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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就一个字笑 塞内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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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内加尔生活——第一个客户
在这里我悄悄地说,如果当初不是为了贪图抠门老板的,那一个月一万的保底工资,早跑了。
真照臭包说的那样“管吃管住,包教包会,并且还有保底工资”,依我那点见钱眼开的小见识,这诱惑,肯定是经受不住了。
还没到三个月,我就已经在心里暗下决心,“干它个几年,手里攒点钱再说。”因为我看到了阿哥们,有点可观的收入。
这大概是抠门老板的心机,经常在发工资时,故意的大肆炫耀阿哥们的工资,有点“耍戏给猴看”的味道。
其实不用耍,“无利不起早”,我又不是猴。
我按摩的第一个客人,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那女的是个黑人,三十八九多,有了四个孩子,身材已经走样,胖,可是还没有发展到“熊瞎子”的程度,大个头的红薯一样。
别急,她的胖,还没完,只是刚刚开始,或者说正在发展中。
不知道是她穿惯了牛仔裤,还是缅怀她从前苗条时穿牛仔裤的风姿。真搞不懂现在的她,已经胖的,不能再用牛仔裤衬托她的好身材了,还在穿。那条浅蓝色带有图案和“钻石”的牛仔裤,非常恰当的把她的胖,暴露无遗。
看到被肥肚皮撑的圆鼓鼓的牛仔裤,我真有点替牛仔裤的拉链担心,太受罪了。从裤腰到肥肚皮,再到拉链,是后是我,全都喘不上气了。
我在心里想“就这条件,还穿牛仔裤!”。
她的五官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因为是第一次上钟,着实有点小慌張。我先把白色的趴趴巾铺好,再铺上洁净的白床单,等着她脱衣服。她的衣服还没有脱完,香水味就弥漫了整个房间,与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是狐臭味。一香一臭,循环往复,不断的袭击我的嗅觉。没办法,不是为了钱,早跑出去了。
“好女不跟钱斗”。
我很尴尬地杵在那,看她一点一点的往下卸,戴在她身上装饰品。一个专门用来盛放客人物品的小筐子,不一会便堆满了从她身上卸下来物件。
物件如下:花头巾一个、折叠式和非折叠式手机各一部、挂包一个、钱包一个、大波浪卷的长假发一个、黄灿灿的大黄金耳环一对、小不点的耳钉一小堆、黄灿灿的夸张的大项链一条、锁骨链一条、镶金边的太阳镜一副、戒指一小堆、手链手镯一小堆、不知道明不明牌的手表一个、紧绷绷的张显大胸脯的短上衣一件、胸罩一个、腰链三根、大颗的肚脐钻一个、脚链一小堆、脚趾环一小堆。哎呀!累死我了,真繁琐。别说让我戴了,光是看看,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有规定女人们天天必须这么穿搭,我想,我得死。
既浪费时间,又啥都干不了,人生就那么点时间,光是这些个琐碎的装饰品,就占去了大半,还有啥活头。
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脱了半天,她竟然没穿内裤,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都有。刚我还在那担心,胖肚皮会把拉链撑开,看来是多余了。
直到她□□的趴在床上,我的脑子还在想,“穿牛仔裤不穿内裤,拉拉链时……?”不能接受,想想都难受。
说点题外的。抠门老板做的按摩床,是在黑人的木材加工坊里做的,由于他们没有见过中国的按摩床什么样子的,虽然按照给的老板的尺寸,长两米,宽八十,床腿却傻高傻高的。大概是黑人木工师,是按照他们的身高做的。
不说按摩床高,啥啥都高,比如厨房的灶台,高的炒个菜都够不着,非得脚下垫块水泥砖。就连小窝囊老板,也得踩块砖。洗脸盆前的镜子,每次洗完脸想臭美一照,必须得连蹦带跳,才能勉强的看上一眼我那可怜巴巴的脸。有一次,客人按摩后冲澡,走时把那花洒挂的老高老高,等晚上我用时,不得不一边骂,一边踩在凳子上往下取。
