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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正危险的事 最锋利的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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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盛祝是在赛车场上。
克洛伊拿着自己的爆米花筒走进场地,悄悄转头对许忱说:“许,你看——”
车道边上,一辆侧翻的赛车燃起火焰,有人拿灭火装备准备冲上去。
“我们就坐后面看吧?”
许忱点点头,正准备往后排走,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盛祝——”
克洛伊沉默了。
穿着赛车服的少女扬起英气的眉眼,带着兴味跟许忱打招呼:“哇,忱忱啊?”
这样的叫法有点……
许忱还没来得及感到无奈,盛祝就走了下来。
“和你朋友吗?来看谁?”
许忱笑笑:“我陪我朋友来的,来看看赛车散散心。”
盛祝点点头:“好吧,我已经跑完了,下次来看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声啊,我来找你。”
许忱点点头,被盛祝梳了一下侧边的鬓发:“好了快上去吧。”
中央的赛车手没什么事,但是车场过了一会才清理出来。
克洛伊又恢复了悄悄兴奋的状态:“许,你快看,红色,红白相间的那一辆。”
许忱陪着她坐着,两人说着话,眼见又一场比赛开始。
“其实这里有人登记之后日常就在练,有的人只在比赛这一天来。”
“这应该不是国家级的比赛现场吧?看着场地不大。”
“怎么能是?一个社区一个州还差不多。你想看那种的比赛吗,许?”
“那当然不至于,只是觉得你来这里是为了看某个人。”
“当然。”
克洛伊沉吟一下:“我想和她谈恋爱,可惜总是泡不到。”
许忱:“金钱的魔力也不行吗?”
克洛伊:“……我18岁才能自由支配我的信托基金,现在我还供不起她赛车。”
许忱:“保佑你心想事成吧克洛伊,在这以前你每一次都来的陪伴和金钱上的支持一样重要。”
克洛伊沉默了一会,似乎还想问什么,可惜打住了话头。
在不知道几圈结束之后,克洛伊紧紧盯着场上的第一名,捏住许忱的肩膀:“你看——”
红白相间的赛车冲过终点。
反常的,冬日周末的太阳居然这样大,照的车皮反光,耀眼到世间万物都模糊。
许忱只想到大山中这样的农忙午后,她转着圈洒刚刚从井里拉上来的水,让整个家里凉快一点,外面的一切都和家中的昏暗形成对比。然后她等待日头西斜,再起来继续准备晚饭。
加点酸浆水,井水一泼就是一顿饭。
往往这个时候她可以睡在大树的阴凉下,等待夕阳漫山遍野席卷奔涌,等待一切预备走向黑暗。
等待啊,一直等待。
等她从大山里出来,等她走向国内最大的城市之一,等她走出国门,能站在另一片土地上成长。
她在每一片土地上都会成长的。
等待一切走向黑暗,等待繁星满天,等待所有事情都像缓慢移动的星轨一样有了方向。
她就能踏上自己该走的路。
克洛伊在所有人离场之后下到准备处,帮人拿下头盔,许忱这才发现那赛车手居然是……女生。
她看着克洛伊难为情,有点涨红的侧脸。
彻底呆愣住了。
什……什么?!
许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克洛伊紧紧抱住怀里的女生的腰,眼中弥漫起点点滴滴的水雾。
她停住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这件事过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到克洛伊就会发呆,好像自己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东西一样。
这也算是一种见世面吧……?
许忱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走上前去,被克洛伊看穿了迟疑:“你怎么了,许?”
许忱笑笑,没说话。
克洛伊在那天回来之后,再慢的脑回路也发现了许忱的不对劲,她实在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索性直接问了。
“你到底怎么了?”
许忱想避开话题,却看见克洛伊冰透的瞳孔,和等待的神色。
“你,跟你的心动对象,呃,这,我,不是……”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在她的世界,她的前十六年的人生里,这种事情几乎没有。
她不知道怎么说。
女生和女生怎么能在一起呢?
女生和女生是怎么相互喜欢的呢?
她生涩地想,却想不明白,克洛伊帮她很多,她应该用温和一点的词汇。
但她做不到像网络上的那些回答一样对这种事情云淡风轻。
她甚至没听过对同性恋的恶评,更别谈其他东西。
她甚至是有点狼狈地看向克洛伊:“你跟她是恋人吗?”
克洛伊摇摇头:“还不是……怎么了,许?”
许忱:“我不知道,你们真的相互喜欢吗?”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朋友,是预备恋人吗?”
克洛伊疑惑而迟疑,但是回答果断:“是的,我跟她不是非常好的朋友,就是暧昧对象,而且那天跟你说的,我想要泡她,不是这个说法——我想要跟她变成情侣。”
许忱瞳孔颤动。
“我……好,没事,是这样吗?女生和女生也可以吗?”
克洛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是李的妹妹吗?”
