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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茉莉花香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茉莉花香(上)

      凌千千陪何诗雅去北角那天,港岛出了太阳。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英皇道的行人身上,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她们约在炮台山地铁站出口碰面,何诗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羽绒,背着一个帆布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牙医诊所的老板,像一个准备去郊游的中学老师。

      凌千千迟到了五分钟。她从上海街出发,过海隧道堵车,的士司机是个话多的阿叔,一路问她“小姐你系咪记者”“你耳环好靓边度买”“北角春秧街啊我以前喺嗰度住过”,她一一回答了,下车的时候阿叔还说了一句“祝你今日开心”。她站在春秧街的路口,看着何诗雅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热美式。”何诗雅递给她一杯,“王石岳话你只饮呢个。”

      凌千千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时间买的。“佢仲讲咗咩?”

      何诗雅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佢话你行路好快,叫我跟实你,唔好行失散。”

      凌千千笑了。王石岳这个人,叮嘱人的方式永远这么奇怪。两个人沿着春秧街慢慢地走,阳光从唐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斑。街两边的摊档跟几十年前差不多——卖菜的、卖肉的、卖海鲜的、卖水果的,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叮叮车从街中间穿过,车轨被岁月磨得锃亮。

      “你细个嗰阵,住喺边度?”何诗雅问。

      凌千千指了指前面一栋唐楼。“嗰度,六楼。间屋好细,三百呎都冇。但嗰阵时觉得好大。”

      何诗雅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是新的,淡蓝色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住在里面的人换了,早就换了。“你阿妈走咗之后,你就搬走咗?”

      “嗯。搬去半山。住大屋,住靓屋,住中环啲人住嘅屋。但我成日发梦都梦到呢度。”

      她们走到那间变成了便利店的旧粥铺门口。凌千千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货架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地上是白色的瓷砖,很干净,但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了。墙上的菜单没有了,粥铺的招牌没有了,那个每天早上多给她加两块鱼肉的老板也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我细个嗰阵,每日朝早都喺呢度食粥。”凌千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艇仔粥,加油炸鬼。老板认得我,每次都多俾两块鱼肉我。阿妈走咗之后,我搬走咗,好耐冇返过嚟。有一日我返嚟,发现间粥铺已经执咗,变咗便利店。”

      何诗雅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这间已经不存在的粥铺。春秧街的喧闹在她们身后继续着,叮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菜的阿婆在吆喝,买菜的师奶在讲价。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在变。

      “千千。”何诗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有一件事,想话俾你听。”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她。

      何诗雅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看着那间便利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你知唔知,我啱啱返港岛嗰阵,好憎你。”

      凌千千没有说话。

      “唔係真係憎。係——我讲唔清楚。”何诗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同王石岳结婚嗰阵,以为自己係最重要嘅人。我係佢老婆,我係佢个女嘅妈咪,我係佢屋企人。但后来我發現,佢需要嘅唔係我。佢需要嘅係成功,係钱,係证明自己。我唔係佢嘅第一選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走咗。去咗加拿大。我同自己讲,我要做自己嘅第一選擇。我做咗。我有自己嘅工作,有自己嘅生活,有个女喺身边。我以为我已经冇事了。但返到港岛,见到你——我發現我仲係會痛。”

      她抬起头,看着凌千千。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知唔知最諷刺係咩?王石岳以前唔識得留人。我走嗰陣,佢冇留我。但佢留你。佢等你,等咗二十三日,等你自己返嚟。佢話‘我等你’——佢從來冇同我講過呢三個字。”

      凌千千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詩雅——”

      “你俾我講完。”何诗雅深吸了一口气,“我妒忌你。妒忌你俾佢等,妒忌你俾佢需要,妒忌你可以做佢嘅第一選擇。我甚至妒忌你對我好——你對我個女好,你幫我湊女,你幫我同學校傾,你幫我同王石岳傾。你越好,我越覺得自己冇用。因為你做咗我做唔到嘅嘢。”

      凌千千的眼眶热了。她想起何诗雅在荣记茶餐厅说的那句话——“你係我哋嘅屋企人”。那时候她以为何诗雅已经释怀了。原来没有。释怀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释怀是一条路,要走很久很久,走到这里,走到春秧街,走到这间已经不存在的粥铺门口,才能说出“我妒忌你”这四个字。

      “诗雅。”凌千千伸出手,握住了何诗雅的手。何诗雅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你知唔知,我第一次见你嗰阵,都觉得妒忌。”

      何诗雅愣了一下。“你妒忌我咩?”

