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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丰如一的苦闷   丰优一 ...

  •   丰优一家的院子不大,左侧有一口井,自从有了自来水,那井就被封死了,是丰优一封上的。右边是两间小房子,一间盘着灶火,一间堆着农具等杂物。上房是三间平房,一间是丰优一一家三口的,说是一家三口,实际只有丰优一一人时不时的回来住上一天半天的。妻子和女儿没有回来过,她们厌恶这里,尤其是丰优一的憨娘,女儿到现在从不肯喊她一声奶奶,纵然院子里摆满了憨娘给孙女做的“玩具和衣物”。一间是孪生妹妹丰如一的,一间是爸妈的,现在全是憨娘一个人的,因为只有丰优一偶尔回来。丰优一的爸丰新修使命般的完成了生儿育女的责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仿佛这里的一切再也和他没有关系,他要过他理想中的生活。至于他在外面有没有重新组建家庭,有没有儿女成群,风言风语不少,没人真正见过,不过依他爸的风流倜傥,肯定不会甘于寂寞。六岁那年的那场大火和“父亲为什么会娶憨娘”这两件事,始终悬在他的心上。

      与其说是丰优一的家,不如说是憨娘的操作间,屋里屋外堆的到处都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垃圾。妹妹丰如一的房间里堆的满是经她亲手“改良”后的小粉裙和布娃娃,不管是小粉裙,布娃娃还是绣花鞋,除了憨娘,也只有丰优一能够辨认一二。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卧室,没有一处能够下得去脚,每走一步碰的东西叮当作响。电视机被折卸成碎片、手电筒分成三截、用斧头砸开的水龙头扔在地上、电风扇做成吊篮里面放满了丑八怪一样的小人。唯一能够摆动的钟表纵然被丰优一高高的挂在墙上,也被憨娘踩着梯子拆了下来,分解成一个个的怪物。现在他家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如果想要用点什么,就在垃圾堆里翻找,找到什么用什么。憨娘翻找东西的本领,堪比侦探,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能瞒过她的眼睛。

      丰优一扒开油腻腻的床垫,一股刺鼻的霉臭味呛的他心烦意乱。在去自留地前,他把床垫和堆在床上的乱七八糟清理一空,重新铺上从城里带回来的干净床单,并把新买的平板电脑藏在烂床垫的夹层里,准备回来写点东西。当他一步从憨娘的破衣烂衫堆中跨过,匆忙来到卧室,径直走向那个已被挪动的床垫时,平板电脑不翼而飞。那里面可是存着他积攒了多年的秘密,是他瞒着妻子买下的,因为他必须把与钱有关的东西交由妻子看管,这是多年以来不知从哪遗传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家家户户都这样,他不能例外。大事他不能做决定,小事无需过问,即使是买烟、内衣、内裤、袜子等琐碎小事,也一一由妻子代劳,因为在妻子的眼里,她的权力范围,也包括这些鸡毛蒜皮。

      尝尽了许多年的孤独无依,突然有这么一位大包大揽的妻子帮他打理一切,起初,他很受用。现在,他却搞不清楚,他和妻子之间,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存在。分不清,他到底是她的老公还是她的私人用品,到底是她的靠山还是替身,他是永远不能出故障的机器,是任打任骂的橡胶人。起初的大包大揽渐渐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令他感到无比的厌恶,不能呼吸。他呐喊,逃避,但,仅限于无动于衷。

      丰优一泄气的坐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贪婪的呼吸着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的霉烂腐臭,尽量让自己胸中的不快化为呕吐物。憨娘带着一声声令他讨厌的憨笑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瞥见了她手中掂着的,已经被她砸的粉身碎骨的平板电脑。一股老鼠的腐臭味直抵他的咽喉,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吐出呕吐物的地方,这些垃圾可都是他憨娘的宝贝,是她的乐园,是她大半生的积蓄。