如今老板的按摩床,不得不说黑人木工真舍得用料,纯实木,并且是黑红的那种,这种木材在中国应该少见,死沉死沉的,可能价格还不便宜。如果是两女人抬,有可能抬不动。
材料是用足了,可太不实用,趴脸的洞挖的太大,无论是脸大,还是脸小,均可以直接钻过去。床腿在我的建议下,虽然抠门老板极不情愿的,锯了五公分,对于我这点身高来说,还得再锯三四公分。就这三四公分多余的床腿,抠门老板看的比他身上的肉还金贵,死活不肯。而他自己给客人按摩时,也是紧巴巴的。毕竟,他也是小短腿。
就这,他宁可累死,也不能让他少点啥。
在按摩前,老板就特别交代,这个女人是一个土豪的第二任老婆,超有钱。暗含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拿下”。
就在老板说她有钱时,我还在心里嘀咕“穿成这样,能咋样有钱?”。
不过,过一会,我便承认了老板的话是真的。从她那价值一万多人民币的折叠手机、名牌包包、香水的味道和那一堆黄金珠翠,我已经在心里,已经重新做出了准确地判断。“她是富婆”。
“可以推荐点啥给她。”我在心里想。
富婆赤身露体的趴在床上,两米长的按摩床,她的脚竟然还有半截,在床尾处腾空着,真是人高马大。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她那身正在膨胀的肉,像一条条撕裂开的,带着花纹的布,从背到腿,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肚。整个一个“人体地图”。“斑马”一样。
为了给她推荐中国的精油,我用蹩脚的法语,连说带比划的告诉她“这是中国的中草药精油,可以祛除脂肪,愈合脂肪纹”。
不知道老板从国内购买的这款精油,到底能不能祛掉脂肪纹,但我的表情和动作,绝对让她看到了,她减肥成功后的样子。
“三瓶精油掺和用效果更好”。富婆欣喜若狂的接受了。
这还没完,随即又推荐给了她塑形腰带、美体衣、燃脂霜、减肥糖果、减肥茶叶、肚脐贴、足贴、减肥小仪器,全套下来一共消费三十八九万西法。
为了表示点对我心里的歉意和对她的感激,我极有耐心地帮她重新装上,那些繁琐的装饰品。又从她的身体和面貌上,找到点最为突出的优点,大肆的赞美一番。最后,称姐道妹的,手拉着手一并出了房门。
在她临出门走时,我又殷勤地帮她整理一下,波浪卷假发,调戏式的拍了拍她的肥臀。她转过身再次拥抱了我,问了问我的名字,还特意交代老板,她下次预约我。
看到富婆美滋滋离去的背影,老板的脸上乐开了花。而我看到被她那大肥臀,撑得变了形的牛仔裤,心说“她没穿内裤”。
不一会一群阿哥们便围了过来,问我怎么把是个“难啃的骨头”拿下的。说她从来店里按摩的那一天,只消息二万西法,不加钟,不买产品,简直的油盐不进。阿哥们觉得从她那没啥捞头,就推给了我。
我诧异,她是我在推销之路上,遇到的所有客户中,“最有肉的骨头”。当然这只能在心里说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卖鸡眼膏这条路上,吃了多少苦头,受过多少白眼。想想那些鸡眼膏,最后全免费给了,得鸡眼病的,几个亲戚和几个朋友,邻居们也免费拿了不少,我都难受的要哭。因为她们没一个人觉得不好意思,也没人感恩戴德,竟还都怀着一种“反正也是卖不出去的,扔了也是扔了”心理。反倒想让我谢谢他们,替我扔了垃圾似的。
“哎!啥最容易卖,不掏钱的,白拿,最容易!”
不过卖鸡眼膏虽然以破产告终,可也从中学到点察颜观色,揣摩点顾客的心啥的。
我装出一脸懵逼的样子,说了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
从小窝囊老板看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猫子装在袖筒里!”的味道。
他肯定不相信我刚才的话,他可是“屁孩中的老狐狸精!”
接下来的日子,老板便把那些有钱又难搞的客户,交给了我。所幸的是,不在多少,我没辜负了老板那殷切的小眼神。
虽然我的第一个客户,让我交了有点满意的答卷,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她没穿内裤!”
