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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共生 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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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倒刺》的拍摄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通告单上的场次越来越密集,夜戏的比例从三成涨到了六成。怀柔片场的暖气管道老化严重,后半夜的化妆间冷得像冰窖,场务不得不在每个演员脚边放一台小太阳取暖器。贺星予裹着那件大到能塞进两个人的军大衣,窝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监视器上洛时珩的特写镜头。
这场戏是男主角的独白,整整三页纸的台词,全程只有洛时珩一个人在镜头前。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堆案件卷宗,灯光师只给了一盏侧顶光,把他的半张脸切进阴影里。他的台词念得很沉,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爆发,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个很低的音域里,像一把被布包住的锤子,闷闷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导演喊“卡”的时候,片场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才响起零星的掌声。洛时珩从审讯室的铁椅上站起来,揉了揉被灯光烤得发干的眼睛,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他往贺星予的方向看了一眼——贺星予正低着头,用拇指快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头对导演喊了一句“这条绝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松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洛时珩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拿起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了条微信。
“咖啡凉了就别喝了。”
贺星予低头看到这条消息,下意识地往洛时珩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片场的距离、穿梭的场务、闪烁的灯光设备,洛时珩正低头看剧本,侧脸冷静而专注,好像刚才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贺星予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换过了。
他对着保温杯笑了一下,没有回复那条微信。但在放下手机之前,他把洛时珩的微信备注名从“洛时珩”改成了“洛老师”,又删掉,又改成“洛时珩”,最后改成了三个字——“换咖啡的”。这个名字取得不太聪明,但他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旁边的场记小姑娘偷偷拍了张他对着保温杯傻笑的照片,发到了剧组的小群里。群名叫“倒刺大家庭”,群成员三十七人,不包括两位主演。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场务组组长回了一条:“我什么都没看到。”灯光师回了一条:“+1。”化妆师回了一条:“习惯就好。”导演助理回了一条:“你们能不能专心干活。”
没有人把那张照片往外传。不是怕担责任,是觉得没有必要。有些东西是属于这个片场的,是属于凌晨三点的监视器旁边、冷得发抖的化妆间里、道具办公桌上的三只猫之间的。外面的人不需要知道,但里面的人都懂。
同一周,品牌方的双人代言进入了拍摄执行阶段。
合同是在十一月初签的,拍摄日期因为《倒刺》的通告排期一推再推,最后品牌方妥协了——把整个拍摄团队搬到了怀柔,在片场附近租了一个摄影棚,等两位主演收工之后拍夜戏。
凌晨一点,贺星予从《倒刺》片场出来,警服还没换,脸上带着拍了一整天动作戏的疲惫。化妆师用了二十分钟给他改妆——从刑警陈屿的硬朗线条改成奢侈品广告需要的精致冷感。他闭着眼睛任化妆师摆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嘴巴却没闲着,跟旁边同样在改妆的洛时珩念叨:“品牌方真够狠的,凌晨一点拍香水广告,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不用睡觉。”
洛时珩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给他补眉毛:“签合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签合同的时候我哪知道会拍到这么晚。”
“你知道。”
贺星予睁开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洛时珩还是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弧度。贺星予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耳朵尖又开始发红。糯糯趴在他脚边的椅子上蜷成一条毛毯,小年和小糕被临时安顿在化妆台下面的猫窝里,三只猫睡姿一致——都是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那种,和它们的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摄影师还是Luc。法国人显然对这次拍摄期待已久,看到两位主演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差点把旁边的灯架碰倒。他的英语法语夹杂着往外蹦,翻译在旁边艰难地跟着转述,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放弃了直译,用一句话概括了Luc长达三分钟的创作阐述:“他说他要拍出你们两个人之间那种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贺星予挑了挑眉,想说“你确定他不是在混饭吃”,但看到Luc已经在调整灯光,表情专注得像在做某种精密科学实验,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组造型是黑白配。贺星予穿了件黑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洛时珩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口推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Luc让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比上次拍摄时更近——近到两个人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上次我说要拍‘几乎触碰但还没有触碰’,”Luc蹲在取景器后面自言自语,“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你们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我看得出来。So don’t hold back. Give me the real thing.”