      “妒忌你生咗宥晴。妒忌你陪佢长大。妒忌你係佢妈咪。”凌千千的声音很轻,“我冇阿妈。我好细个就冇咗阿妈。我见到你对宥晴咁好,我成日諗,如果我阿妈仲在生,我哋会係点。会唔会一齐去荣记食菠萝包?会唔会一齐行春秧街?会唔会——”

      她的声音卡住了。何诗雅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千千,你阿媽一定好愛你。”

      “我知。但佢走得太早了。我仲有好多嘢想問佢,有好多嘢想同佢講。但佢已經唔喺度了。”

      两个人站在春秧街的路边,手牵着手,眼泪无声地流。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叮叮车从身边驶过,卖菜的阿婆在吆喝,买菜的师奶在讲价。世界没有因为她们的眼泪停下来,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但在春秧街的某个角落,有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不是情敌,不是对手,是两个女人,两个妈妈,两个女儿,两个在人生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终于相遇的人。

      “千千。”何诗雅擦了擦眼泪,“你阿媽葬喺邊度?”

      “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

      “帶我去。”

      凌千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好。帶你去。”

      她们在春秧街的花档前停下来。凌千千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妈妈最喜欢的花。何诗雅在花档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花,最后指着一小盆茉莉花说:“我要呢盆。”

      凌千千愣了一下。“茉莉花?”

      “係。茉莉花。”何诗雅捧起那盆茉莉花,花盆很小,可以捧在手心里。茉莉花开了几朵,白色的,小小的,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我阿媽以前都種茉莉花。佢話茉莉花好,唔使點理,自己會開。佢走咗之後,我屋企嘅茉莉花就枯咗。我冇再種過。”

      她看着那盆花,声音很轻。

      “今日我想種返。”

      她们搭的士从北角到将军澳,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景色从唐楼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在山坡上,面朝大海,视野开阔。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面的西贡和远处的东平洲。凌千千的妈妈葬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墓碑,灰白色的石头上刻着她的名字——凌秀英。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1950-2009。五十九岁。走得太早了。

      凌千千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轻轻擦掉墓碑上的灰尘。“妈,我嚟睇你。”她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跟妈妈说话一样。“我好耐冇嚟了。對唔住。”

      何诗雅站在她身后,捧着那盆茉莉花,没有说话。

      “妈,我帶咗一個朋友嚟睇你。”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何诗雅,“佢係王石岳嘅前妻。佢叫何诗雅。”

      何诗雅蹲下来,把那盆茉莉花放在百合花旁边。白色的百合,白色的茉莉,小小的,静静的,在冬天的阳光下微微摇晃。

      “凌阿姨,”何诗雅的声音有点哑,“我係诗雅。我帶咗一盆茉莉花俾你。我阿媽以前都種茉莉花。佢話茉莉花好,唔使點理,自己會開。你喺嗰邊,都要好好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茉莉花的香气在风中飘散,很淡,要很用心才能闻到。凌千千跪在墓碑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何诗雅跪在她旁边,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千千。”

      “嗯。”

      “你阿媽一定好靚。”

      “佢好靚。同你一樣靚。”

      何诗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邊度靚?”

      “你心靚。”凌千千抬起头,看着她,“你肯陪我嚟呢度,你肯同我講你妒忌我,你肯喺我阿媽墳前放一盆茉莉花。你好靚。”

      何诗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千千,我哋以后做姐妹,好唔好?”

