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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途 归途 ...

  •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北京的冬天还在尾声里挣扎,街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冬青叶子。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情人节限定款、情侣套餐、双人电影票的推送,粉红色的气泡和玫瑰花表情包塞满了每一个App的开屏页面。而对《倒刺》的宣发团队来说,这一天只有一个意义——定档预告片发布的日子。

      晚上八点整,《倒刺》首支正式预告在全网同步上线。贺星予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腿上趴着三只猫——糯糯占了他的膝盖弯,小年蜷在他大腿上,小糕缩在他脚踝旁边把自己裹进了他家居服的裤脚里。他拿着iPad,屏幕上是预告片刚发布三分钟的播放数据,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预告片他已经在内部看过两遍了。第一遍是在剪辑房,导演亲自放的,配乐还没加,调色还没做,但看到一半他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第二遍是洛时珩发到他手机上的,他点开看完了全程,然后回了一条“挺好的”,三个字打了五分钟。

      现在是第三遍,面向全网的公开版本。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击播放。画面从黑场中亮起,老城区的雨巷,急促的脚步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洛时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信过我吗?”画面切到贺星予的特写,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嘴角带着血,眼神里是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和愤怒:“我信过。”

      音乐在这里忽然收住,静默了两秒钟。

      然后画面切到急诊室走廊,贺星予靠在长椅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但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释然的笑。他反手握紧搭档的手指,声音轻而哑:“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画面黑场,片名浮现——倒刺。下面一行小字:三月三十日,全国上映。

      预告片全长一分五十秒。弹幕池从一开始就没有空过,最后那段急诊室告白的时候弹幕密集到画面完全被覆盖。贺星予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没有开弹幕,只是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把急诊室那段看了一遍。洛时珩说“我在”的那两个字的画面没有剪进去,大概是导演留了一手,要把这个瞬间留给大银幕的观众。他有点庆幸,又有点说不清的遗憾。那个“我在”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他想让所有人都听到,又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手机在iPad旁边震了一下。洛时珩的微信。

      “看完了?”

      贺星予低头打字:“你这次剪得挺帅。”

      “你说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贺星予的手指顿住了,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摄像头。摄像头是关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也没有脚步声。他打了两个字“你诈”,又删掉,又打了四个字“你怎么知道”,又删掉。洛时珩又发来一条:“我猜的。但现在确认了。”

      贺星予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把脸埋进糯糯的肚皮毛里。金渐层被他突如其来的亲热压醒了,用爪子推他的额头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小年被这个动静惊动,从他腿上滑下去跌跌撞撞地爬上了猫爬架。小糕缩在他脚踝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在猫毛里闷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手机重新捡回来,打了一行字。这行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了很久——从综艺录制那个深夜的台阶上,到排练厅走廊里洛时珩说“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跟你说话”的那一刻,到山谷客厅里他把额头抵在洛时珩锁骨上的那个下午。他一直在找合适的措辞,但每次都觉得不够准、不够轻、不够像他自己会说的话。

      但今天他不想再找了。他打了四个字:“我想见你。”发送。没有撤回。

      洛时珩的回复很快:“开门。”

      贺星予愣了一下,把三只猫从身上一一挪开,光脚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洛时珩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草莓和一瓶白葡萄酒。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看起来像是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的样子。

      “你怎么——”贺星予握着门把手,声音在半空中卡住了。

      “猜你会想见我。”洛时珩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脸,“所以先过来了。站了大概十分钟。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想,再等五分钟你不发我就按门铃了。”

      贺星予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从洛时珩的围巾上拈掉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没有关门。洛时珩自己走进来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脱下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

      三只猫对洛时珩的到来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糯糯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巡视领地后确认此人属己方阵营;小年直接冲过来抱住了他的拖鞋,开始啃鞋带——它最近在长牙,见什么咬什么,这双拖鞋已经有多处旧伤;小糕从裤脚管里爬出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洛时珩脚边,仰头看着他,怯生生地喵了一声,然后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拖鞋里缩成一个焦糖色的球。洛时珩低头看着脚上那只不到巴掌大的幼猫,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掌心里。小糕在他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几颗细小的新牙,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贺星予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幕。洛时珩站在玄关还没完全进来,羽绒服只脱了一只袖子,围巾歪在肩膀上,脚上挂着一只啃鞋带的小猫,手里捧着一只已经睡着的小猫。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构图、没有修图,只是随手一拍,和洛时珩缝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一样粗糙而真实。