塞内加尔生活——按摩那点事
我承认在按摩技术这块,在店里我倒数第一,就凭着老板教给我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忽忽悠悠的上岗了。可是几个月下来,老板和店里的阿哥们,不得不带着复杂的心情,阴阳怪气地说,“黄美丽可不是什么瞎猫”。
有目共睹,在老板苛刻的考验下和阿哥们的围追堵截中,愣是没能挡住我拿高工资。
先是老板,不但把最“难啃的骨头”全都丢给我,并且规定不让我加小项目,比如拔罐、刮痧、采耳啥的。还说是为了锻练我的手法,只有多按摩才能找到方法,就让我死按。为了这个,我在心里“呸”了他,不下一百次。
要不是阿哥们的高工资勾住我的心,我非得连“呸”带骂地,把抠门老板骂个狗血喷头。然后带着一颗倔强的头颅,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排排场场地,撂给他一句,最豁得出去的话,“此地不留俺,自有留俺处!”。俺不干了。
阿哥们毕竟在店里干的久了,全都是些“老油条”,知道哪些顾客有油水,哪些油盐不进,他们在心里进行无数次的筛查分类,绝不肯放过一个,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希望的可开发份子。不但他们的“筛子眼”小的一个也漏不掉,而他们的心眼更小,全都跟针鼻一样。这里几乎成了全天下,小心眼男人的聚集地。
男人们一旦计较起来,就没有女人们什么事了。而我,现在就处在这种环境之中。
为了避开针尖和麦芒,我只得绕道。等他们把顾客挑挑拣拣的筛选完,剩下的才是我的。就这,我也从不主动和哪个客人打招呼,只有等老板和阿哥们喊我“黄美丽上钟喽!”。我才假装漫不经心的去上钟。
我每上完一个钟,服务好每一个客人后,他们都会争着抢着看我的业绩,每看完一次,表情只有一个,皮笑肉不笑。心情也只有一个,眼气的要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就是一坨屎!”。
不用说,论年龄,将知天命,想吃点“青春饭”,想死也没有。再说了他们给我留的客户,基本上是些女性中的“硬骨头”。论相貌,只有三个字是属于我的,“不好看”。论技术,堪称按摩界之最,“差”。
“凭什么?凭什么?”阿哥们不忿。
店里虽然有排钟,可那都是给阿哥们排的。他们仗着在店里干的久了,有老资格,时常以“三朝元老”自居。而小窝囊老板为了维护店里的和平发展,只有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们,“塑造新人”,给足阿哥们那“倚老卖老”的面子。
凡是出来混的,哪个也不是“穰茬”,尤其是这些阿哥们。阿哥们之间,阿哥们和老板之间,也常常是暗流涌动。不得不说,俨然一部按摩店里的“宫斗剧”。
我本来也不是啥“穰茬”,可在这一群“狼”面前,也只得夹往尾巴,啥“茬”也不是了。好歹,等腰包鼓起来再说。“好女不跟钱怄!”。俺认了。
“烟不出,火不冒”的日子,就是这么,在战争与和平的相互制约下,平稳发展着。
店里的生意不错,顾客天天都爆满。虽然店里存在着这样与那样的你争我夺,这属于人民内部的矛盾。在对待顾客上,口号永远一致,“拿出最好的技术,留住每一个客人!”。
不管是老板还是阿哥们,全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有一个人懈怠。我的技术虽然差,可也在竭尽所能的与顾客们,以心换心,把心理战术发挥到极致。
绝对的是,在统一战线上,枪口一致对外。
不管阿哥们怎么的你争我夺,我始终表现出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书香门第”的作派。不然,又能怎样?我经常躲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与“有嚼头”的文字和平相处着。只有这样才能“明哲保身”,在夹缝中求财。
在几位阿哥们中,技术最好的数阿龙,点钟最多的是阿强,拿小费最多和工资最高的也是阿强。自从我开始上钟后,拿小费最多和工资最高这两方面,全都超越了阿强,也挤进了店里的“之最”行列。阿强不服气,没少在背后挤兑我。
阿强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形象上都远不如阿龙,而阿强有一个别人学不来的优点,察颜观色。在察颜观色上他和我差不多,而我在“大智若愚”上,伪装的,略胜他一筹。
