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同频 同频 ...

  •   一月中旬,《倒刺》的拍摄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通告单上的场次排得密密麻麻,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留了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怀柔片场的暖气管道终于在某天深夜彻底罢工,场务组紧急调来了几台工业暖风机,噪音大到演员说台词都得提高半个音量。导演的嗓子哑了,制片主任的眼睛红了,场记小姑娘手里的通告单被反复涂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剧组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但没有一个人说累——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部戏快杀青了,熬过最后这几天,这部拍了将近三个月的作品就要画上句号。

      贺星予坐在化妆间的折叠椅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往他脸上补淤青妆。今天拍的是全片倒数第三场戏——陈屿在追捕中受了伤,搭档送他去医院,两个人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这是全片最后一场文戏,也是整个故事的情感收束点。他右眼下方被画上了一片逼真的青紫色,嘴角贴了一道细小的假伤口,警服袖子上沾满了道具血浆和泥水。化妆师正用小刷子在他颧骨上点出最后几点细碎的擦伤痕迹,手法轻而精确。糯糯趴在他脚边的椅子上,尾巴自然垂下来,尾尖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小年和小糕已经被洛时珩提前接到了他的保姆车里——两只幼猫最近开始换牙,见什么咬什么,道具组的电线已经被啃坏了两根,制片主任不得不专门发了一条群公告:请各位同事看管好自己的充电线,以及两位老师家的猫。

      门被推开,洛时珩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戏服——和他同款的警服,袖子上同样沾满了泥浆和假血,额角也被画了一道擦伤。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放在化妆台上,动作很轻,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贺星予闻到保温袋里飘出来的味道——皮蛋瘦肉粥和鸡蛋肠粉,是他以前在天津时最爱吃的那家连锁粥铺的。那家店只有天津有,北京没有分店。

      “你去天津了?”贺星予睁开一只眼睛。

      “助理去的。”洛时珩把保温袋打开,粥的热气在化妆镜前氤氲开来,“我去不了,来回三个小时,下午有我的戏。”

      他没说的是,他前天晚上收工后在手机上查了四十分钟天津到怀柔的物流路线,最后发现那个粥铺没有外卖、没有代购、不支持跨城配送,才把助理的电话给了粥铺老板,让他第二天一早去店里打包,装保温箱,开车送回片场。这一套操作花了两个小时,而他只说了四个字:“助理去的。”

      贺星予偏过头看了看那碗粥。皮蛋切得很大块,瘦肉丝浮在粥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胡椒粉和白芝麻,是那家店的做法,别人模仿不来的。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想起刚进组那几天,洛时珩每天都比他早到化妆间,他以为是这个人习惯好、从不迟到。后来场务无意中说起洛老师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片场,坐在化妆间里看剧本。那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二十分钟不是为了看剧本,是为了等他。

      “你不用这样。”贺星予低头搅着粥,“我又不是小孩子。”

      洛时珩正在翻剧本,头也没抬,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台词的背景信息:“你做我弟弟的时候,我没照顾好你。现在补回来。”

      化妆间里安静了片刻。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具,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在这个组待了将近两个月,见过洛时珩在凌晨的镜头前一条过三页独白台词,见过他在零下十度的片场穿着单薄的戏服反复拍追捕戏,见过他在所有人收工之后还留在监视器前面陪导演复盘当天素材。她自认为对这位影帝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在念台词,不是在答记者问,不是在跟导演讨论角色动机。他只是在回答贺星予,说了一件五年前就该做到但没做到的事。

      贺星予大概也愣住了。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油花,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碗后面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那你补吧。”声音闷在碗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洛时珩翻过一页剧本。他正在看下午那场戏的台词——送医途中,搭档对陈屿说: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陈屿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抓住搭档握方向盘的手,说了一句话。台词本的标注显示这句话是全片最后一句对话,编剧在空白处加了一个批注——“这句话是陈屿整个角色弧光的落点,也是全片情感的最后一颗纽扣。演员需要自己找到最合适的表达方式,可以让导演多保几条不同感觉的。”

      洛时珩看了那行批注很久。然后他合上剧本,转头看向贺星予。贺星予已经喝完了粥,正用纸巾擦嘴角。化妆师刚才贴的那道假伤口在纸巾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他正在用手指往下按。

      “下午那场戏,”洛时珩说,“你准备怎么演?”

      贺星予愣了一下。以前洛时珩不太问他准备怎么演戏。这个人自己准备得最充分,但从不干涉别人的表演方式。他教新人走位、帮群演调整台词节奏,但从不教他——从进组第一天起,洛时珩就只在导演面前夸他,从不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贺星予准备怎么演,说明这场戏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确认他们两个人的理解是否在同一个频率上。

      贺星予想了想:“陈屿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逞强。受伤了说没事,难过了说不累,喜欢了一个人七年,嘴巴上说的是‘我恨你’。”他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但那场戏不一样。他坐在副驾驶上,流着血,差点死掉。他可能从来没有那样软弱过——也可能他软弱过,只是在那个瞬间终于敢让人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右眼下的淤青妆逼真得像是真的受了伤。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对搭档说。是在对洛时珩说。”

      化妆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化妆师已经悄悄地退到了门口,手里攥着刷具箱的提手,进退两难。她在剧组干了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在场、什么时候该消失。现在就是该消失的时候。她无声地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洛时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贺星予身后,和排练厅走廊、山谷客厅、钢琴椅背后无数次的位置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他弯下腰,从背后抱住了他。不是那种松松的、朋友之间的安慰性拥抱。他的手臂穿过贺星予的肩膀,环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下巴抵在贺星予的头顶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的跳动隔着两层警服的布料传过来,力度沉稳而有力。