      凌千千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好。做姐妹。”

      两个人跪在凌秀英的墓碑前,手牵着手,哭着,笑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白色的百合花上,照在那盆小小的茉莉花上。海风从远处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在风中飘散,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终于被讲完了。

      “妈,”凌千千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很轻,“我而家有姐姐了。你唔使擔心我。”

      何诗雅握紧了她的手。

      她们在坟场待了很久。走的时候,凌千千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放在墓碑前面,小小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她想起妈妈说的话——“茉莉花好,唔使點理,自己會開。”妈妈是这样的人。何诗雅的妈妈也是这样。她呢?她也是。不需要很多,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耀眼。自己會開。就够了。

      下山的时候,何诗雅忽然说:“千千,我諗好咗,我唔走。”

      凌千千看着她。“唔返加拿大?”

      “唔返。我喺港島開診所,宥晴喺港島返學,我哋一家人喺港島生活。加拿大——太遠了。”她看着远处的海面,嘴角弯了一下,“我阿媽種茉莉花嗰陣話,花要種喺自己最熟悉嘅地方,先會開得好。人都係。”

      凌千千笑了。“所以你留低?”

      “我留低。”何诗雅看着她,“你唔好嫌我煩。”

      “我點會嫌你煩。你係我姐姐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山坡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下山的路很长,但她们走得很慢,不着急。因为前面没有什么要赶的了。前面有人等她们——王石岳在上海街的铺头里等,王宥晴在天后的家里等,王石峰在电器行的柜台后面等,方晴和刘璐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等。她们有好多好多人等。这大概就是家的意思吧——不是一间屋,是好多好多人,在好多好多地方,等着你回去。

      第十七章茉莉花香(下)

      凌千千和王石岳的婚礼,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平安夜前一天。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豪华酒席,没有几百人的宾客名单。地点在上海街“石岳电器”门口——那间旧铺头,招牌褪了色,门口的瓷砖裂了几块,但王石峰提前三天把铺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招牌都用湿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发现“石岳电器”四个字掉了一点漆,他又买了一罐金漆,一笔一笔地描上去。王石岳站在门口看他细佬描字,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描得唔直”。王石峰头都没回:“你咁叻你自己描。”王石岳真的接过笔,把最后那个“器”字的最后一点描完了。描完之后两兄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谁都没有说话。那块招牌是他们老爸三十年前挂上去的,风吹雨打,褪了色,掉了漆,但还在。

      楼上那间五百呎的小房子也重新收拾过了。墙是新刷的,浅灰色,凌千千喜欢的颜色。窗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陶瓷碗里,薄荷长得很好,绿油油的,掐一片叶子泡茶,满口清香。沙发上放着一对新的抱枕,深蓝色和浅灰色,挨在一起。厨房里添了一套新锅铲,是王石峰送的,他说“你哋要開飯?嘛”。雪柜里塞满了菜,是钟伯一大早从九龙城街市买来的,他说“婚禮唔可以冇嘢食”。一切都很简单,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真实。

      婚礼那天,港岛又出了太阳。凌千千在天后何诗雅的家里化妆换衣服,没有请化妆师,是何诗雅帮她化的。何诗雅的手很巧,毕竟是牙医,拿惯了精细的器具。她帮凌千千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只是在眼尾加了一点点阴影,让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更深了一些。头发放下来,微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王石岳送她的那对茉莉花耳环。

      “好睇嗎?”凌千千問。

      何诗雅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好睇。王石岳見到會喊。”

      凌千千也笑了。“佢成日喊。”

      “佢以前唔喊?。”何诗雅帮她整理了一下耳环,“佢同我結婚嗰陣,成個過程都冇喊。我問佢‘你唔開心咩’,佢話‘開心,但冇咩好喊’。但佢同你求婚嗰日,佢喊咗。”

      凌千千愣了一下。“你點知?”

