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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二百场 权杖国王 “这都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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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又不是我。”她又认真停下想了一下,最后语气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无花无叶的枯木巨冠下,两人沉默而对。
静风的地带连空气的流动都趋近于无,无论身处舞域多久,人的本能都会让心灵沉浸在巨大的恐慌中。因为大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寂静。
绝对的寂静催生对死亡的联想,恐惧潜藏在身体很久才会发酵露头。所以,这种恐惧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克制和适应的。常年在这样的寂静中生活,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变成疯子。
寂灭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般,连睫毛的颤抖都没有。百年如一日的死寂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又努力地想了想,才补充起自己心里矛盾的想法。
“我知道永生机械装着那人的记忆,永生机械就是那些人本人。但我不一样,我是从这里、一片空无一物的焦土中醒来的。我对自己的过去没有印象,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明明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也对脑海里断续的片段没有任何感受,但我的大脑还是时刻提醒着我是她的永生机械,我就是她……”
“你不是她。”光幕打断了寂灭的话。
这一次,寂灭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舞域沉重的寂静更长久地压在她的身上,她却反而如释重负了一样,好像光幕的那句话帮她卸下了什么承受已久的重担。
“没错,我不是她。我和她不一样,我是寂灭,仅仅是寂灭,我是舞域焦土的守护者……”
“为什么?”光幕问,“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在守护什么?”
“当然是这片焦土。”寂灭理所当然地说,“舞域的今天因我而起,因为我要庆祝自己的诞生,所以大火才让匠族灭绝。我要赎罪,我要担责,我是舞域的长公主,我必须守望自己的地域,铭记这片地域的存在。只要我还活着,舞域就没有消失,匠族就仍旧存世。只要我还活着,那道天灾就输得彻底。”
“但你不是长公主。”光幕直白地说,“你和她不像。”
“我不是长公主?”寂灭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我的确不是长公主,你说得对,我不觉得自己是长公主,我是寂灭,但是寂灭是长公主的永生机械,所以我是长公主,可我不是长公主……”
寂灭卡住了,像是无法加载明白脑子的种种想法,她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富有情感与停顿的变化,这声音的起伏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诡异又高昂的曲折,像是头顶插着羽毛、脸上涂了白粉的演员咿呀吊嗓般登台演出,要把灵魂都抛到天上去,给高高在上的命运看一看。
“我守护这里是因为我是公主,我要守护这里,即便舞域因我消亡,我也是它最后的锚点,这不是火焰对我的诅咒,我并非舞域的罪人,我永生域绝不会这样消失,我是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她,我是寂灭,我在这里是为了、为了……”
她看到了脚边露出一截的干枯树根,顺着树干看到遮天蔽日的枯木树冠。这棵树是如此庞大,也许它的根系比看到的树冠更加发达,曾交错盘缠地遍布了舞域地下所有的暗河。
那时候的它何等繁荣青翠、生机盎然?它有劲风撼动不了的强大生命力,有比凶禽更加凶猛的绞杀力量,它投下的绿荫比森林更大更宏伟……可是啊,瞧瞧吧,如今的它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棵树了!它枯窘、干瘪、树皮干燥皲裂、枝条瘦削如脊,垂死却执着着不愿消逝,身如游魂野鬼营营偷生。
在长公主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与这棵树有关的画面。但寂灭睁开眼的那一刻,这棵树就已经这样高大地矗立在舞域的中央,死去地挺立着。明明舞域都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但它还是像一个不会低头的巨人守望着,好像能这样孤独地一直守护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直到佩列费斯被海水吞没,承受被外来的陨星毁灭,它都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不问世事、无怨无悔。
她就是这棵树。
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存在的守望者。
混乱的思绪带起了白色的风暴,苍白的魂火从领域中一个接着一个冒出,火焰熊熊燃烧着,死亡在绝望的寂静中和灵魂群魔乱舞,她想象中的舞域怨灵纷纷爬出,它们在舞域各处的黑沙上扭曲着攀爬、僵硬地活动关节,发出嘶哑尖锐的呕哑嘲哳……
电流在她铁质的身体上更快地游走,像漏电一样频繁地发出窸窣碎响。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寂灭却平静地坐在光幕对面,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浑然不觉,仿佛彷徨于两世之间。
“不是守护、不是赎罪、谁能定下我的罪?没有、没有,我不知道,我没有罪,我是寂灭、我是寂灭,我不是长公主,我不是在守护,我在死亡——死亡、啊……死亡!”
