果你哋觉得需要家长出面,我喺度。但我建议,与其叫一个九岁嘅女仔道歉,不如趁呢个机会同全班同学讲——家,可以有好多种。有啲人有爸爸有妈妈,有啲人得一个,有啲人同爷爷嫲嫲住,有啲人有兩個媽媽或者兩個爸爸。每个人嘅家都唔一样,但都係家。笑人哋嘅家,係唔啱嘅。”

      陈校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了”的意味。“凌小姐,你讲得啱。我会安排。”她转向王宥晴,“王宥晴同学,你推人唔啱,你要向同学道歉。但老师都会同全班同学讲,每个人嘅家都係唔一样嘅,要尊重。”

      王宥晴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兔子,跟着女老师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凌千千一眼,小声说:“姐姐,多謝你。”

      凌千千冲她笑了笑。“去啦。乖乖哋。”

      王宥晴走了。陈校长送凌千千到校门口,忽然说:“凌小姐,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好多家庭。有啲小朋友父母离异,有新嘅爸爸新嘅妈妈,有啲相处得好,有啲相处得唔好。王宥晴同学好幸运。”

      凌千千站在校门口,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跑啊跳啊笑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群不知忧愁的小鸟。“佢唔係幸运。佢係值得。”

      陈校长笑了。“你讲得啱。佢值得。”

      凌千千走出校门,拿出手机。王石岳回了消息:“我啱啱开完会。学校打嚟咩事?”何诗雅也回了:“我喺诊所,有病人。宥晴点样?”

      凌千千在群里回了一条:“冇事。搞掂咗。你哋忙你哋嘅。”

      她站在九龙塘的街头,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晴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凌姐!我哋贏咗!法官完全跟住你份陈词大纲行,判咗吳老闆勝訴!盛恒要賠二百三十萬!凌姐你係咪識法術啊你份陳詞寫到好似法官自己寫嘅一樣!”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站在九龙塘的街头,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赢了官司——她赢过很多官司。是因为今天,她的徒弟在高院赢了第一场官司,她的爱人的女儿在学校画了一幅画把她画进了“家”里,而她站在九龙的阳光下,哪里都不赶,哪里都不急,就是站着,笑着,哭着。

      手机又响了。王石岳打来的。

      “你喊?”他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冇喊。有嘢入眼。”

      “你喺边?”

      “九龙塘。啱啱喺宥晴学校出嚟。”

      “你等我。我过嚟。”

      “你唔使返工?”

      “请假。”

      电话挂了。凌千千站在街边,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那辆旧吉普车就停在了她面前。王石岳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宥晴点样?”他问。

      “冇事。同学笑佢幅画,佢推咗人一下。搞掂咗。”

      “咩画?”

      凌千千从包里拿出那张画纸——她离开校长室的时候,陈校长让她带走了。她把画递给王石岳。

      王石岳接过来,看着那片蓝色的大海,那艘红色的船,那四个人——短发穿白毛衣的女人,扎马尾抱兔子的小女孩,站在船头的高个子男人,还有那个穿西装、戴耳环、站在旁边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

      “佢画咗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佢当你係屋企人。”

      “嗯。”

      王石岳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千千。”

      “嗯。”

      “我哋结婚啦。”

      凌千千愣了一下。“你求咗了。”

      “我知。我再求一次。”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上海街旧楼的钥匙——她以为他会掏戒指,但他掏的是钥匙,跟上次一模一样,“凌千千,你嫁俾我。唔係因为我需要你,唔係因为宥晴需要你,唔係因为任何人需要你。係因为我哋需要你。我、宥晴、诗雅——我哋三个,需要你。”

      凌千千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講咩傻話。何詩雅需要我做咩?”

      “佢需要你。”王石岳說得好認真,“佢需要一個人同佢傾偈,需要一個人同佢食飯,需要一個人同佢講‘你唔使一個人撐’。佢唔會認,但我知。”

      凌千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兇了。“王石岳,你知唔知你邊度最得人中意?”

      “邊度?”

      “你傻起上嚟嗰陣。”

      王石岳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九龍塘的街頭,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有孩子在笑,有人在叫賣,有車在響。

      “凌千千,你仲未答我。”

      “答咩?”

      “嫁唔嫁俾我?”

      “你上次問過,我答咗了。”

      “我問多次。”

      “我都答多次。”

      “咁答案呢?”

      凌千千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嫁。”

      王石岳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紋路,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畫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晚上,凌千千去天后接王宥晴放學。何詩雅在診所走不開,王石岳在公司開會,接孩子的任務自然落在了她頭上。她站在校門口,看著一群一群的小學生湧出來,有的背著書包跑,有的拖著書包走,有的被家長牽著手。王宥晴最後一個出來,背著一個粉紅色的書包,手裡還是那隻耳朵皺巴巴的兔子。看到凌千千,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跑過來。

      “姐姐!你嚟接我!”