贺星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法国人只见过他们两次,就能察觉到那些连他自己都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的东西。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圈内那些跟他们朝夕相处的工作人员都学会了装瞎,倒是一个隔着语言障碍的法国摄影师一眼就看穿了。
他偏过头,看向洛时珩。洛时珩已经在看他了,目光安静而直接,没有任何躲闪和掩饰。以前在这种拍摄场合,他的目光总是克制的、收敛的,是Luc口中那种“几乎要发生却还没有发生”的状态。但现在他的目光变了——里面多了一层稳稳的笃定,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答案之后,不再需要反复推敲题目。
快门声在他们对视的间隙里密集地响起来,Luc已经进入了某种狂热的工作状态,快门按得像是不要钱一样。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对着翻译说了一句什么,表情非常严肃。翻译愣了一下,转向两位艺人,脸上浮起微妙的犹豫,但还是照实翻了:“Luc说——洛,你的手放在贺的腰上。不是搭着,是扶住。像你已经做过很多次那样。”
贺星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下意识地想开个玩笑把这一瞬间的窘迫化解掉,但洛时珩已经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不是Luc说的“扶住”,是扣住——五指张开,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稳而有力。和《限时拍档》双人挑战在独木桥上扶他时一模一样的触感,只不过那次他走在前面,这一次他们面对面。他的拇指刚好卡在贺星予肋骨下方最窄的那一段弧度上,每一根手指都贴合着腰线收拢,像是这只手天生就该放在这个位置。
Luc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感叹词,快门声响得更快了。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他说就是这样”,但贺星予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能感觉到洛时珩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绸衬衫传过来,沿着腰侧的皮肤蔓延到脊椎,再沿着脊椎一路往上,在后颈炸开一片细小的电流。他抬起手按照Luc的指示搭在洛时珩的肩膀上,指尖刚好碰到他后颈的发尾和那一小截白毛衣的领口边缘。
“你紧张什么,”洛时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用腹语交流,“又不是没抱过。”
贺星予瞪了他一眼。但这个瞪眼没有任何威慑力——他整张脸都在发红,从耳尖蔓延到颧骨,Luc的取景器忠实地捕捉到了这片红晕。法国人在摄影机后面嘟囔了一句“parfait”,按下了一连串快门。
第二组造型需要两个人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面被美术组做了特殊处理,反射出的画面带有轻微的延迟和扭曲,像是一段被拉伸的时间。Luc的创意阐述是“two versions of the same soul”——同一个灵魂的两个版本——但翻译被这个形而上的表达卡住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反正就是站在镜子前面,你们自己看着办”。
贺星予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和身边的洛时珩。画面里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姿势对称,身形比例互补,看起来不像在拍商业广告,更像在拍某种关于宿命的艺术短片。他身后的洛时珩也看着镜子里的他,目光透过镜面折射过来,比直接对视多了一层朦胧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很薄的冰。
Luc调整好光线之后退后几步把整个场景纳入取景框,然后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两个人,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用法语对贺星予喊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贺星予没听懂。他偏过头看向翻译,发现翻译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嘴角用力抿着,耳根不自然地泛红,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翻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低了至少五度:“Luc说——贺,你能不能踮一下脚,在洛的嘴角亲一下。很轻的那种,像你在碰一片雪。”
摄影棚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贺星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颜色——不是单纯的脸红,更像是某种被意外戳破的慌乱和窘迫。旁边的灯光师正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听到这话手一抖反光板磕在了灯架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Luc,”贺星予清了清嗓子,“这个不在brief里。”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之后,Luc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回了一长串,手势比之前更夸张了,仿佛在描述一个他等了很久的艺术瞬间。翻译艰难地跟上他的语速,断断续续地转述:“他说艺术不是brief决定的,是直觉决定的。他说你们之间那种感觉太明显了,不拍下来就浪费了。他说上次拍摄的时候你们还在逃避,现在你们已经找到了彼此——他的原话是‘found each other’——所以不需要再装了。”
贺星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个越来越尴尬的局面。但洛时珩先开口了。
“可以。”
一个字。和他在微信上的风格一模一样。贺星予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疯了”。洛时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Luc只是让他换个站姿一样平常,但他在贺星予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他说。
贺星予的耳朵在三秒钟之内从肉色烧成了深红色。Luc听不懂中文,但他从取景器里看到贺星予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发出了一声满意到近乎叹息的感叹词,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这次没有翻——她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看一部追了很久终于迎来高潮的电视剧。