      “佢自己話我知嘅。”何诗雅的声音很轻,“佢打電話俾我,話‘詩雅,我向千千求婚了’。我問佢‘佢點答’,佢話‘佢話願意’。然後我聽到佢喊。我識咗佢咁多年,第一次聽到佢喊。”

      凌千千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金珠子上面的“千”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佢係一個傻瓜。”

      “佢係一個傻瓜。”何诗雅笑了,“但佢係你嘅傻瓜。”

      凌千千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何诗雅的脸——她的“姐姐”的脸。她们长得不像,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成两道月牙。

      “詩雅。”

      “嗯。”

      “多謝你。”

      “唔使多謝我。你快啲換衫,王石岳等緊你。”

      凌千千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她的婚纱不是婚纱——是一件白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跟上法庭穿的那些西装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件西装的面料更软,下摆更长,收腰的地方更贴合她的身形。是王石岳找人定做的,裁缝是上海街一间老店的老师傅,做了四十年的西装,给很多名人都做过,但他说“呢件係我做過最特別嘅”。何诗雅帮她穿上,扣好扣子,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色西装,茉莉花耳环,红绳,凌千千。不是新娘,是凌千千。但比任何新娘都好看。

      “得咗。”何诗雅说,“出發。”

      她们下楼的时候,王宥晴在楼下等着。小女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百合,不是玫瑰,是茉莉花。白色的,小小的,用白线绑住,一串一串的,跟她奶奶几十年前在中环卖的一模一样。

      “姐姐!”王宥晴跑过来,把花举到她面前,“送俾你!”

      凌千千接过来,蹲下来,看着这双跟王石岳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多謝你,宥晴。”

      “爸爸話,茉莉花係奶奶以前賣嘅花,都係你阿媽以前賣嘅花。佢話今日要好多好多茉莉花。”

      凌千千的眼眶热了。她站起来,牵起王宥晴的手,三个人走出唐楼,天后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何诗雅开车,凌千千坐在副驾驶,王宥晴坐在后面,捧着剩下的茉莉花。车驶出天后,经过北角,经过炮台山,经过海底隧道,从港岛到九龙。窗外的景色从唐楼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霓虹灯,从霓虹灯变成上海街那些旧旧的铺头。

      “石岳电器”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红地毯,没有花车,没有气球。只有一间旧电器行,一块描了金漆的招牌,一道用茉莉花扎成的拱门——方晴和刘璐璐扎的,歪歪扭扭的,花太多了,把拱门都压弯了,但很好看,很香。方晴站在拱门旁边,穿着一条新买的墨绿色裙子,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已经开始哭了。刘璐璐站在她旁边,也在哭,哭得比方晴还大声。王石峰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衬衫,站在铺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他是今天的主持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钟伯穿了一件唐装,坐在铺头门口的一把旧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开庭的法官。他是今天的证婚人,王石岳请他来的,他答应了,然后补了一句“你終於搵到老婆了,你阿媽可以安心了”。吴老板——观塘那间小工厂的老板——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老婆一大早起来打的手打鱼丸,他说“婚禮唔可以冇魚丸,意頭好,年年有餘”。还有很多很多人——荣记的老板娘来了,带来了一碟叉烧;春秧街那个的士司机大叔来了,带了一瓶珍藏了十年的威士忌;北角那间便利店的小哥也来了,他不太认识凌千千,但他说“凌小姐成日嚟買咖啡,我認得佢”。

      王石岳站在拱门下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胸口别着一枚胸针——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一把钥匙。他那辆旧吉普车的钥匙,用一小截红绳系着,别在西装的口袋上。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他没有去理。他站在茉莉花拱门下面,看着路口的方向,等凌千千来。

      车到了。何诗雅先下车,然后王宥晴跳下来,手里捧着茉莉花。最后,凌千千从车里出来。白色西装,茉莉花耳环,红绳,手里捧着王宥晴送她的那束茉莉花。她站在上海街的路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王石岳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想起十八个月前,在中环那间烧腊店门口,她排在他前面,穿着黑色西装,站得好直。他问她“肥腩是牛腩还是猪腩”,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十八个月。那一眼里有警惕,有审视,有一种“我在看你值不值得”的意味。而现在,她走过来了。穿着白色西装,捧着茉莉花,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定,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认认真真地、一步一步地、从不回头地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喊?”她问。

      “冇。”王石岳眨了眨眼,“有嘢入眼。”

      “咩嘢入眼?”

