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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干嘛这么说话 申初安到访 ...

  •   乡间的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像谁在暗处嚼碎一把干枯的豆荚。戚岸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惊得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转眼消失在田垄尽头。
      “初安哥,你特意来这一趟,到底什么事啊?”
      申初安目光温和,落在戚岸身上:“阿姨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戚岸指了指远处田埂上弯腰除草的农人,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裹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松:“难得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你也看到了,我挺好的。”
      “那就好。”申初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阿姨说,要看到你彻底适应这里了,才让我把钱给你。”
      戚岸的视线落在那只信封上,沉默了一瞬,又慢悠悠转回头,望向远处蜿蜒的田埂:“说到这个,她之前一分现金都没给我,这儿又不能刷卡。她就不怕我饿死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尾音轻轻上扬。
      申初安笑了笑,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其实就算能刷卡,你也用不了。阿姨怕你偷偷溜回去,把你的卡也冻结了。”
      “是吗?”戚岸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叹出一句: “她可真是我亲妈。”
      “对了,”申初安收回目光,“阿姨还说,让你别急着回去。”
      “不急着回去?”戚岸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气,“那什么时候回去?真打算让我在这村里种玉米地?”
      他哼了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信封。
      看着他明明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申初安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清浅,散在微凉的风里。
      院子里的木盆“哗哗”作响,闻松蹲在一旁,指尖捏着根细长的草茎,无聊地晃着腿:“哥,这城里人就是和咱不一样哈。
      “咋不一样了?”戚志舒头也没抬,双手用力揉着盆里的衣物,力道重得像是在跟谁较劲。
      “你看啊,岸哥和那个人一看就都是文化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词叫什么?”闻松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气场,对,气场就特别合。”
      “都是文化人怎么了?”戚志舒拧干一件衬衫,搭在晾衣绳上,“那我和戚岸还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呢?”
      “可城里人不喜欢咱们这种大老粗。”闻松叹了口气,一副深有体会的落寞: “俺之前那个女朋友就说跟俺没话说,还是跟城里人聊得来。”
      “戚岸跟他们才不一样呢。”戚志舒的声音沉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维护: “我和戚岸可多话聊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看他们聊得多好呀。”闻松抬了抬下巴,朝篱笆墙外指了指。
      戚志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隔着那道矮矮的篱笆,戚岸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的蒲扇挥得带风,脸上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平日里略显沉默的人,此刻眼里都带着光,像被点燃的煤油灯。
      而站在他对面的申初安,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副从容的模样,和这土院、这篱笆,都格格不入。
      一闹一静,一扬一敛。
      一个生动鲜活,一个温文尔雅。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落在戚志舒眼里,却莫名地刺眼。像有细小的沙粒揉进了眼底,涩得发疼。他移开目光,把剩下的衣服胡乱搓完,水声比刚才更响了些。
      “我爸的事,怎么样了?”戚岸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封现金的信封边缘。
      “你放心,财务上的事已经基本解决了,不过……叔叔阿姨在办离婚手续了。”
      “我猜到了,我妈一定会离婚的。”戚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阿姨说,让你不要担心他们的事,专心准备年底的考试。”申初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日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期,“这是今年的医师资格考试安排。”
      “十月初?这么快?”戚岸愣了一下。
      “早点考不好吗?可以早点离开这里。”申初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还是说,我们戚大学霸没准备好?”
      “没有,就是没想到这么快,有点惊讶。”戚岸别过脸,目光下意识投向院子里。
      申初安没再追问,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把带来的行李给你搬进屋吧,一会儿还得去赶飞机呢。”
      “好。”戚岸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申初安随手提起放在院角的黑色行李箱,箱子并不算重,里面大多是换季的秋装,还有戚母特意托他带来的一沓厚厚的复习资料。
      “那我就把东西放这儿了,你自己收拾吧。”申初安把箱子拎进房里,放在墙角。
      窗棂上糊着的麻纸滤去了午后的烈阳,只留下一片柔和的昏黄。戚志舒正盘腿坐在炕梢,指尖捻着戚岸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目光却没落在字行里。闻松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她的心思。
      “好,刚刚忘介绍了。”戚岸转过身,对申初安说,“这是我朋友……戚志舒。”又对着戚云舒道,“这是我邻居,初安哥。”
      “申初安。”申初安补了一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戚志舒放下书下了炕,对着霍辰东拱手,语气却是一板一眼的生疏:“鄙人戚云舒,今日未能好好招待,还望阁下见谅。”
      这话一出,戚岸哭笑不得:“戚志舒,你干嘛这么说话?”
      往日里的戚志舒,虽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却也从不会用这种文绉绉的客套话,倒像是戏文里走出来的书生。
      “我之后都会这么说话,你习惯就好。”
      戚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了副模样。
      一旁的申初安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这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里是一铺宽大的土炕,铺着粗布炕单,上面叠着两床被子,挨得很近。
      “小岸,你们这是两个人睡一张床吗?”申初安有些意外。
      “是的。”戚志舒抢在戚岸前面开口,她抬起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两个人一直是一间房,一张炕。”还刻意加重了“一直”两个字,
      “噢,这个炕这么大,睡五个人都行,两个人没什么的。”戚岸解释道。
      “真是委屈你了,不过幸好,还有两个多月就可以回去了。”申初安拍了拍戚岸的肩,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嗯。”戚岸笑了笑,没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可这话落入戚志舒耳中,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黯淡无光。
      申初安走后的这几天,空气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灰,闷得人喘不过气。
      戚志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白日里去上工,收了工便径直回屋,不像往日那般会跟戚岸在院子里说说话、逗逗趣。一整晚,他就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炕梢,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封面都磨破了的《战争与坦克》,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眼神却像是钉在了纸面上,谁喊都不太应声。
      戚岸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纳闷。
      这天夜里,油灯昏黄的光映得两人影子忽明忽暗。他终于忍不住凑过去,轻轻戳了戳戚云舒的胳膊:“你这几天怎么了?看书看得比我还认真。”
      “没怎么,就是在学习。”戚志舒头也没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弹痕插图,指腹蹭过铅字,像在摸一把不存在的枪。
      “哦。”戚岸在他身边坐下,“你既然那么喜欢部队,不考虑去当兵吗?”
      戚志舒的手指顿了顿,书页“哗啦”一声翻到另一章,标题是《装甲集群的钢铁洪流》。他摇摇头:“我早就做出选择了。”
      可我看得出来,你就是很想当兵啊?”戚岸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心疼,“为什么要放弃呢?你为别人付出那么多,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难道你甘心就这么搬一辈子砖,永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呢?”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戚志舒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把书合上,封皮上的坦克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不说我了,你呢?医生就是你喜欢的事情吗?”
      “嗯,成为一名好医生是我最大的愿望。”戚岸的眼睛亮起来,“救死扶伤,多有意义。”
      所以,你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回去了吗?”戚志舒轻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久,“回去实现你的理想。”
      戚岸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我才来了一个多月,还有两个多月呢,很长的。”他补了一句,像在说服自己。
      戚云舒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本《战争与坦克》上。良久,才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那一声轻响,散在昏黄的油灯里,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书脊上,那行褪色的字,“战争与和平”的“战”字缺了一角,像被炮火削去了一半。戚云舒望着那角空白,忽然觉得,自己选的路,和书里那些停在图纸上的坦克,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终究,只能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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