贺星予站在原地踮脚不是不踮脚也不是。然后他咬了咬牙,踮起脚,在洛时珩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在唇角的雪花,和他上次在山谷的客厅里主动亲他的那个吻一模一样。洛时珩在他退开的时候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腰,不是按住不放,只是在他重心不稳的时候给了一个很轻的支撑,然后立刻松开。
Luc的快门声停了。他直起身看着取景器里最后一张照片,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翻译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Luc说——谢谢。他说这是今年他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贺星予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黑绸衬衫领口,把扣子系上又解开,拇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洛时珩站在他旁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和平时一样淡,好像刚才嘴角被亲了一下的不是他。但助理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时候转错了方向,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
拍摄全部结束已经是凌晨四点。Luc心满意足地带着团队收工,临走前跟两位主演用力握了手,又跟洛时珩说了一句话。这次翻译的表情很平静,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直白:“他说——婚礼的时候请叫他来拍照,他给你们打折。”
洛时珩说:“可以考虑。”语气很轻,像是在回一个普通的工作邀约。贺星予在旁边假装没听到,蹲在地上把航空箱的门打开,让睡醒了一觉的糯糯爬出来透气。金渐层迷迷糊糊地踩着猫步走出来,小年跟在她后面跌跌撞撞地翻过航空箱的门槛,小糕则缩在最里面不肯动,只露出一对怯生生的眼睛。他把小糕轻轻捞出来放进洛时珩的外套口袋里,焦糖色的小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耳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口袋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照片发出去之后,你那个微博评论区估计要炸。”Luc拍的照片最终会用在品牌方的官方物料上,所有照片都会公开发布。那张镜子前面的合影,那个踮脚的轻吻——到时候就不只是CP粉的超话素材了,而是所有人都会看到的、官方的、正式的、不容抵赖的公开画面。
“那就炸。”洛时珩说。这三个字说得很随意,但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按下了重音键。他看着贺星予,目光里的笃定比几个小时前在镜头前更浓,“以前什么都不说,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贺星予沉默了一会儿。片场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把糯糯抱在怀里挡住风。金渐层在半梦半醒之间用爪子踩了踩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均匀而安稳的咕噜声。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洛时珩从那个家里搬走的那一天,也下了这样细密的小雪。他站在琴房的窗户前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嘴里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白雾。他没有追出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只是在钢琴前面坐了一整天,把肖邦的夜曲从头到尾弹了无数遍,每一个升F都弹得很准,但每一个音符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所有的话都来不及说,所有的答案都来不及给,所有的“明天降温”都撤回得太迟。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洛时珩会亲口跟他说:以前什么都不说,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走吧。”洛时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提着航空箱,外套口袋里揣着小糕,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和上次在这条路上留下的一模一样——重叠的、交错的、不分彼此的。
贺星予把糯糯抱紧了一些,另一只手牵着航空箱的把手,箱子里小年正在用爪子扒拉笼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跟在洛时珩身后,步伐和他保持着一致的频率,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洛时珩。”他叫他的名字。
洛时珩停下脚步,转过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章上,睫毛上,在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里闪闪发亮。
贺星予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猫,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发现那些话都不够好用、不够准确、不够承载这些年来他在心里反复推敲了无数遍的重量。所以他没有说那些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厘米缩成零,然后把额头抵在洛时珩的肩膀上,隔着外套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风雪吹散。
“……谢谢你不说废话。”
洛时珩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贺星予的耳尖——很轻,和被Luc要求踮脚亲嘴角的轻吻差不多,只是在触碰的位置上偏差了几厘米,只是这一次没有镜头、没有摄影师、没有翻译在旁边脸红。只是凌晨四点的初雪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不用谢”的方式。
“回家。”他说。
雪还在下,地上的脚印被新雪渐渐覆盖。三只猫在各自的容器里睡得安稳——糯糯在怀里打呼噜,小年在航空箱里踩奶,小糕在外套口袋里缩成一颗毛球。前方的路被积雪映得很亮,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向停车场尽头那盏亮着的车灯。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落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