      “你。”

      凌千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講嘢愈來愈肉麻。”

      “你中意。”

      “我中意。”

      王石峰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那张纸。他的手在抖,纸也在抖,但他的声音很大,整条上海街都听到了。“各位街坊、各位親戚朋友,多謝大家嚟到呢度,參加我大佬王石岳同凌千千律師嘅婚禮。我係今日嘅主持人,我叫王石峰,係新郎嘅細佬。我大佬係一個好叻嘅人,佢讀好多書,賺好多錢,上咗福布斯榜——但佢以前唔識得笑。”

      人群中有人笑了。

      “但佢識咗凌律師之後,佢識得笑了。”王石峰的声音开始发抖,“佢成日笑,笑到我都覺得佢傻咗。但我知道,佢開心。我好耐冇見過佢咁開心了。”

      他看着王石岳,眼眶红了。

      “大佬,你細個嗰陣同我講,第時要娶一個最好嘅女仔。你娶到了。”

      王石岳看着他细佬,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王石峰的肩膀,没有说话。王石峰吸了吸鼻子,转向钟伯。“鐘伯,輪到你。”

      钟伯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他穿着那件旧唐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了看王石岳,又看了看凌千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我係王石岳阿媽嘅老朋友。”钟伯的声音很慢,很稳,像潮州人讲古,“佢阿媽叫周秀英,以前喺中環賣花。佢賣嘅茉莉花,係成條街最香嘅。佢成日同我講,‘鍾伯,我個仔第時結婚,你要幫我做證婚人’。”

      他看了王石岳一眼。

      “佢走咗十一年了。佢睇唔到你結婚。但佢一定知。因為茉莉花香會飄到好遠好遠,飄到天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条红绳,跟凌千千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金珠子上的字不同——一条刻着“千”,一条刻着“岳”。

      “你阿媽留咗兩條紅繩俾我。佢話,第時你結婚,俾你同你老婆戴。佢話,紅繩斷咗嗰日,就係兩個人緣盡嘅時候。但如果紅繩一直唔斷,佢哋就會一直喺埋一齐。”

      他把红绳递给他们。

      “王石岳,凌千千,你哋願意戴上呢兩條紅繩,以後無論發生咩事,都一齊行嗎?”

      王石岳接过那条刻着“千”的红绳,低下头,系在凌千千的左手腕上。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一条了,是那次他求婚的时候系的。但他又系了一条,两条并排,金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願意。”他说,声音很轻,但整条街都听到了。

      凌千千接过那条刻着“岳”的红绳,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她的手指很稳,跟她在法庭上签名的时候一样稳。但王石岳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

      “我願意。”她说。

      钟伯点了点头,把那张发黄的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好。礼成。”

      人群中响起了掌声。方晴哭得最大声,刘璐璐在旁边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自己也哭。王石峰在鼓掌,鼓着鼓着就哭了,用袖子擦眼泪。吴老板举着那袋鱼丸,大声喊“恭喜恭喜”。荣记的老板娘端着一碟叉烧走过来,放在铺头门口的折叠桌上,说“快啲食,凍咗唔好食”。春秧街的的士司机大叔拧开那瓶威士忌,倒了几杯,递给身边的人。

      凌千千站在茉莉花拱门下面,看着这一切——这条旧旧的上海街,这间褪了色的电器行,这些哭哭笑笑的、平凡的、真实的人。她想起半山那些冷冰冰的写字楼,想起中环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想起那些她以为很重要但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她离开港岛太久了。不是地理上的离开,是心里的离开。她以为成功是往上走,走到最高的地方,看到最远的风景。但此刻站在上海街的阳光下,站在一群平凡的人中间,她发现——成功不是往上走,是往回走。走到有人的地方,走到有烟火的地方,走到有爱的地方。

      “凌千千。”王石岳站在她对面,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你而家係王太了。”

      “我唔係王太。”凌千千笑了,“我係凌千千。永遠都係凌千千。”

      王石岳看着她,笑了。“好。你係凌千千。我嘅凌千千。”

      “我唔係你嘅。”凌千千纠正他,“我係我自己嘅。但我選擇同你一齊。”

      王石岳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上海街的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茉莉花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整條街都是甜的。

      “千千。”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啞啞的。

      “嗯。”

      “我愛你。”

      凌千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像一隻終於找到家的鳥。“我都愛你。”

      人群中,王宥晴捧著剩下的茉莉花,走到媽媽身邊。何詩雅站在人群的最外面,看著王石岳和凌千千抱在一起,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王宥晴拉了拉她的衣角。

      “媽咪,你喊?”