      慌乱中他冲出大门,扶在一棵枯桐树下没命的呕吐。憨娘掂着被她损毁的平板电脑追了出来,憨敢的笑着,像孩子一样让他再把平板电脑组装好。丰优一呕吐的更加厉害,直到呕吐出绿色的苦如黄连的粘液。屋内很暗,用来照明的灯泡,全被憨娘拆卸下来,当成水晶球吊在用布条制作的秋千上。

      憨娘一直傻笑着站在他面前的那堆呕吐物旁边,像个缠死人的小可怜,丰优一知道他怄不过他娘。聪明的人永远怄不过一个憨子,这一点他深有体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自寻烦恼,而他娘却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丰优一的心就像被尖刀割成了两半,颤抖着手从他妈手里接过平板电脑,一看到那稀碎的屏幕,还是想吐。

      他一屁股坐在那堆破棉花烂布片上,索性三下五除二把平板电脑拆成一片一片,摊在地上,让她娘找她需要的零件。憨娘不仅有一双侦探一样的眼睛,还有一种至死不渝的精神,自从那台黑白电视机被拆成怪物后,她就一直在寻找如何让那台电视机,再像从前一样播放精彩节目。哪怕损毁所有的家用电器,也在所不惜。其实丰优一知道,她永远都无法让从前的一切再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但那是她的希望,她的梦,叫醒她,是残忍的。

      果然,丰优一的憨娘便蹲在地上找寻她的宝贝去了,一股屎尿的臭气,从她的裤子里流了出来,地上立刻湿了一大片。丰优一全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回了上房屋内。如果这时候谁要是打扰到她的专心研究,她会发疯到清醒。让一个傻子清醒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丰优一厌恶至极又于心不忍。

      胃里翻江倒海,他没有食欲,手机一声不响的在口袋里待着,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只有两三个联系人,妻子,女儿和小妹。最近的这一两年的时间,依赖他的妻子,女儿和小妹,全都把他遗忘,如果他不主动和她们联系,她们根本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个人。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从前,他每次回来看母亲,还要撒谎说自己加班或有其他要紧的事,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回来,匆匆忙忙的离开,总是把母亲的憨笑抛的很远很远。而如今,他虽然不必撒谎,虽然可以在垃圾床上睡上十天半个月,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他觉得他就像一只被铁链拴习惯了的狗,无法再去适应没有铁链的生活。

      终于寻来一处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平房顶上落满了枯叶,一堆一堆的垃圾长满了枯草,看上去就像一座装着活人的坟墓。丰优一刚坐下,忽然听到从邻居家传出一声恶狠狠的骂声。

      “给!吃吧!吃吧!撑死你!真不知道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傻大妞还知道做饭捡垃圾,你就知道吃!”话音随着重重的放碗筷子的声音一同落下。

      “傻大妞”是村里人给丰优一的憨娘起的绰号,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这样喊过,但他早就知道。一点也不稀罕,这话他听的多了。“傻大妞”无非是代表一个极不中用的人,一旦把人跟“傻大妞”放在一起比较,便说明这个人已经到底了。不过,令丰优一感到不解的是,竟然还有人羡慕一个傻子的生活。

      无畔村有一千个出口,村外有一千条路,它大到无边无际,也小到方寸之间。纵然有一千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出口,可有人宁可在自己的方寸之地腐烂,也不肯挪开一步,有人却在外面的世界里迷失方向,一去不返。

      柳花细是一个勤劳有主见心思细腻的女人,她被丰优一的英俊高大吸引,但又极其嫌弃丰优一的憨娘。她暗恋他,又远离他,甚至在即将走进婚姻的前一刻,她仍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不情不愿的提出一些苛刻的条件,才答应与他一起走进民政局。

      婚期在即,柳花细在满怀期待、激动、兴奋中冷冷的说出这样一句话“如果不把你妈安排好,我就不结婚!”。柳花细只看了一眼丰优一的憨娘就无比厌恶的在心中做下决定,到死都不要再看到她。此后,她既努力的把她抛之脑后,又把她挂在嘴边,把她当成一个装疯卖傻的聪明人翻来覆去的骂,因为她觉得家庭矛盾全都是她一人引起的。她可从没有想过,矛盾的根源就在骂声里。