阿龙不但形象好,还厚道,他那种厚道是天生的,是真厚道,不管是从说话还是做事,都是绝对的好人。就是因为太厚道,上帝才给了他一双美丽而又略带点不厚道的眼睛,用来遮蔽他的厚道,大概是上帝怕太厚道的人容易被不厚道的人欺负。就是因为这双眼睛,让阿龙失去了很多女顾客,因为她们从他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中,看出一种要“被吃豆腐”的危险。冤枉啊!实在是冤枉。可阿龙不在乎,仍旧笑眯眯地该干啥干啥,有点肥的脸上,两个酒窝着实让人喜欢,那可真是一对善良的好酒窝啊!也只有像他这样,内心纯洁的人,才笑得出来。
阿强最为猴头猴脑,个性又强,属于店里的不安定份子,啥啥都得有他,哪怕是茅缸里的屎,他也要尝一指头。为了小费和加钟,他可没少花心思。他和阿龙正相反,阿龙是上帝给了他一颗忠厚老实的心,又给了他一双“老狐狸精”的眼睛,让人总想防备他。而阿强则是,上帝给了他一颗阴险狡诈的心,同时又给了他一张天底下最无辜的好人脸,口蜜腹剑,天天装的“呆头呆脑”的,而这种人,才是最需要提防的。
而我介于他们俩人之间,虽然也不是个“穰茬”,可略懂得点分寸,时常用“扮猪吃老虎”这招,收获点我想要的。其实我最不想装的就是“扮猪吃老虎”,毕竟我的心气那么高,个性也是那么强,总想“占个高枝”,把聪明伶俐展示出来。在这里,只得憋回去。
从前,在闺蜜臭包那,我总是以“强她一篾片”自居,臭包如果看到我今天混成这个B样,肯定会痛快到哭。也许,她送我来这里,大概也是包藏着此“祸心”。哎!不想她了。
为了谨防阿哥们对我反感,我尽量离他们和他们的顾客远些。有一次我坐在吧台看书,这是老板特别交代的,因为他出去买菜了。阿成的顾客在结帐时,出于礼貌我只是简单的和他打个招呼,这再正常不过了。当时阿强、阿成、阿龙他们都在场,我也并没有多说一句。打完招呼,收完钱,又继续埋头看书了。谁知,那个客户不知是哪根神经不对了,竟然隔过几位阿哥,给了我一万(西法)小费,我大吃一惊,赶忙换做一副千恩万谢的表情来。
那顾客为了不让帮他做按摩的阿成难受,居然又捣出五千给了阿成。阿成的脸涨的通红通红的。虽然嘴上千恩万谢的,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似的,有一种,扒着我的碗沿子吃饭的羞耻。对于男人来说,尊严这一块过不去。
待客人走后,那几位阿哥的脸就更加难看的,到底不知要恨谁,全都骂骂咧咧的,真想把我手里的钱,夺过来,扔地上跺跺,也解不了气。
阿成如果不是喜欢钱,真能非常硬气把那五千西法,也甩给我。那时,我也非常冷静地想,如果阿成真把钱甩给我,我非笑纳不可,只有这样,才能把他气的半死。
可惜,他没那么做,只是非常准确地把钱塞进裤兜里,恶狠狠的表情带着股子“此小费来路不正”的气恼,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开了。
毕竟这年头,谁也不敢跟钱有仇。
老板正好这时回来了,还没等我开口,阿哥们先就委屈的跟个啥似的,说我不该在客人捣钱时,眼巴巴地瞅着,完全一副问客人要小费的表情。我委屈的要命,差一点没哭出来。
好歹老板说了句“是我让她替我看吧台的!”。话说的虽不硬气,也说出点事实。
“老板,你这个死猴精”。我在心里骂道。气没处撒,只有他了。谁让他不替我主持点公道。
从那往后,除非我的客人结账,一般不去吧台。
大玻璃门边有两个足疗沙发,客人们不来这,除了做足疗,阿哥们也不来这,因为这离空调远,有点热。这个大家都瞧不上的地方,自然就成了我的领地,因为光线好,适合我看书。
一日我正在大玻璃门前写东西,阿亮的客人已经结完帐,等着老板找零钱的当,看我在那埋头写东西,就主动和我打招呼。我当然得礼貌性的回人家,微笑肯定是少不了的。谁知那客人,竟然又加了一个小时足疗,还说让我给他做。我不肯,说我才学按摩,手法一般,那客人却调侃说“他可以当牺牲品”。没办法,只得做了。在做足疗的过程中,他说他是某校校长,去过中国的甘肃,说甘肃那地方□□多,哪有他的□□朋友。他最后说出,他今天让我按摩是因为,他喜欢爱学习的人。结账时,从没给任何人小费的他,竟然给了我二万(西法),做个足疗才一万五。老板和店里的阿哥们,全都傻眼了。阿哥们那个气愤劲,想把校长吃了。
我默默地,一声不吭。
吃饭时,还是有几个阿哥,半调侃半眼气的说“黄美丽踩了什么狗屎运!”