      何詩雅蹲下來,看著女兒。“媽咪冇喊。”

      “你眼濕濕。”

      “有嘢入眼。”

      “咩嘢入眼?”

      何詩雅想了想,笑了。“開心。”

      王宥晴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把一朵茉莉花插在媽媽的耳朵上。“媽咪,你都好靚。”

      何詩雅抱著女兒,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因為這是開心的眼淚。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開心的眼淚了。

      婚禮沒有酒席,只有上海街一間一間的鋪頭。榮記的老板娘搬來了燒臘,春秧街的魚蛋粉阿伯推來了車仔檔,鐘伯從九龍城帶來了潮州打冷,吳老闆的魚丸在湯裡滾著,的士司機大叔的威士忌在杯子裡晃著。整條上海街都是吃的,整條上海街都是人,整條上海街都是茉莉花的香氣。

      凌千千和王石岳坐在鋪頭門口的摺疊桌旁邊,面前擺著魚蛋粉、燒鵝、潮州蠔餅、手打魚丸湯。王宥晴坐在他們中間,吃著魚蛋,嘴角沾了湯汁。何詩雅坐在對面,端著一碗湯,慢慢地喝。王石峰在鋪頭裡招呼客人,忙得滿頭大汗,但笑得很大聲。方晴和劉璐璐在茉莉花拱門下面自拍,拍了半個小時還沒拍完。鐘伯坐在他那張舊椅子上,喝著茶,看著這一切,表情很平靜,像一個看完了一場好戲的觀眾。

      “千千。”何詩雅忽然叫她。

      “嗯。”

      “你以後會搬過嚟九龍住?”

      “會。上海街,樓上。”

      “咁你會唔會好耐都唔過嚟天后?”

      凌千千看著她,笑了。“我會成日過嚟。你煮飯俾我食。”

      “我煮嘢好難食?。”

      “咁我叫外賣。”

      何詩雅笑了。“好。你叫外賣,我俾錢。”

      王宥晴從魚蛋碗裡抬起頭來,嘴角全是湯汁。“姐姐,你以後會唔會生BB?”

      整張桌子安靜了。王石岳正在喝湯,嗆了一下。何詩雅掩著嘴笑。凌千千的臉紅了——她的臉很少紅,在法庭上被法官罵不紅,被對手羞辱不紅,被馬明遠搞到上新聞都不紅。但此刻,她臉紅了。

      “你問呢個做咩?”她問。

      “因為我想做家姐。”王宥晴說得好認真,“如果你有BB,我就係家姐。我可以教佢畫畫,教佢食魚蛋,教佢坐叮叮。”

      凌千千看著她,眼眶熱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王宥晴的頭髮。“好。如果有BB,你係家姐。”

      王宥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她低頭繼續吃魚蛋,好像剛才只是說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桌上的人都知道,那不普通。那是承諾。是凌千千對王宥晴的承諾——我會一直在,我會成為你的家人,我會讓你有弟弟妹妹,讓你做家姐。

      太陽慢慢偏西了,上海街的光線變成了金紅色。鋪頭的招牌亮了,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紅的綠的藍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小小的不夜城。人群漸漸散了。榮記的老板娘收拾了碗筷,推著車仔檔的阿伯回了北角,鐘伯喝完了最後一杯茶,站起來,拍了拍王石岳的肩膀,說了一句“你阿媽會開心”,然後慢慢地走了。方晴和刘璐璐哭够了,笑著說了再見。吳老闆提著空了的保溫袋,說“下次再整過嚟”。的士司機大叔喝多了,被朋友扶著走的,走之前還喊了一句“凌律師,我撐你!”

      最後剩下他們——王石岳、凌千千、王宥晴、何詩雅、王石峰。五個人站在上海街“石岳電器”門口,看著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詩雅,”王石岳忽然開口,“多謝你。”

      何詩雅看著他。“多謝我咩?”