      “你终于,”洛时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不叫我洛老师了。”

      贺星予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发顶。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抱着的姿势——嘴角那道假伤口翘着边,脸颊上的淤青妆还没干透,眼眶微红,像一个刚从打斗戏里捞出来的人。而抱着他的人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手臂的力度出卖了一切。

      原来他听到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分析角色,只是用第三人称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洛时珩听懂了他的心思,听懂了他为什么用那个名字而不是“搭档”,听懂了他想在角色身上完成的、那些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不敢做的事。

      他没有挣扎,只是把手覆在洛时珩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动作是他在《限时拍档》综艺的第三天教给糯糯的——猫紧张的时候他会拍拍它的背,现在他把同样的节奏用在了抱着他的这个人身上。

      “专心拍戏,”贺星予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别在化妆间里搞这些。”

      语气是嫌弃的,但他的手没有从洛时珩的手臂上移开。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

      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贺星予靠在椅背上,额角的血浆顺着脸颊往下淌。灯光师在走廊尽头打了一盏冷色的侧光,模拟医院日光灯的效果。洛时珩坐在他旁边,按照剧本的调度,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包住——他的手掌把贺星予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剧本上写的是陈屿闭上眼睛,说了那句话。但贺星予没有闭眼。他转过头看着洛时珩,看着他的眼睛,把剧本上那句被编剧反复修改了好几版的台词,用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

      “我以前觉得,恨一个人可以恨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急诊室走廊的混响里,“现在才知道,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你在我面前站了七年——我恨了你七年。”

      他反手握紧了洛时珩的手指,指尖用力到微微发颤。

      “洛时珩。”

      不是角色的名字,是本名。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微微一怔,但没有出声。场记手里的场记板悬在半空中,所有人都僵在原位,连推轨道车的摄影助理都停下了脚步。但导演没有喊停,因为洛时珩接上了。他看着贺星予的眼睛,眸色在冷调的镜头里显得格外深沉,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剧本上写的更低、更稳。

      “我在。”

      这两个字不在剧本上。编剧写的台词是“我知道”,但洛时珩说出口的是“我在”。不是理解,不是回应,是一个承诺。是五年前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五年来贺星予一个人熬过的所有夜晚里最想听到的那两个字,是这五年里洛时珩每一天都在心里重复的答案。

      导演终于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卡”。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的音量。他没有立刻说这条过没过,而是站起来走到两位演员面前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刚才叫的是本名。但我不打算重拍。因为那一刻你们不是在演戏。”

      片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灯光师开始调整光源,场务重新推轨道,道具组上前补血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起来,但每个人经过两位主演身边的时候脚步都会放轻一些,像是在经过某个不该打扰的时刻。贺星予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按住额角的血浆管口,洛时珩还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抽出来,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假血,说了一句“血浆太黏了”,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声洛时珩的名字。

      “洛时珩。”

      “嗯。”

      “刚才那句‘我在’,剧本上没有。”

      “嗯。”

      “以后也不许删。”

      洛时珩侧过头看着他。片场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谷里雪夜倒映着万家灯火的那扇落地窗。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但很确定。

      “不删。”

      一月底,《倒刺》正式杀青。杀青宴上,导演喝多了,搂着编剧的肩膀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最后眼眶红了。制片主任用筷子敲着杯子让大家安静,然后举着酒杯站起来,说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拍过的最难的一部戏,也是最好的一部。感谢每一位演员、每一位工作人员、三只猫,以及在座所有人这个冬天的付出。有人起哄说“三只猫今天没来”,导演醉醺醺地补了一句“那就下次请它们吃饭”。贺星予坐在角落里抱着糯糯笑,金渐层的脖子上还系着洛时珩缝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小红围巾,围巾边缘已经起了毛球。小年和小糕趴在洛时珩腿上,一个在啃他的袖口纽扣,一个已经睡成了一摊焦糖色的毛饼。

      洛时珩没有喝酒。他坐在贺星予旁边,把啃纽扣的小年轻轻拎下来放在膝盖上,动作熟练而耐心。周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合影留念、签名道别。而他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风暴中心的台风眼。

      “在想什么?”洛时珩低声问。

      贺星予低头挠着糯糯的下巴,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等片子剪完、宣传期开始,我们就没这么清静了。到时候——”到时候会有发布会,有路演,有采访,有综艺宣传。有无数人举着话筒问你们在片场关系怎么样,问贺星予第一次演戏跟影帝搭戏紧不紧张,问洛时珩为什么接这部戏,问双人代言的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到时候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剪成切片流传,到时候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什么话都不用说。

      “贺星予。”洛时珩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星予转过头。洛时珩的目光很安静,和杀青宴上嘈杂的背景形成奇异的对比。

      “以后任何采访,你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我来答。你想躲的时候,我挡在你前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小的事——像在说今天收工早、猫粮快没了、那条围巾该洗了。但贺星予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在打呼噜的金渐层,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毛里。糯糯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蹬了他一脚,翻了个身继续睡。杀青宴上有人开始唱卡拉OK,一首老歌被唱得跑调到天边,所有人都笑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贺星予埋在猫毛里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歌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洛时珩听到了——因为洛时珩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和他之前在片场无数次做过的一样。手心很热,力道很轻,手指在他后颈那颗小痣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的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