有几个阿哥异口同声地说“她就是狗屎!”
“纯属一张拿小费的脸”
老板最后说“黑猫白猫,逮住老鼠是好猫!有啥说的,瞧瞧人家黄美丽,见到客人就像见到亲人似的,笑的多灿烂,哪像你们,一个个脸拉的跟个驴脸似的”。
而我,还是只能“扮猪吃老虎”,任由于他们调侃。
出门求财,财顺气就顺。没办法,俺气顺。
我在心里喜滋滋地他们说,“走好自己的路,让你们眼气去吧!”
塞内加尔生活——生活无论怎样,就一个字“笑”
自从赵狗头和阿广走了之后,本来就十分忙碌的小店,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不知是谁给老板介绍了一个,大叔级别的“朝鲜老头”。虽然他只有四十多岁,可未老先衰的面貌,着实有点对不起他的年龄,我们只能默认他为“朝鲜老头”。
“朝鲜老头”,刚进店时,我还以为他是在非洲建筑队里打工的中国人,因为肤色,五官和中国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一开口说话,就不是那回事了。
抠门老板提溜个空油瓶子,去黑人的小杂货店里灌油去了,阿哥们在上钟,接待工作自然就落在我的头上。油总是被黑保姆偷偷的拿回家,老板为了防盗,就不再买大桶油了,每一次只买500毫升,宁愿多跑几趟。现在保姆走了,他似乎习惯了灌油这事。
凡来店里的无非是按摩和非按摩,照例我直接用中国话问“你好?”。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句“你好”,就不单单是问候语,而是包含着“你要干什么”。
“朝鲜老头”笑的有点夸张,满脸的肌肉没有一处是不动的。他连说带比划的样子十分滑稽,我直想笑。因为连最基本的“他是哪国人”,都不知道,谷歌翻译也无能为力。最后的结果是,大眼瞪小眼,尴尬的地坐等老板。
这时阿强刚好下钟,出来告诉我说“他是朝鲜人,来店里上班的,之前在黎巴嫩人开的店里干过”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仍旧看书坐等老板。毕竟这是老板的事。
对于朝鲜人,我第一次见,虽然和中国人没什么两样,仍感觉好奇。我一边看书一边偷眼打量着这个,长着中国人面孔的外国人。
“朝鲜老头”个子不高,皮肤颜色比小麦白点,单眼皮,肿眼泡,方头大耳,可以用五短身材来形容,头发不够浓密,离秃头的距离不远,黄色的头皮隐约可见。脑门上皱纹两条半,眉心上皱纹小半条,眼皮耷拉,眼神迷茫,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操心没操到地方的被剥削阶级。灰衬衣,黑裤子,夹一个黑色半旧公文包,一副中国三十年前“老学究”作派。脖子短粗,胳膊腿短胖,往那一坐俨然一个,装满小麦还没来得及扎口的小麦袋子。和我从抖音上看到的,他们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一样,粗短。但比起他的首领来,“朝鲜老头”显得“瘦”些,我想,大概是他没有他的首领吃的好。胖是胖,脸有点发黄,营养似乎欠缺。
最尴尬的空间莫过于,两人相坐无言,正尴尬间,手机视频响了,正好老板也回来了。我向“朝鲜老头”微笑示意,面试工作转交老板。便火速逃离。
视频是儿子打来的,醉意朦胧还点着烟,屁大点的孩子,竟也学会了男人们的这一套,活脱脱的一个流氓小子。虽然我知道,这是属于他的叛逆时代,可仍旧想隔着屏幕揪着打一顿。仍旧一番说教,一番训斥,他什么也没放下,暗含一种,他翅膀硬了。
记得我离开家时,他只有十二岁,我骗他说“我出去打工,挣多多的钱回来给你买一大堆好吃的,想吃啥吃啥!”
他冲我吼道“我啥也不吃,你要是走,你就不是俺妈!”
我心碎,这又能怪谁呢。命,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
好好的家,好好的一切,愣是被无情的分割,“割谁,谁不疼呢?”
