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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妈妈给我买的体恤有点大
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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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内加尔生活——妈妈给我买的T恤有点大
大概是从离婚或离婚以前或更早,我的心就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从没有打开过。也许是傲慢,也许是偏见,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些我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有时候假装知道,有时候假装不知道,反正错误我每天都在犯。
犯错的时候也一样,我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有时候假装知道,有时候假装不知道。日子在我手里,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的糊弄过去的。
老板还在副驾驶座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似乎活的很明白,很通透的样子。
“他今天是怎么啦?这么兴奋,难道说终于逮住了我这条大鱼?”我在心里问。有点烦他。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老是给我讲他从前的经历,用意何在?难道这个老板精神上有问题?
问“小时候受的委屈太多,没找到合适的人倾诉?”。
答“不对,年龄有代沟,我也懒得听,自己还有一大堆难受的事呢,他一个小屁孩都当老板了,有啥可委屈的。”
问“极度缺人,打感情牌,拉近距离?”。
答“有可能,毕竟非洲这破地方,没几个人愿意来。”
问“想家想疯了,见到河南人真情流露?”
答“错,说的事是真的,背后肯定有什么猫腻,或者他跟别人都讲过,为了让员工们节俭,他故意穿着那铁丝鞋给我看的,抠门。”
“把他的经历告诉我,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眯着眼睛在心里琢磨着,尽量让脑子跑神。
老板不管我有没有在听,也不管我想不想听,还在一个劲地讲,反正路堵的严严实实,前后左右都不通。
黑人们习惯了这种堵,也习惯了这种热,一句牢骚也没有,心里平和的不能再平和,仿佛他们从生下来就喜欢这样似的。有的黑人照旧念起经来,远处的一棵树下,正跪着几个到点就磕头的人,堵车跟谁都没有关系,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反倒是这样,才能让他们真正的放下,急着赶路的也不急了、急着挣钱的也不急了、急着工作的也不急了、急着吵架的、急着犯罪的、急着往坟墓里赶的等等,一切的着急和冲动全都慢下来了,一直等到他们全都冷静了,路也就通畅了。
他们的上帝会告诉他们,堵车其实就是在帮助他们,挣他们该挣的钱,不去犯他们不该犯的罪,拖住他们在急着赶去坟墓的路上,让他们再看看,他们还没有看完的风景。
等一等,慢下来,有时是好事,这是上帝对他们最大的保护。所以,堵车就堵吧,愿意堵多长时间,就堵多长时间,反正上帝还会给他们,腾出其他更多的时间,做为补偿。
手提生活用品或其它商品叫卖的年轻小伙子们,和头顶袋装纯净水,或香蕉以及其它吃食售卖的胖女人们,在烈日炎炎的车空隙里忙碌地穿梭着。
从豪车里排放出的热量,像一个个吐着火舌的魔鬼,把他们紧紧的包围着。而他们早已炼就了一身铜筋铁骨,个个都是过火焰山的能手。大概只有他们喜欢这样的时候,说不定正在心里向他们的安拉祈祷,堵的更长一些,这,也是上帝的安排。
富人有富人的发财之门,穷人也有穷人的生存之道,只要肯干,当今社会,没几个人是因为穷,而被活活饿死的。
胖“马大母”头上顶着,码的整整齐齐的香蕉和袋装水,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出租车旁。
