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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百零一场 圣杯六 “我记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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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灭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话,但是她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她的身体里产生了闷闷的刺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的感受让她不舒服,那她就转移话题。
“你还没告诉我长公主是怎样的人。”
她还不知道,苦难就这样也成了她深入骨髓的瘾。只是此时此刻,它还太过幼小,就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远远不到萌发的时机。
光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安静下来,脸上的泪水早已经抹得干干净净,尽管身上的燕尾马甲已经脏了一天一夜、脏污的血渍也在烈日的曝晒下,散发出不令人欣赏的酸臭。可当他挺直后背,又会让人顺理成章忽视这些缺点。他身上那种积威深重的气质甚至胜过了深邃硬朗的五官,让人忍不住发抖,仿佛见到一位不可冒犯的帝王。
这个人怎么会是个简单的独立描金人呢,他一定是一个拥有什么身份的强者。
寂灭忍不住在感知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皇女,她同样在这位参泽遗皇踏入舞域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无需在舞域持剑对峙天国的画面,那道身影从踏入舞域那一刻起,就是如此潇洒、无畏、耀眼而引人注目,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她的身上洋溢着一种爽朗热烈的冒险精神,就像是大江河川最源头汩汩翻涌的活水那样,虎虎生威地进行各种行动。无论高山峻崖、丘陵险坡还是平野绿原,她都驰骋地那样自然畅快,让人见了就升起一股自由的信心。
毫无疑问,她也是一个强者。
但寂灭不觉得她是无法战败的,甚至如果皇女还是当初的参泽遗皇,拥有99纯净度的赐福,她还有种想和皇女交手一番的冲动。不管输赢,她们都会成为朋友。
光幕不是这样的人。
可当寂灭再次看向光幕时,他又虚弱地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独立描金人的务实功利的模样,尽职尽责地回答起她刚刚的问题。
“长公主是个挑剔的人,她的标准让人听起来像是在吹毛求疵。但其实她不是真的刻薄,她只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蒙卡币?”
“心。”
寂灭更加不解了。
她和长公主真的不像。
光幕保持着专业的职业操守耐心解释:“所以,她才会和仙域的来使交往密切。”
“那个人鱼城的天才?”
“神明。”
很显然,这种极简风格的回答让委托人很不满意。
寂灭冷声:“解释清楚,不要再和我打哑谜了。”
光幕沉默一瞬,疲惫和沧桑某一刻占据了他,又在下一秒礼貌如常。
他从吊坠中取出一瓶酒,行云流水地打开了酒塞放在面前,任由酒香瞬间飘满四周,盯着深褐色的长瓶口说:“长公主真正在乎的,是人们藏在行为背后的真心,多少金钱也换不来一颗闪亮的心。而那位出使仙域的人鱼城天才不久前被仙域通缉,拉若兰达剥夺了她的仙名,如今她就在罪域为面具工作,化名神明。”
“也是你们的同伴。”
“也是你的同伴。”
光幕一手抓过酒瓶,大声打断了寂灭的话。这人还未喝酒就已是醉醺醺的蒙样,可酒瓶到嘴边又停了下来,隔着浓郁的劣酒,他目光又清明异常。
“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同伴。不是舞域大火之后,舞域遗孤的抱团取暖,而是从一开始,就相互选择的同伴。明白吗,她是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遗物,唯一一样你留给自己的东西。”
他低沉的声音还带着湿润的喑哑,苦难就像污渍,被他以声音传递给对面苍白的灵魂。
“她是一个像太阳般的人,坚强又温暖,总是能够看到他人的苦难,不遗余力地治愈别人。长公主、也就是你的前身还在世时,神明就是你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甚至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互为知己、惺惺相惜。你明明是那么喜欢金银珠宝的人,却在她停留舞域的十二年中,一心一意地协助她一起研究源转大阵。”光幕放松了咬字,每一句都像是羽毛般飘到寂灭的心上,轻轻地落下,再留下一点不易令人警惕的重量。
就在寂灭认真起来时,“叮”得一声脆响,酒瓶和吊坠都被重新放回桌上。
“当然,还有它。”光幕盯着寂灭说。
酒香更重了些,引得人不得不多注意几分。
“我记得她。你一提,她的模样就像蝴蝶一样飞到我脑海中了。”
寂灭第一次露出怀念的表情,仔细端详着那枚吊坠,像是在认真回忆曾经的幸福。那种幸福有种神奇的魔力,能够穿越生死、穿越天灾、穿越时间包括灵魂,只要想起她,就会觉得连身上都是暖的。
就连她这种铁皮身的机器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你说得对,她就像个小太阳。我讨厌不懂分寸、咋呼吵闹的人,但我不讨厌她。她很温暖,却不刺眼,我一直很喜欢她。”
她又认真地通过舞域的感知看了一眼吊坠,确定无疑地抬起眼:“但我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忆。”
“那不重要……”
“是吗?”寂灭半挑眉眼,看似意有所动的目光瞬间清明,凌厉如豹的苍白眼珠顿时盯紧光幕。
那个仿佛从深寒地狱中诞生的杀神再一次出现,冷厉得像雪峰上终年不化的寒冰。
“是不重要还你不敢让我觉得重要?光幕,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底是谁?如果吊坠是我和她研究的,那为什么最后会在你的手里?”