儿子哭,我也哭,哭了一会,儿子突然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我说“妈,你别出去打工,等我长大了,我去北京给你买电视上的花衣服”。我搂着他,哭的更加厉害。
儿子的这句话,让我回忆了许多年,一直都温暖着我。哪怕日子再怎么熬煎,一想到这句话,我都会笑,笑着笑着,眼中便再次噙满了泪水。那些年,我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这句话,可它却总是交织在我的神经里。
这种剜心的痛,谁体会谁知道。在痛苦的离别与干脆的死亡面前,做个选择,我宁愿选择后者。的确,我也真的选择了后者,并且不止一次。只要一想到,我那可爱的小花狗(我一直这样喊儿子小花狗)和大花猫(我喊我的小胖闺女大花猫),我就痛苦,一痛苦就想到死。
也许是前世的罪今生没有赎完,不知是上帝还是佛祖,谁先光顾了我,仍旧在我的生命册上,重重地划上了长长的一生。一旦知道,我的命里还有长长的一生好活,只得破涕为笑,擦干眼泪,豁出去了。一个体验过生死,连死都不怕的人,一定会战胜一切。于是,我朝着我想要的人生,大踏步的走去。
一晃,小屁孩长大了。从他出生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喊过他的名字,仍旧一口个“小花狗”的喊着。如今他二十一岁了,仍旧是俺口中的“小花狗”。他喜欢我这样喊他。
那时,他一直在我左右,充当“跟屁虫”的角色,总是说点让我摸不着头脑,又想发笑的话。问长问短的,总有问不完的事,而我也总是敷衍到,找不到词来敷衍他,最后用一声怒吼,来结束他无聊的发问。如果不怒吼,不足以掩饰我,做为母亲的见识短浅,如果不怒吼,不足以维护,做为母亲的尊严。那时的我智商,其实和儿子高不了多少,就这,我有幸当了他的妈。我和儿子之间那段,吵吵闹闹的快乐时光,如大江东流,一去不返。
儿子每次和我视频,总是沉默,只是看着视频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只喊一个“妈”,再沉默上一阵,就算通话结束。
今日照例喊一声“妈”,视频仍旧沉默着,我笑,他不笑。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似的。
“看你瘦的跟个猴子一样,就这,还熬夜,又是喝酒又是吸烟,妈妈把你的身体交给你时,可是全天下最好的身体,为了你能有个好身体,我可没少下功夫,你现在这样糟蹋,真对不起我!”我对着屏幕半开玩笑的嚷道,每一次都是我先打破沉默。除了嚷,我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他也大概是受我的“虐待”惯了,总是隔三差五的来个视频电话,听我唠叨两句。虽然这唠叨一点用没有。
他不接话茬,我一嚷起他就没完。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当演员,他一个人当观众。他似乎习惯了,我的拙劣演技。不过每一次,我都笑的眼角皱巴巴的。样子有点丑,他没嫌弃过。
有个时期,我在心里发誓,一定不要像我妈那样,啰里啰嗦,盲目的关心,盲目的指责,说一些孩子们不想听的。哪知现在,我和妈惊人的相似。
所有的豪言壮语,在儿女那,都如一滩烂泥。
视频沉默的当,我又看了看“朝鲜老头”,验证通过,他被老板留下了。其实也不需要验证,老板正缺人缺的,只想把人掰开用。这是老板的心机。
今天又是他们国家的什么节日,全都穿着大白袍,听说再有十多天,就要过属于□□的节日“斋月节”。
沉默了好一会,儿子半醉半醒的问我“你和爸是咋回事,我想知道!”
苦等了多少年,终于等来了儿子的这句话。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点啥,最后是啥也不想说。不知从何时起,这件让我几经生死的事,咋就变的这般的不值一提。早知道是今天的这个结果,当初何必执着的不成个样子。
“没有过不去的坎”这句话是当初妈妈安慰我时说的。看来听妈妈的话,总归是好的。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问它干啥?想替你妈我出口气?”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我故意半开玩笑的问。
“没啥,我就想问问,看看和他们说的一样不?”儿子说。
“不要听人瞎说,你只要过好你的,啥都别管,别问!”我说。
这句话如果搁几年前,我肯定巴不得他问,而我也会添油加醋的说全怨他爸,让他替我报仇啥的。因为那时,我差不多疯了。比起祥林嫂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痛苦的过程,已经被我嚼碎了。现在,我正在过我心仪的人生。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人生就是春花秋叶,花开花落,过程而已。何必呢。
“黄美丽,上钟”老板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我满面春风地向儿子摆了摆手,把最灿烂的笑容留在了屏幕那头。向他表示“我现在很好!”
“朝鲜老头”已经正式开工了。我再次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着点点头。
生活无论怎样,就一个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