那头顶上的东西,很高,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反正我看着都觉得脖子疼。这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她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恹恹欲睡的娃娃,蔫头耷脑的,像一个被火烤焦了的小土豆。好可怜。
那小娃娃只多有七八个月左右,瘦弱的只剩个小脑袋和大眼眶子,鼻涕流的满脸满嘴都是,他不哭不闹,也不怕人,见谁都一样,很冷漠的样子,给人一种悟透人情冷暖的感觉,他大概是知道他们的生活不容易。“不知道他在投胎之前,上帝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投生到他现在的家。”
光秃秃的小圆脑袋上,渗出几滴汗珠,由于黑,扛晒,虽看不出被太阳晒过的痕迹,可足以感受到,他热极了。他也忍受着,毕竟这世上心疼他妈妈的,也许只有他了。
我赶忙捣出两千西法,要了三袋水,胖“马大母”露出开心的笑,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老板解释道是谢谢的意思,她正要找零钱时,我示意不要了,她又是千恩万谢的。
又看了一眼她和她背上的小娃娃,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背着我过沙滩。那是正晌午,被太阳晒过的沙子,简直能把人的脚烫熟,只有我妈好像不怕烫,一直背着我硬是走了将近两里路。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明白,现在想想心里一阵难受。我赶忙把袋装水捂在眼睛上。
老板把手伸出车窗外,摸了摸小娃娃的头,说道“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经常跟着俺妈上集市上,卖豆角或买萝卜青菜啥的,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六岁,俺妈把我放在破架子车上,走不了多远就得把我放下来,因为车轱辘老掉。冬天俺妈用俺爸的破大衣把俺包起来,夏天给俺打个伞,车上有时候还放点吃的,俺一般不感觉得饿,就是想回家找小朋友玩。俺妈怕俺跑丢,不让俺一个人玩,老让俺挨着她坐着,太没意思了。俺老想跑。”
老板和我不约而同的,目送着那个背着娃娃的黑女人远去。
他依旧讲着他的那些经历,车子动了几下,又停住了,黑人司机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无奈,这是他的国家,他习惯了。老板在接了几个电话后,有些不淡定,但没有好意思骂出来,毕竟车上还有个我。
正在这时,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女人正在沿车乞讨,她又瘦又高,像一根弱不禁风的黑麻杆,给人一种饿了很久的感觉。身上裹着的大花袍子,又脏又旧,颜色几乎褪的分不清什么花色,布丝稀稀拉拉地,都能看见她瘦的平板一样的胸脯,她的年龄不算太大,但尽显沧桑。脚上的拖鞋很破,后跟处几乎磨的没有了,她缓缓地在车与车的缝隙里,向车上的司机们,投去即可怜又恳切的眼神。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睡熟的孩子,手里还牵了一个,两个大概是双胞胎,看样子有一岁多左右。地下走的那个,罗圈腿十分严重。
正一边走一边哭闹,肯定是饿极了。黑头巾女人,木讷地只顾向前走,好像完全不顾手里扯的那个孩子似的,脚步变的快了些。我顺着她的脚步看去,有个开着丰田霸道的黑人司机,手里拿着钱示意让她过去。
等到那黑头巾女人赶到时,早有一大群流浪儿童见缝插针的先一步赶到,把丰田车围了起来。丰田司机只给了黑头巾女人五千西法,其他流浪儿童,失望的离开了。
我本来想施舍点给那黑头巾女人的,被老板制止了,他说“太多了,施舍不完,你一旦开了头,成群的流浪儿全都围着你!”当时我在心里认为老板心肠硬,太小抠,看到刚才的那一幕,我才相信,我错了。毕竟老板也算是“老非洲”了。
车子又动了一下,不过没有停下来,蜗牛似的,缓缓向前移动着。
老板摸着他那件“卡哇伊”味很重的旧T恤,又说道“十年前为了这T恤上的图像,我还跟俺妈大吵了一架,差点就扔进火里烧了。这件衣服是我妈在十年前给我买的,图便宜,质量差的很。质量差吧,还想让我多穿两年,所以买时挑大号的买,她老是认为花一样的钱,买大的就算占便宜了。这不,这件T恤到现在都还大两号。俺妈就是这样,有时候理解不了她,总是计划的长长远远的,恨不得把一百年以后的事,也给提前安排好。”