      “又没有别的去处,那你说该怎么安排?”丰优一忍住心中的怒火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柳花细意志坚定的说。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聪明的岳母替他们解了围“租房结婚的很多,等将来有钱了再说!”。

      在没有亲人的帮衬下,丰优一还是皱着眉头答应了柳花细这一雪上加霜的条件。丰优一对婚姻绝没有像柳花细想象的那样迫不及待,相反,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是,可有可无。如果柳花细不是在婚期在即提出这些条件,他会毫不犹豫的取消婚礼,如果早一点知道结婚必须要跟这些让他难以接受的条件绑在一起,他也一样会取消。要问他为什么结婚,他会说“别人都是这么过的!”。

      婚姻到底是什么,柳花细时而像婚礼上的皇冠,时而是婚姻里的臭虫,丰优一说不清楚,只觉得婚姻越是往前进行,他就越是厌恶,他暗中准备随时从婚姻中抽离。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必定时刻做着逃跑前的准备。在这种负罪感的驱使下,他表现的勤劳,体贴,任劳任怨,从不对妻子的决定提出任何质疑。他的这一些举动,让一向以自我为中心的妻子和岳父一家,极为满意。

      “和丈夫相处,就像战场杀敌,必须将其降服,不要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有一次反抗就有一百次,我和你爸就是这样在你死我活中拼出来的!”柳花细把母亲教给她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无论大事小情,从不让丰优一占一点点的上风,她就要把他压缩在自己设定好的方框里。

      婚后最初的几年,柳花细精打细算,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一天恨不得打三份工,督促着在工厂是上班的丰优一趁下班时间再干点其它营生,两人在忙碌中,盼头中渐渐滋生出一种相互信任相互依存的感情。柳花细凭着自己精明的头脑瞅准了把生瓜子炒成熟瓜子的生意,很快她便在小城中站稳了脚跟,没过几年便从出租房搬进了自己的套房里。

      柳花细并不漂亮,凭着纤细高挑的身材,在自以为是的误导下显得格外自信,虽然她的外貌配不上别人敷衍她的那句“郎才女貌”。自生下女儿后体态稍稍圆润,但柔弱纤细的外表里却裹着的是一副不屈不挠的筋骨,干起活来毫不逊色那些五大三粗的女人。晚上她表现的如绵羊般温顺,许多以自我为中心的主张基本上都是在枕边完成,而一到了白天她就变成一头不可悍动的母狮。

      丰优一永远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午后,炒干果生意刚刚开始,加上妹妹突然抱回一个孩子,所有的事情千头万绪。一向能干的妻子不顾即将临盆,仍和往常一样,扛着一袋五十斤左右的生瓜子赶去半里地之外的干果店,不顾临产前的阵痛咬牙坚持做成那天的第一单生意。等丰优一从外地进货赶回来时,妻子因早产已经实施剖腹产,看着躺在白床单上虚弱不堪的妻子,小婴儿的哭声就像从遥远的梦中传来,他第一次为生命的到来感动的热泪盈眶。陡然他模模糊糊的看到白床单躺着的不是怒吼的母狮而是一只虚弱的羔羊,他开始自责。在无比的自责和悔恨中拿出背着妻子积攒下的“跑路钱”,声称他的爸爸送给孩子的见面礼。那可是一笔不小的礼物,妻子柳花细满怀感激的收下了,公公从此也就变成了柳花细口中的好人。虽然他们未曾谋面。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丰优一甘愿做妻子方框里的模型。相反,当他把心从外面收回来,管的“闲事”却比以前越来越多,他把妻子的干果生意当成自己的生意,开始对妻子的做法指指点点。他关心她,却又拿话顶撞她,依赖她又数落她,由最初的彬彬有礼百依百顺一下子变的絮絮叨叨,虽从不大声反抗却总是小声嘀咕。他不再安静深沉,话渐渐变的多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说那么多话,也可以发表自己的主张。那一段时间,他从生活的琐碎中感受到做丈夫的尊严,父亲的责任,家庭的温暖。他发自内心的感激妻子,爱怜妻子,是妻子给了他今天的喜悦,他要千方百计的对她好。他为她买来母鸡炖汤,一勺一勺的喂她,闻着勾引他味觉的香气,他真想一口把老母鸡吞下,但他从不舍得喝上一口汤,哪怕那锅鸡汤变质倒掉,也不舍得。他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身体,极其温和,爱怜她不弄痛她。他一反常态的没日没夜的坐在妻子的床头,说一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和在外面的所见所闻,把妻子当成一个爱听故事的小女孩,处处彰显自己的男子汉的风度。