她露出迷醉的表情。
“火、苍白的、惨白的、寂静、大寂静……我知道她,我没有看见她,她说她看见了她,在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没有任何生命的世界,就是这里,不是黑的——白的,都是白色的,不是焦土,不是火炭、不是、不是鲜血,蒸干了,变成了天、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变成了太阳、不是水、不是墨、不是凉的,就是这里、白的、灰白的,没有任何声音……归于尘、归于土、灰白色的……”
“是骨灰。”
光幕再一次看到了这副地狱般的绘图。
没有任何人发出了不愉快的叫声和骂声,没有任何人像焦炭一样,在火中痛苦地哀嚎着逃窜,放肆地燃烧。人们只是在盛大的庆典中欢歌笑语:小丑抛着刚从树上摘下的水果,骑着独轮杂耍;容貌昳丽的演员们在舞台上相互行礼、邀约、共舞,再分开、争斗、闹出傻傻的洋相,引起台下肉皮或是铁皮观众的哄然大笑;黄金的辇驾穿行过惊艳膜拜的目光,收获着母亲们一声接着一声的祝福,她身边头戴红宝石的侍女们,捧着堆满蒙卡币的托盘,一把一把地抓着往街道两边用力泼撒;金币在空中碰撞着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高举双手的匠族们则兴奋地欢呼起万岁……
灾劫是从幸福的某一个瞬间,挑了一个片面将它横着切开的。
惩戒的火焰从地面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一个瞬间,庆祝诞辰的彩绸在烈焰中坍缩,嬉戏玩闹的笑声在天灾中消融,茫然无知的人群和挂满灯条如同油一般,轻易地燃烧起来,头发和脂肪变成亮晶晶的油泊……
橙红色的大火瞬间吞没整个庆典,顷刻点燃了整个舞域!
整整22万平方千米,从东侧的皮帕原野,到西边的浪琴海岸,人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庆典中的匠族上一秒还维持着幸福快乐的笑容,下一秒就在恐怖的高温中变成一堆无机质的灰白骨灰;精雕细琢的歌剧院像奶油般融化在赤火之中,琉璃的窗子和宝石在极致的高温融成了彩色的水,颜色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很脏的黑灰色,然后蒸发殆尽、空无一物;与阿迦利亚平原同名的阿迦利亚河瞬间蒸干,只剩下一条棕黄色的干涸河道蜿蜒在北部挂在苍茫平坦的大地,像一只小指倒吊在手掌上……
那一刻,在佩列费斯大陆繁衍生息的各族都看到了:
南大陆上空,野火连着高天,统统烧成了炽烈的橙红色。
那一天,舞域大火震惊了世界。
也震惊了他。
“人鱼城。”
光幕只说了这三个字。
神兮兮的女人立刻愣住了,白色风暴停歇在萌发阶段。
“……人鱼。”寂灭愣愣重复了一遍。
她用死沉的音调念起疯话,比刚才的逻辑更清晰,用词更复杂,表现也更沉静。
“人鱼燃灼着红雨,烧至她脖颈——倏忽成冰。”
不是水、不是墨……
是冰冷的骨灰。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寂灭干涩地说,“她穿着鲛纱做的衣服,火焰顺着裙摆一路向上,最后烧到我的脖子上,像冰一样,好冷好冷,然后……我醒了。”
光幕忽略了她颠倒混乱的自称,继续说:“那件衣服,你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我不记得了。”
光幕敲了敲吊坠,提醒她看过来:“你看看这个,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寂灭看向那枚她修了整整26个小时的吊坠,面露迷茫。
光幕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你亲自动手修理过,除了雾域、隧域、舞域,还有什么赐福?”