老板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顿了一会才说“这T恤出国时,我特意带上的,这是我长大后俺妈最后给我买的衣服,也是我给俺妈吵的最凶的一次。从前也想给她吵,年龄少,吵不过,都忍着呢。突然一天我觉得我长大了,啥也不怕了似的,因为这件T恤和俺妈大吵了一架。我觉得我终于出了口气,再也不受她的管束了,再也不用她给我安排事了。因为俺妈给我安排的事,老是不合我的心意。”
老板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被辣椒或别的什么呛到了似的。
过了一会他才又开始说“这T恤我平常不舍得穿,只有在俺妈的祭日那天才拿出来穿在身上。五年了,俺妈死那一年我出来的。我咋不想回国,如果俺妈在,俺早回去了,至少一年一趟。毕竟老婆孩子还在国内,可我还没有回去,就先开始难受了,我怕我回家,受不了。”
他又顿了一会说“现在就剩下俺爸了,我想趁年轻多挣点,好让俺爸多享点福,俺爸妈一辈子都没享过福,尤其是俺妈。想想当年,如果不是俺爸妈狠心,放任我不管,恐怕我不会有今天,也会和一些个好吃懒干的家伙一样,窝在家里混吃等死。说实在的,为了当初俺爸妈不管我,我都发誓一辈子不回家,死在外面都不回去。谁知我妈出事后,才知道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都给我留着,我当时就猛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抵什么用,子欲孝而亲不在!……”老板的话有些哽噎,他说不下去了。
车内一阵死寂,车子到底有没有向前移动,我毫无感觉,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手机里的音乐响起。重复播放着,我从前不曾留意,也不太懂的老歌。
……
……
俺妈妈给我打哩毛衣总是有点大
直到长大以后我才明白
那是因为啥
她的委屈都在心里从不善于表达
但是我知道她最牵挂哩
就是俺姐弟俩
其实我很想看俺爸爸妈妈
再吵一次架
但是94 年哩全家福
往后不再有啦
爸爸妈妈姐姐你们都还好吗
我很想你们
更想回咱以前那个家
……
……
……
越听越难受。从后视镜中我清楚地看到,老板的泪流过脸颊。
塞内加尔生活——不像样的按摩店
“所有的适应都是从不适应开始的”。这句话是我说的。我的人生有太多的不适应和令我无法接受的事情。许多年以来,我与这些破事进行过无数次的斗争,最终破事仍旧是破事,而我,要么逃避、要么求和、要么接受。说明白点,就是我败了。
就拿结婚这事来说,不想结婚的时候,糊里糊涂的结婚了,以为有多美好似的,没过几年渐渐发现,上当了。曾无数次想要从婚姻里逃走,后来经过无数次的厮杀算是勉强接受了,烟熏火燎的婚姻生活。
刚在婚姻里学会接受,又得被迫从婚姻里脱离,又得经过无数次的厮杀,离了。离了是离了,学会接受又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过程。
人生就是如此,反反复复,走走停停,不接受也得接受,接受也得接受。好歹生而为人,接受与不接受,还有个抗争的过程。如果说生而为蚂蚁,也只有无条件的接受。
刚来非洲时我不能接受的有很多,比如天太热、蚊子太多、狐臭味太重、黑人太热情、出租车太破没有空调、堵车太严重、要饭的太多等等,现在,一个月不到,适应并接受了。
如果说,一个黑人从我身边经过,只有香水味而没有狐臭味,我会从心底里怀疑他的身份。或者说,我偶尔搭乘一辆有空调的出租车,我会心里不安,怕司机多要钱。
一个月前如果我看到,在非洲这么高热的环境下,竟然还有人身穿薄羽绒衣,头戴棉线帽,脚穿加棉马丁靴,我会以为这个人精神失常。现在,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喜欢这样穿,就让他们穿好了,他们又不怕热。这里,一切的奇怪,都不奇怪。
去街上看看,有穿着保守的,把头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信徒,也有穿着开放的,袒胸露背的性感女郎。老旧马车与豪华轿车同在一条马路上并行,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鱼龙混杂。流浪儿与大富豪在同一片蓝天。豪宅与窝棚同在。
老板从喋喋不休到沉默寡言,现在我也适应了。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破出租车终于咕隆到地方了。
老板不太骄傲的说了声“到了”。
我抬眼望了望他的按摩店,心顿时从头凉到脚后跟。