许忱摇摇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第一次见,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而已。”
克洛伊揽着她的肩,两个人在盛开的紫藤花架下说着话。
“当然可以,两个女生也可以,爱情是无关性别的,只是有的人喜欢女生有的人喜欢男生,许,你将来会知道的。”
这样的话许忱在网上也看到过。
只是没有细细体会里边的意思。
许忱沉默。
克洛伊索性跳过这个话题:“没事的,你不一定能遇上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会攻击别人性向的人,也不是会对别人的事情横加指点的人——怎么样,现在好一点了吗。”
“你看,马上圣诞节,相互爱恋的人会在槲寄生下面接吻,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克洛伊拿着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许忱更是呆住了,半晌才呐呐回答:“不,我不知道喜欢谁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接触过这些。”
克洛伊恍然大悟,随即大笑起来:“你真是……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这样啊?我现在真像青少年导师了——”
许忱脸颊慢慢变红:“克洛伊——”
“嗯?”
“不要嘲笑我。”
“好的?”
克洛伊随手摘了一朵花:“总之,我教给你一个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别人的办法,以免你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放在谁那里。”
许忱:“不……等等,太早了。”
“不早,你听我说,人生时刻,你再也抑制不分享给谁,希望那个人跟你一样开心快乐感同身受,那个人就是你最放在心里的人。”
许忱似有所感,但随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克洛伊把花递给她:“怎么?下午还跟我一起去古着店或者商场吗?”
“后天还有一场秀,我要飞去看,你要跟我去吗?”
“……下午一起去,至于出国我肯定不能跟着你啦。”
晚间回到家,李西都竟然在。
她看向许忱手中的袋子:“下午出去玩了吗?”
许忱“嗯”了一声,就要去卧室。
李西都把她拉回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跟她一起走进许忱的卧室:“马上这个学期就结束了,准备给家里人带点礼物回去,你跟克洛伊逛街的时候帮我也带一份吗?”
许忱点头应了。
只是还是不想跟李西都说话。
这个人太奇怪了。
她说所有事情加起来。
在国内的时候,她们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在餐桌上永远跟自己的父母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听着他们谈论。
李父做ai和脑科学联合项目,李母在一个古典乐团做演奏者。
亲生母亲抱回去的琵琶,亲生父亲带回去的模型——这些都跟许忱没什么关系。
她永远只能在餐桌上沉默,被忽视,就连身上的旧伤……当然是被打出来的,都是李西都发现的。
那时候她真的自卑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抬不起头。
那时她还被压在家里补习,李家最重视的就是英语,似乎也明白其他的硬件她跟不上,于是生拉硬拽把所有的东西都浓缩成记忆点喂给她,要她硬背下来。
然后要求她搁一两个月就去学校考一次试,其余时间一直拘在家里跟着家教老师学习。
晚间,老师下班回家了,许忱也就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说真话,能说话的人。
卧室里,她脱下自己的背心,拿着一块小镜子对着背后的全身镜研究了一会,找到了合适的角度,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经年累月的棍棒伤口,热水烫出来的旧痕。
她上下移动着,越看越凝重,皱紧眉头,抿着唇。
自己的手也很粗糙。
她正想要收拢自己的手掌,突然见到自己面前的大镜子里,映出的李西都的脸。
震惊的神色。
她迅速收起自己的镜子,拿起衣服挡在自己身前。
“你干什么……”
她躲开视线,却被一把抓住了肩膀,李西都强硬地把她转了过去,她想挣扎,可是终年营养不良的许忱根本抵不过,面皮轰的烧胀起来,然后想到什么一样,脸色转变为惨白。
她嗫嚅着:“放开我……”
声音很小,很虚弱,好像什么任人宰割的幼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放开,胳膊上已然浮起两道红痕。许忱转头的那一眼,悲哀又难堪,复杂的让人心疼。
“周末去医院,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我想自己去。”
“没可能。”
她原本温和的音色此刻分外强硬:“周末就去,我跟你老师请假。”
许忱低下头,抱住肩膀——那是一个沉默着拒绝的姿势。
……但她不会拒绝的。
李西都轻笑一声:“忱忱,女孩子身上少留一些疤痕会好一点,听话好不好?”
许忱静默地等了一会,等到李西都终于出去了,等到卧室的门终于关上,她才沉默的松了一口气,悄悄走到门边,拧上了门把锁。
这才脱力坐在地上,重重呼了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李西都没有走,她静静站在门外,距离她只有二十公分。
一股凉意窜上许忱的脊背,她莫名抖了一下。
好奇怪。
四下看了看。
窗户紧紧关闭,没有一点缝隙。
许忱慢慢穿上了衣服。
那时她们不过相处了一两周,李西都软硬皆施,好像真的就是为了她好一样,真的是一个好姐姐。
发现了父母都没有放在心上的东西。
现在她心里还沉甸甸压着艾里的事情,不想跟李西都说话,也不想给李父李母带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