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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心事 戚岸饮羊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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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岸把洗脸的毛巾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双亮得发慌的眼睛,垂眸盯着搪瓷盆里晃动的自己。
水面映出他泛红的耳尖,映出他绷得发紧的眉眼,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然的急促。
戚岸,你在紧张什么。
不过是被人帮忙擦了下头发,不过是距离近了一点,有什么好慌的。一定是因为太累了,照顾姥爷一整天,再加上一路被背回来,身心都乏了,才会这般心神不宁。
冷静。
冷静下来。
睡一觉就好了。
可心跳却不听话,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起刚才毛巾擦过头发的触感,想起戚云舒靠得那样近,呼吸就在他颈侧,带着皂角的清香味。
毛巾从脸上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发烫的皮肤稍稍冷静了些。他抬头看向院子,戚云舒肯定还在那里等着他。
冷静,睡觉。
他轻轻吸了口气,努力放平起伏的胸口,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困了,仅此而已。
他拧干毛巾,挂回原处,脚步放得很轻,月光从檐角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那里。
吃过早饭,戚志舒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擦着手走出来,对正窝在炕桌前戚岸说:“戚岸,我出去了。”
戚岸从电脑前抬起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医学笔记晃得他眼睛发酸:“去做工吗?”
“嗯。”戚志舒系好外套的扣子,顺手把铝制饭盒塞进帆布包,“镇上要建栋新楼,我在那里找了份活儿。”
戚岸合上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目光扫过戚志舒的袖口,他抿了抿唇,声音比平时软了些:“那个,干活的时候当心一点,别跟闻松一样受伤了。”
戚志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会的,你安心背书吧,锅里热着馒头和稀饭,我可能要晚点才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脚步踏过院角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戚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重新打开电脑,可屏幕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沙沙响。“安心背书。”他低声重复着,像在给自己下命令,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目光总往门口飘。
日头慢慢爬上屋檐,把院子晒得暖融融的。戚岸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头发紧,既盼着戚志舒早点回来,又怕他在工地上出半点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可键盘敲击声里,总夹杂着对门外脚步声的期待。
午后的日头毒得厉害,空气里裹着一层滚烫的热浪,连院角的树叶都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屋里闷得像个蒸笼,戚岸合上书,起身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连风都是热的,裹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叮铃声由远及近,伴着少年热得发哑的嗓音,撞进院子:“戚岸哥,你在家呢!”
戚岸抬头,看见闻松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个竹编的暖水瓶,车座后绑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少年满头大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闻松,你怎么来了?”戚岸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过戚志舒不在,你晚点再来吧。”
“俺不找云舒哥,俺找你。”闻松跳下车,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俺想谢谢你,在医院照顾俺,也跟你道个歉。”
他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暖水瓶,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拧开盖子,一股带着膻味的奶香立刻飘了出来。他倒了满满一杯羊奶,乳白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俺家的羊刚挤出来的奶,俺立刻给你拿来了。”闻松双手捧着杯子递过来,“新鲜的很,快尝尝。”
戚岸看着那杯羊奶,又看看闻松亮晶晶的眼睛。他扯出一个笑,接过杯子:“……好。”
羊奶入口微腥,带着点焦糖似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傍晚,戚志舒回来了,肩膀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裤脚被汗水浸得深了一块。戚红梅系着围裙,正在灶前忙活,锅盖一掀,白汽“呼”地冒出来,混着炖菜的香味。
“小姨,我回来了。”戚志舒把工具包往墙角一放,声音里带着一天的疲惫。
“知道你要回来了,饭菜都热好了。”戚红梅端上热腾腾的馒头,又递过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快洗手吃饭。”
戚志舒胡乱擦了擦手,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和戚岸吃了吗?”
戚红梅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小北没吃晚饭,他好像不太舒服,说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房间里呢。”
戚志舒咀嚼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向戚红梅,见她正担忧地瞅着自己,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看他。”
戚云舒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眼小姨眉宇间的愁绪,手里的馒头放在桌上,没再多说一句话,起身便快步走出了堂屋。
“你怎么样?要去医院吗?”戚云舒问道。
戚岸躺在炕上,被子就盖了下腰,脸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精神看着不算差,整体看上去还算安稳。听到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眼神有些涣散。
“没事……就是我不太能喝羊奶,下午喝了点,所以有点不太舒服。”戚岸声音有点虚,像被热气蒸软了。
戚志舒皱起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恼意:“不能喝为什么还要喝?”
“我这不是怕闻松觉得我还在怪他嘛?”戚岸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炕桌上的木纹,“我不能扫他的兴。”
戚志舒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对我那么伶牙俐齿,怎么对着别人一句拒绝都不会说呢?”
“你跟别人又……”戚岸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干脆皱起眉,带着点小脾气往炕里挪了挪,“我是病人,你不许说我。”
戚志舒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没脾气,摇摇头:“……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煮碗粥。你多少喝点。”
戚岸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小心烫。”戚云舒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戚岸嘴边。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戚岸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化开,胃里暖了些,人也跟着松了劲。他靠在炕头,象征性地咳了两下,眼睛却亮闪闪的:“想吃火锅,辣子鸡,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口水鸡。”
“好,等你肠胃好一点了,我就给你做。”戚志舒应得干脆,手里的勺子没停。
戚岸斜睨他:“平时你不是总说我矫情吗?今天怎么还答应了?”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吃口味重些的。”戚志舒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静,“小姨做的菜还要顾及姥姥姥爷,所以即使对你来说太清淡了,你也忍下来了。”
“才没有……”戚岸嘟囔,耳根却悄悄红了。
戚志舒笑了,把空碗放在炕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边说自己洁癖,一边无微不至、毫无怨言地照顾姥爷;说挑食,可从来没让小姨迁就你的口味;为了让闻松开心,明明知道喝了羊奶会难受,还是硬着头皮喝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有细小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戚岸不自在别过眼,清了清嗓子:“……咳,所以我一点都不矫情好吧?你以前还总说我。”
戚志舒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意更深:“那是刚认识的时候,还不太喜欢你。”
“那现在呢?”戚岸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像是等答案的猫。
“现在我当然喜……”戚志舒卡壳了。两个男人之间,说“喜欢”好像太重,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戚岸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亮得逼人,就等一个确切答案。
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现在我当然不会那么说你了,我们是好朋友了嘛。”
“噢……”戚岸应了一声,那点雀跃瞬间沉了下去,连他自己都纳闷,怎么会这么失落。
“那……我继续休息了。”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
半下午,日头正毒,戚岸坐在院里的竹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医书,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戚志舒蹲在石阶边搓衣服,木盆里的水被阳光晒得温温的,漂着泡沫。
“岸哥,俺在村口看见有人找你,就带他进来了。”闻松踱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颇为讲究的男人。那人一身浅色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皮鞋擦得锃亮,和这土院、竹椅、青石板格格不入。
“小岸,好久不见啊。”男人走进来,笑意温和,声音里带着城市人惯有的从容。
戚岸抬起头,看清来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放下书迎了上去:“初安哥,你怎么回来这里啊?”
“想你了,就过来喽。”申初安笑道,伸手拍了拍戚岸的肩。
戚志舒搓衣服的手猛地停了。泡沫在水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自然地揽住戚岸的肩,看着戚岸没有躲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体。戚志舒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日头。
“我陪你去走走吧,边走边聊。”戚岸侧头对申初安说。
“好啊。”申初安笑着应下,像是没察觉到旁边骤降的气压。
戚志舒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湿衣服被捏得变了形。闻松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风从院角吹过,带着晒干的草屑,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人走出的,不只是院门,还有他心里某个刚刚暖起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