      “係。你媽咪要開工,爸爸要開會。我帶你去食飯。”

      “去邊度食?”

      “你想去邊度?”

      “榮記!”

      “又榮記?你唔厭嘅?”

      “唔厭!我要食菠蘿包!”

      凌千千笑了,牽起她的手。兩個人沿著天后的街道慢慢地走,經過榕樹,經過老伯和鴿子,走進榮記茶餐廳。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棵大榕樹,燈光剛剛亮起來,把樹冠照得像一朵巨大的綠色雲。

      “姐姐。”王宥晴趴在窗台上,看著榕樹下的鴿子。

      “嗯。”

      “你今日同校長講嘢嗰陣,好叻。”

      “你都得?。你大個咗都可以好叻。”

      “我大個咗要做律師。好似你咁。”

      凌千千愣了一下。“做律師好辛苦?。”

      “我唔怕辛苦。”

      “做律師要好惡?。”

      “我都可以好惡。”王宥晴鼓起腮幫子,做了一個兇巴巴的表情。

      凌千千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好,你惡。你最惡。”

      王宥晴也笑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凌千千。“姐姐,送俾你。”

      凌千千接過來。是一幅畫。畫的是一間屋,屋頂是紅色的,牆是黃色的,窗戶是藍色的。門口站著四個人——一個高個子男人,一個短髮女人,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還有一個穿西裝、戴耳環的女人。每個人的臉上都畫著一個大大的、彎彎的、幾乎佔據了半張臉的微笑。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一家人。”

      凌千千看著這幅畫,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坐在榮記茶餐廳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手裡抱著一隻耳朵皺巴巴的兔子,桌上放著兩個菠蘿包和兩杯阿華田。她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克制的、成年人式的哭,是那種毫無顧忌的、像小時候一樣的、痛痛快快的哭。

      王宥晴慌了。“姐姐你做咩喊?我畫得唔好?”

      “畫得好。”凌千千擦了一把眼淚,“畫得太好了。”

      “咁你做咩喊?”

      “因為開心。”

      “開心都要喊?”

      “開心嘅時候,都會喊。”凌千千看著她,笑了,“你大個咗就明。”

      王宥晴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學著凌千千今天在學校的樣子,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姐姐,你乖。唔好喊。”

      凌千千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手把王宥晴拉過來,抱在懷裡。小女孩的身體很小,很軟,很暖,抱著她就像抱著一整個世界。

      “多謝你,宥晴。”她說,聲音啞啞的。

      “唔使多謝。你係我屋企人嘛。”

      凌千千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小女孩的頭髮裡。洗髮水的味道,橙子的,甜甜的。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她以為那個人是王石岳。但現在她知道,不只是王石岳。是何詩雅,是王宥晴,是方晴,是劉璐璐,是王石峰,是鍾伯,是榮記的老板娘,是那個在北角春秧街開的士的司機大叔。是每一個在她生命裡出現過、停留過、陪她走過一段路的人。

      手機響了。王石岳打來的。

      “你哋喺邊?”

      “榮記。”

      “我過嚟。”

      “你唔使開會?”

      “開完咗。詩雅都嚟緊。”

      “詩雅都嚟?”

      “係。佢話想食榮記嘅乾炒牛河。”

      凌千千掛了電話,看著對面的王宥晴。“爸爸同媽咪都嚟緊。”

      王宥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真係?”

      “真係。”

      “太好啦!我哋一家人食飯!”

      凌千千看著她,笑了。“係。一家人食飯。”

      二十分鐘後,王石岳和何詩雅幾乎同時到了。王石岳從公司趕過來,還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裝;何詩雅從診所趕過來,白大褂換成了牛仔外套,頭髮有點亂,但精神很好。他們走進榮記的時候,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像兩個配合了很久的搭檔。

      王宥晴看到爸媽,開心得跳起來。“爸爸!媽咪!你哋嚟咗!”

      何詩雅走過來,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學校嘅事,姐姐搞掂咗?”

      “搞掂咗!”王宥晴用力點頭,“姐姐好叻!佢同校長講咗好多嘢,校長都聽佢話!”

      何詩雅抬起頭,看著凌千千。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愧疚,有釋然,也有一點點她說不清的東西。“凌律師,多謝你。”

      “唔使客氣。”凌千千說,“叫我千千就得。”

      何詩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千千。”

      四個人坐下來。榮記的老板娘認得凌千千,也認得王宥晴,笑著走過來:“今日咁齊人?一家人?”

      凌千千看了王石岳一眼。王石岳看了何詩雅一眼。何詩雅看了王宥晴一眼。王宥晴大聲說:“係!一家人!”

      老板娘笑了:“咁食咩?”