      妻子柳花细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把这一现象归结为丈夫当家作主的前兆。经过反复思考得出这样的结论,房子有了,女儿有了,生意有了,他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无依无靠,有家不想归的可怜人,他现在要夺权。为了不使自己因为喂养孩子而疏于对丈夫的看管,她叫来了母亲这个强有力的后盾,重掌当家女人的大权。

      一日,丰优一从远处批发市场回来,他第一次做主花钱给女儿买了几件玩具,岳母和妻子各买了一些衣物,并给母亲捎了一顶棉帽。本以为会得到妻子夸奖,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妻子竟然大发雷霆,当场把棉帽子剪个粉碎,并因此引发出积在胸中的很多不满。说他不该多管闲事,插手女人家的事,说他自做主张乱花钱,指不定藏了多少私房钱,还说他想要独当家,说着说着重又扯上他的憨娘,“你要是也想学你爸把我也变成一个憨子,除非我是死人,否则你永远都不要想”。

      “一家子都是啥人,憨的憨傻的傻,跑的跑,我算是瞎了眼挑了你这个一盘散沙的家!给一个憨子买帽子,她知道什么叫帽子吗?”。

      “要不是我,你们能有今天,拿着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给一个憨子买帽子,她给我买什么啦?别人家都有婆婆侍候月子,她一个老废物……”柳花细的话越骂越难听,仿佛这一千年的苦水,一万年的委屈全是憨娘带来的。

      丰优一听到不是妻子的咆哮,而是梦碎的声音,他口是心非的向正在哺乳期的妻子道歉认错,并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百三十元钱放在茶几上,一言未发。迎着料峭的雨徒步走了六十多里地,回到他许久都未曾回的家。迎接他的是破败肮脏的院子和憨娘的傻笑,在憨娘的傻笑声中,他摔碎了憨娘为孙女准备的小玩意,她第一次清醒的咬了他,直到他的手浸出血来。撇开怔怔的憨娘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满是鼠尿猫尿和垃圾的床上沉沉的睡去,清晨醒来,他惊讶的发现,憨娘像个乖巧的小女孩躺在自己的身边,睡的那么香甜。从那往后,他开始频繁回家,开始有了给父亲修建坟墓的念头,又开始攒钱了。

      说女儿是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她经历过的痛他没有经历,以后女儿的事不允许他过问,只做一个现成的爸爸就好。说,现在生意不好干,家里的开支大,干果店的生意由她一个人打理,让他另找一份工作。说他娘是个傻子,花钱给她买好的东西,纯糟蹋钱。丰优一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妻子越骂越起劲,直骂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因为催奶师的到来,她才在一声声惨叫声中停止了骂声。

      丰优一又回到了结婚当初的丰优一,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问不说按部就班。

      岳母洋洋得意的给女儿悄悄的说道“就应该这样,男人都是属骆驼的,驼重不驼轻,小两口过日子,女人手里少了小鞭子可不行,得时不时的抽上两鞭子,一旦让他们撒了欢,再想管就难了!”。

      自以为是的柳花细肯定了母亲的说法,对丰优一的看管一刻也不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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