敢这样三番五次糊弄她,如果不是看在光幕曾经和长公主熟稔的份上,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寂灭冷冷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发现你有心蒙骗我,你就永远留着那些话,不用再说了。”
然而光幕并未慌乱,他镇定地晃了晃那瓶佩列费斯有名的劣质酒,自如地看着里面的酒液漩涡。
“我不提及自己,只是因为我本就无足轻重。”
漩涡飞快旋转形成暗淡的涡心,就像光幕的话一样,外缘花哨而不着边际,核心深处却幽暗神秘,令人忍不住探究。
寂灭态度稍微缓和些,微微颔首:“说下去。”
“我是一个独立描金人,领主阁下。我只为委托行动。当年的长公主承诺我金银,我就来到舞域,帮她和来使记录研究细节,配合研究成员复盘实验行动。仅此而已。
“这枚吊坠是我早年了解赐福学后,自己萌生的设想。某天我在房间内,回放隧晶里保存的实验流程,被你们发现了。你和来使质问我在做什么,其实你已经在心底认为我是有意记录你们的研究,意图泄密。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赌了一把,出示了自己的手稿,坦诚这种行为只是在为自己的研究提供思路。虽然你很不满意,但是幸好来使觉得有趣,凭借一己之力说服了你,同我一起合作研究这个项目。再之后,它就成了你们闲时打发时间的研究,直到最后源转大阵研究成功,它也被研究了出来。”
寂灭这下理解了。这样说吊坠确实应该在光幕手里,而且就像他所说,他只是一个接受委托的独立描金人,在项目中的作用关键,但不至于无可替代。尤其这种委托招募的描金人一般在两到三个,负责初稿记录的人至少要同时有两个,以免隧晶记录出现问题,导致信息缺失。遇到这种事情,他只能出示手稿以证清白。
光幕不再多言,将酒塞重新塞回瓶身扔进吊坠,接着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痴心和皇女身边,认真地检查起两人的脸色、呼吸、脉搏和非隐私部位伤口的修复情况,目光专注而小心,简直把“他担忧死同伴了”七个字写在了脸上,看得寂灭一阵肉麻恶心。
虽然他的话中有足够多的破绽——比如神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明了不认识他;比如,神明当年出使舞域只用了十二年,而这枚吊坠的设计,即便让神明和舞域长公主一起研究百年,她们也不可能研究成功;还比如,既然描金人的隧晶本就需要交叉检查,那么他其实完全可以不提供手稿,说自己只是在检查另一人的隧晶……类似的破绽还有很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寂灭或是毫不知情,或是没有那样的脑子想明白这种事,他没有任何理由表现出丝毫的慌乱。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情,别说是风铃和痴心,就算是面具和碎片做了,他都不会做出来。
寂灭很快就接受了光幕的说辞,不再深思。
从她的角度上看,光幕的答案给的有理有据,他的确是个独立描金人,只有独立描金人才会穿这种燕尾马甲,表示出对委托人的尊重。而这个故事很好地解释了他的动机、吊坠在手的原因,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长公主及其故人那么熟悉——因为他们曾经共事过。
对情感的无知无觉让寂灭自然地忽略了最大的破绽。
光幕刚刚在流泪。
对于她而言,她只是曾道听途说泪水是难过的表现,光幕刚刚的解释也太过复杂,她更不感兴趣。所以,她也无法顺利地发现光幕这个谎言中最大的矛盾。
如果他和这枚吊坠有关的两人都没有什么关系,那么他为什么要在看到这条吊坠时哭呢,为什么在吊坠丢失或损毁时那么疯癫失智呢?
对于寂灭而言,她只知道泪水和难过存在,但她不知道它们真正意味着什么。就像没有吃过鱼的人,永远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她无法想象海水是咸的,更不会问为什么海水是咸的。那么当一个人说,自己快要渴死时是用海水解渴的,她当然也不会质疑。
这之间的逻辑链太长了,无知者是无法凭空想象的。
光幕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糊弄。
在寂灭反复重复的死亡威胁下,他游刃有余得像是手握游戏攻略的高级玩家。
寂灭对自己早已被光幕解析毫无知觉,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光幕在感知中晃悠不停,忍不住地烦躁。
好扎眼。
好想杀了他……
寂灭突然起身:“够了。”
光幕停下了检查的动作。
纯白的光球从寂灭手中冒出,飘向昏迷不醒的两人,在皇女和痴心头顶各自悬浮一会儿。
片刻后,寂灭重新伸出手,收起那枚光球:“左边的灵魂很完整,脱离寂灭领域这种会影响灵魂的地方即可;右边的虽然受到伤害,但她体内有两股纯粹强悍的精神赐福正在帮忙修复,最多一天就能醒。”
“谢谢。”
寂灭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正眼看光幕。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赶客的态度很明显。
光幕又瞥了眼寂灭,向她道了声别,转身将昏迷两人收进吊坠中,化作流光而去。
这短短几个动作在领主的感知中,远比光幕自己意识到得丰富——光幕在得知两人确切的状态后,立刻松了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地挥手将地上的两人收进吊坠。而后,他转身对着陷入她简单点了下头,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委托结束,告辞”,就化作一道几乎无法令人捕捉的流光飞离了舞域,甚至都没有等寂灭再说什么、反应什么。
直到流光过境,彻底消失,舞域之内再度回归那片虚无的死寂,寂灭才缓缓睁开眼,从简陋的椅子上站起身。那两颗纯白的眼睛始终平稳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她的视线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地平线。
一条白线凭空出现,她身下的桌椅瞬间化作苍白齑粉,烟尘尽数卷入骤然升起的白色风暴。
“清场了。”
在那刹那死亡之地,苍白的遗孤在枯木下翩然起舞。幽灵与鬼魂的嘶吼又在她耳畔响起,像一支萧瑟的曲子,藏着火焰焚烧前的温馨回忆,又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与忧愁。
银线掠铁皮,赤脚踏焦土。
“天地为我茔,被盖风景;
“有疏林,为墙壁;
“如同我——
“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