“破店,太破了,如果有人肯来这按摩,纯属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怎么会选这个鬼不下蛋的地方?”我在心里说着,又偷眼打量了老板一眼“这可真是符合他的气质!简直的……唉!”。
说真的,我是真的不愿意走进去。“丢身份!何况还有一群没事可干的黑人,瞪着眼瞅着呢。”
店门口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千年古树,像这样的大古树,在这里很常见,起初我很觉稀罕,见树就拍照,像是没见过树一样。古树下坐着几个黑人,悠闲地看天,看地,看蚂蚁搬家,他们很悠闲,就像他们兜里有很多钱一样,你猜不透他们到底有没有钱,这个只有安拉知道。
店的左边是一家黑人开的洗衣店,店右边是waVe取钱的地方,相当于支付宝或别的软件,可以取现金的地方。按摩店夹在中间,只有一个小门,看上去像个贫民窟里的住家户。店的主体是两层小楼,外墙还没有来得及粉刷,从门口堆着的水泥砖和沙土来看,这所房子没有完全收拾利索,就租出去了。房东不会是一个太有钱的人。
非洲人就是这样,房子建着建着就没钱了,没钱了,就停工,一停就是好几年,或者到死都没重新开始,或者到死都还在往他的房子上添砖加瓦。没啥可稀奇的,他们是属蜗牛的。
老板仍旧麻溜地把行李从车上卸了下来,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把我请进他的小破店似的。两只羊“咩咩”地叫了几声,麻溜把落在地上的几片树叶子,衔进嘴里,仍旧麻溜地走了。这动作和老板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眼最为醒目的两个红色大字“中国”,歪歪扭扭的,就这水平还写在外国人的门头上,简直的让仓颉老祖脸上蒙羞。
老板看我正在看那两中国字,以为我在心里夸奖他,起紧湊过来说道“这两字是我写的,没有毛笔是用油漆刷子,刷上去的,俺小学文化,也写不好,湊合着让外国人知道是中国人开的店就行。”他说这话时,一点都看不出有任何的谦卑成份,甚至还有点引以为傲的样子,仿佛这两字写成这样,完全是因为没有毛笔,是外部条件受到了限制,如果能有一只毛笔,他就是书法家。
我皮笑肉不笑地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中国”字,仍旧觉得影响生意,严重地损害了中国人的形象。
我羞愧难当地跟着老板,走进了他的小破店里。室内灯光不亮,有点“黑灯瞎火”的意思。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得见吊扇转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均匀的鼾声。“不像话,把白天当成晚上睡,简直的……”。
房间布局很简单,两排共四间,全都关着门,一直往前走,到了后院,后院很小,只露一块长方形的天。厨房里有动静,有人在往烧的滚烫的油里,放干辣椒面,还没有闻见辣椒的香味,就已经把我呛得喷嚏连连,涕泗横流。
老板不好意思地跟着也打了两个喷嚏,朝厨房喊道“阿亮,做啥好吃的,恁呛人!”。
厨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香辣白菜!”。
我往厨房里望了望,什么也没看清,狼烟滚滚的。
正要往右边屋子里拐,忽然一只老母鸡不知从哪窜了进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老板麻溜地逮住那只瘦母鸡,掂着两条腿又扔进邻居家的院子里,只听母鸡“咯咯哒哒”叫了两声,算是又“回娘家”了。老板那麻溜劲,一看就知道,他习惯干这事,母鸡没少往这院子里窜门。能想像得到,这个小破店里的生意,该有多差呀,连耐不住寂寞的母鸡,都要经常过来捧场。
不知是谁在进门的墙角处,养了一盆花,大概是想给这小破店,增添点闲情雅致。闲情是有了。这盆花养在这里,也真是难为它了,可怜巴巴的,蔫头耷脑的样子,实在不能称它为花。做为花界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来说,不仅没能因为有它而蓬荜生辉,反倒更添了一种奄奄一息的沧桑。现在它正满怀着极大的羞耻感,准备随时死去。
“老板,厕所的下水道又堵啦!”一个声音从拐角处的角落里传来。
隔着房门我似乎闻到一股子难闻的气体。
“这不是来非洲挣钱的,是来与非洲的流浪儿童抢饭吃的!”。
“简直的……唉!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