“雾域、隧域、舞域,还有……”寂灭渐渐露出动容的表情,“啊……我好像想起来了,她是从仙域来的,白发、蓝瞳……”
“人鱼城。”
光幕和她异口同声道。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接起来,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白裙少女在寂灭机械的大脑中印下灵动活泼的影像。她的视线从吊坠上移到光幕身上,意外的,她发现光幕的表情很伤心,但她却因此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她重新审视起光幕,杀意在这一刻如野藤般疯长,但永生机械的身躯依旧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
“我看到她了,白发蓝瞳、厚厚的头帘,看起来阳光又有活力,但人有点矮。那个海族是谁,这条吊坠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这么在意它?”
“她是替仙域出使舞域的平民学者,以布衣之身上访权倾大陆的长公主,独身说服她与仙域合作,并最终研究出源转大阵的赐福天才。而这条吊坠,就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作品;至于我……”
一只机械手伸到他的脸上,冰冷的手指划过皮肤,电流穿过铁皮的瞬间也在光幕脸上带起一阵酥麻。
“你在哭。”
寂灭用她沉冷的声音说道。
手指一触即离。
寂灭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光幕已经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寂灭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在感到难过吗?”
寂灭不明白光幕为什么要哭,但光幕一哭,她心底的杀意就没了。她并不理解什么叫做难过,她只是见到过。
但是至少她知道,一个难过的人不会是太坏的人。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女孩跟她说,“难过的人大多不是坏蛋,因为真正的坏蛋都让别人难过。”
光幕的泪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对眼泪这种东西第一次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这就是难过。
曾经也有人像光幕这样,流着这种名为眼泪的东西,告诉她,这是泪水,是因为人在难过。
他还问她,为什么她不会流泪,她不感到难过。
那时候她说……她不知道。
但现在光幕的表情比那个人眼里的难过更加复杂,看起来也更加难过。
寂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光幕,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即便泪水流淌,光幕依旧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就像是闭着眼睛掉进了深海,像是穿着单薄的衬衣踏入暴雪汹涌的冰川,像是独自一人站在花海中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星……”
“这都是很漂亮的景色,有人跟我说过。”寂灭说。
她的意思是有人和作为永生机械的她描述过这些景色。
“但悲伤不是美好的事情,它唯一与美好相似的,是它也令人成瘾。”
寂灭面露不解:“我不明白,你说得太复杂了,你得给我解释得更简单些。”
光幕没有回应寂灭,继续自顾自地使用着令人费解的措辞,就像是眼中完全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果面具等人看到了,就会发现他把从未对其他人显露出的傲慢,全部用在了寂灭身上。
“幸福会让人成瘾,是因为见过幸福的人不会想要品尝痛苦;而痛苦会让人上瘾,是因为理解痛苦的人不会记得幸福。”
寂灭懵懵懂懂地听着,渐渐地,有一个人替她理解了。
说起来也很奇怪,光幕没有告诉过她他叫什么,但是她就是知道他叫光幕,在她喊他光幕的时候,光幕也没有露出过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知道他是谁。
寂灭追问:“那她会记得什么,只记得痛苦?”
光幕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他会记得……永远失去幸福的那一天。”
记得那个要自己亲眼看着那人受尽折磨、死于非命,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为了她终结这一切,只能转身离开,像个冷漠的局外人般无情离去的一天。
他的幸福会因为身后的哭喊,成为如影随形的痛苦、变成挥之不去的苦难。
缠绕在身心。
永生永世、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