      “乾炒牛河!”何詩雅說。

      “菠蘿包!阿華田!”王宥晴說。

      “叉燒油雞雙拼。”王石岳說。

      凌千千看著他們三個,笑了。“我要滑蛋蝦仁飯。奶茶,熱嘅。”

      “好嘞!”老板娘走了。

      四個人坐在榮記茶餐廳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天后的榕樹和路燈,桌上是熱騰騰的飯菜。王宥晴在講學校的事,誰誰誰今天被老師罰了,誰誰誰跑步跌倒了,誰誰誰畫畫得了獎。何詩雅在聽,偶爾插一句“咁你有冇幫手?”王石岳在吃叉燒,偶爾抬頭看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笑。

      凌千千坐在他們對面,看著這一幕。她想起十八個月前,她是一個人。一個人在中環的律所裡加班,一個人在半山的公寓裡吃飯,一個人在法庭上戰鬥。她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她錯了。她需要。她需要這個吵吵鬧鬧的、不完美的、有時候會讓她哭的“家”。

      “千千。”何詩雅忽然叫她。

      “嗯?”

      “你聽日有冇時間?”

      “有。做咩?”

      “我想去北角行下。你陪我?”

      凌千千愣了一下。北角。春秧街。她長大的地方。她從來沒有跟何詩雅提過。“你點知——”

      “王石岳話我知嘅。”何詩雅看了王石岳一眼,“佢話你阿媽以前喺北角賣花。”

      凌千千看著王石岳。王石岳低下頭,繼續吃叉燒,耳朵有點紅。“你同佢講我做咩?”凌千千問。

      “佢問我。”王石岳頭都沒抬,“我誠實。”

      凌千千笑了。“好。聽日陪你去。”

      何詩雅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聽日見。”

      吃完飯,四個人走出榮記。天后廟的燈光亮著,榕樹下的老伯已經回家了,鴿子也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王宥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靠在何詩雅身上。

      “爸爸,你送我哋返屋企。”她迷迷糊糊地說。

      “好。”王石岳抱起女兒。

      四個人沿著天后的街道慢慢地走。經過榕樹,經過天后廟,經過那條有唐樓的巷子。月光照在四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上,一大一小,交疊在一起。

      到了何詩雅家樓下,王宥晴已經睡著了。何詩雅從王石岳懷裡接過女兒,看了凌千千一眼。“千千。”

      “嗯。”

      “多謝你。唔係多謝你幫手湊女,係多謝你——做咗我哋嘅屋企人。”

      凌千千看著她,眼眶又熱了。“多謝你收留我。”

      何詩雅笑了,抱著女兒上了樓。

      王石岳牽起凌千千的手,兩個人沿著天后的街道慢慢地走。月光很亮,把整條街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

      “千千。”

      “嗯。”

      “你開心嗎?”

      凌千千想了想。“開心。”

      “真係?”

      “真係。”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王石岳,我今日終於明咗一件事。”

      “咩事?”

      “我寫嗰部小說,個女主角一直都係一個人。我唔知點樣寫佢同另一個人喺埋一齐。但而家我知了——佢唔係‘同另一個人’喺埋一齐。佢係‘同一班人’喺埋一齐。”

      王石岳看著她,笑了。“你個小說,個女主角係你?”

      凌千千想了想。“以前唔係。而家係。”

      王石岳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九龍的夜空很高,很遠,月亮圓圓的,亮亮的,照在兩個人身上。

      “凌千千。”

      “嗯。”

      “你以後寫小說,寫一個開心嘅結局。”

      “咩結局?”

      “女主角唔使再一個人了。佢有咗一個屋企。好大嘅屋企。有北角,有天后,有中環,有九龍。有燒臘店,有茶餐廳,有廟街,有上海街。有爸爸,有媽媽,有個女。有好多好多人。”

      凌千千靠在他懷裡,笑了。“咁大間屋,要好多錢?。”

      “我俾。”

      “你有錢咩?”

      “有。我係福布斯榜排第二十七位。”

      凌千千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你好叻咩?”

      “我好叻。”王石岳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因為我追到你。”

      凌千千看著他,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係。你好叻。”

      他們站在天后的月光下,抱著,笑著,像兩個找到了家的孩子。

      遠處的廟街還有大排檔的油煙在升騰,旺角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彌敦道上的叮叮車還在叮叮當當地駛過。九龍沒有睡著,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睡著。

      但在天后的某條街上,有兩個人站著,抱著,笑著,像終於找到了彼此一直在找的東西。

      不是答案,是問題。不是終點,是起點。不是“從此幸福快樂”,是“從此一起走”。

      凌千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手腕上的紅繩。金珠子上面的“千”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王石岳。”

      “嗯。”

      “我聽日陪詩雅去北角。”

      “好。”

      “後日我要返工。觀塘仲有幾個case要跟。”

      “好。”

      “大後日我想去南丫島。”

      “我車你去碼頭。”

      “唔使你車。我自己去。”

      “咁我去碼頭接你。”

      凌千千笑了。“好。”

      月光照在九龍的夜空上,照在天后的榕樹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想起媽媽說的話——“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

      她找到了。不只是一個人。是好多人。是一家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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