      “多謝你肯嚟。多謝你肯做千千嘅姐姐。多謝你——肯留低。”

      何詩雅笑了,笑得眼睛裡有光。“我唔係為你留低。我係為自己留低。”

      “我都係。”王石岳說,“我為自己留低。因為呢度有我嘅屋企人。”

      何詩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王石岳的肩膀——像一個姐姐拍弟弟,像一個老朋友拍老朋友。“你好好對千千。如果唔係,我唔放過你。”

      “我會。”

      何詩雅彎下腰,牽起王宥晴的手。“宥晴,同爸爸姐姐拜拜。”

      王宥晴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爸爸拜拜。姐姐拜拜。”

      凌千千蹲下來,抱了抱她。“乖。聽日見。”

      “聽日見。”王宥晴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牽著媽媽的手,慢慢地走遠了。天后方向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她們的背影照得很長很長。王宥晴走幾步就回頭揮一下手,走幾步就回頭揮一下手,直到轉過街角,看不見了。

      王石峰站在鋪頭門口,看了看他大佬,又看了看凌千千,很識趣地說:“我今晚去朋友度瞓。你哋慢慢。”他拿了外套,走了。走到路口的時候回頭喊了一句:“大佬,恭喜你!”然後跑掉了。

      上海街安靜下來。霓虹燈還在閃,遠處的廟街還有大排檔的油煙在升騰,叮叮車還在彌敦道上叮叮當當地駛過。但這條街安靜了,只有他們兩個人。

      王石岳牽起凌千千的手,兩個人走進鋪頭,走上樓梯。樓梯很窄,很舊,每一級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王石岳阿媽年輕時候的,王石峰小時候的,還有一張他們全家福,三個人站在這間鋪頭門口,笑得很開心。

      他們走到樓上,推開門。五百呎的小房子,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沙發上的抱枕挨在一起,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安靜地等待著明天。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淺灰色的牆上,照在淺木色的地板上,照在兩個人身上。

      凌千千走到窗邊,推開窗。對面是九龍密密麻麻的唐樓和霓虹燈,遠處是維港的海面和港島的天際線。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和廟街的煙火氣。

      王石岳站在她身後,伸出手,從後面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輕,很暖。

      “千千。”

      “嗯。”

      “你今日話,你唔係王太,你係凌千千。”

      “係。”

      “咁你係我嘅咩人?”

      凌千千想了想。“我係你老婆。但我首先係凌千千。”

      王石岳笑了。“好。你係凌千千,我嘅凌千千。”

      “你嘅?”

      “你係你自己嘅。但你都係我嘅。”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因為我都係你嘅。”

      凌千千靠在他懷裡,笑了。月光照在她的茉莉花耳環上,照在手腕上的兩條紅繩上,照在窗台上那三盆薄荷上。

      “王石岳。”

      “嗯。”

      “我今日好開心。”

      “我都係。”

      “以後每一日,都要咁開心。”

      “好。以後每一日,都要咁開心。”

      月光照在九龍的夜空上,照在上海街的舊樓上,照在兩個人身上。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她想起媽媽說的話——“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她找到了。不只是一個人。是好多人。是一家人。

      窗外的九龍還在醒著。廟街的大排檔還在冒油煙,旺角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彌敦道上的叮叮車還在叮叮當當地駛過。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睡著。但在上海街這間五百呎的小房子裡,有兩個人,靜靜地站著,抱著,聽著彼此的心跳。

      明天,她要去律所,他要去公司,宥晴要去上學,詩雅要去看診,王石峰要開鋪頭,鐘伯要去茶樓飲茶。一切照舊,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一個人。他也不再是一個人。他們有彼此,有宥晴,有詩雅,有王石峰,有鐘伯,有榮記的老板娘,有春秧街的的士司機,有上海街的霓虹燈,有九龍的月光。

      這大概就是幸福吧。

      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天長地久,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她在他的懷裡。他在她的身邊。這就夠了。

      月光照在上海街的招牌上,“石岳电器”四個字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金漆是王石岳親手描的,最後一筆有點歪,但沒關係。因為這是他們的家。不完美,但剛剛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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