      洛时珩听到了快门声,抬起头。贺星予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茶几上那盒草莓去厨房洗,步伐轻快,和平时那个在镜头前滴水不漏的贺星予判若两人。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声音盖过了水流声:“你那个‘我在’,预告片里没剪进去。”

      洛时珩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嗯。导演说留到大银幕。那一帧情绪太满,放在预告片里反而可惜。”

      贺星予低头把草莓蒂一个一个摘掉,手指被冰水冲得泛红:“可惜什么?”

      “可惜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不应该在手机屏幕上。”

      草莓蒂被摘得很干净,干干净净地堆在案板角落里。贺星予把草莓装进玻璃碗里沥水,水珠从碗沿滑下来滴在水槽边缘,然后把碗端起来塞进洛时珩手里。

      “那应该在什么地方?”

      洛时珩接过碗,看着他的眼睛。客厅里小年终于放弃了啃鞋带,转而攻击猫爬架上的麻绳。小糕在他拖鞋里睡得不省人事。糯糯趴在沙发靠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里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洛时珩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贺星予低头咬住。草莓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但他不太确定自己尝到的是草莓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电影院,”洛时珩说,“最后一排。到时候我陪你去看。”

      贺星予把草莓咽下去,嘴角沾着一点粉红色的汁水:“谁要跟你去电影院。到时候满场都是观众,你坐在最后一排,万一被人拍到——”

      “被拍到又怎样。”洛时珩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答案的事,“我们一起看自己演的电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星予没有说话。他拿起玻璃碗里最大的一颗草莓塞进洛时珩嘴里。洛时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微微一愣,草莓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贺星予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他的拇指在洛时珩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低头继续洗草莓。水龙头还在哗哗响,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耳根,和他站在镜头前被Luc要求亲洛时珩嘴角时一模一样。

      预告片发布二十四小时后,全网播放量破两亿。豆瓣“想看”人数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了三十万,评论区前排被预告片最后那段急诊室告白刷屏。有人说“贺星予第一次演戏这个眼神是真实的吗”,有人说“洛时珩那句‘你信过我吗’我反复听了几十遍”,有人说“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这台词谁写的出来挨亲”。CP超话的排名不用说了,已经连续数周稳居榜首,预告片发布之后第二名和他们的差距拉大到了几乎无法追赶的地步。

      而贺星予把手机里昨晚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次。照片里洛时珩站在玄关——羽绒服歪着,围巾斜着,脚上挂着一只啃鞋带的小猫,手心里捧着一只睡着的幼猫,正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不是营业的弧度,不是镜头前的克制,是在自己家里、在爱人面前,卸掉所有装备之后那种松弛而柔软的注视。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洛时珩的微信聊天背景。

      然后他给置顶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昨晚那张照片,拍得还行。”

      洛时珩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发给我。”

      贺星予把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洛时珩回了一条,内容让贺星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的新壁纸。比糯糯那张好。”

      贺星予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是老式的磨砂玻璃罩子,光线温吞而均匀,像山谷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远亲。三只猫在地毯上追逐嬉闹——糯糯在教小年如何正确地从沙发跳到猫爬架上,小糕在猫碗旁边纠结要不要吃最后几颗猫粮。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金光,把整个客厅染成暖橙色。他忽然想起《限时拍档》里默契问答的第六题,工作人员问他洛时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他在白板上写:紧张的时候会捏耳垂。那时候他还不敢确定。现在他知道了。洛时珩不为人知的小习惯还有很多。比如给猫缝围巾的时候会因为针脚太丑而拆掉重来,比如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化妆间只为了等他一起吃早餐,比如会把五年前的旧钢琴从天津搬到山里只因为那是他弹过的。比如会说“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想,再等五分钟你不发我就按门铃了”。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明晚真要去电影院?首映礼不去,去普通场?被认出来怎么办?”

      洛时珩回:“戴口罩。最后一排。灯黑了没人看你。”

      贺星予打了两个字“也行”,删掉,又打了三个字“谁怕谁”,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他犹豫了很久的、最诚实的那句:“好。最后一排。”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靛蓝色。三只猫玩累了,各自找到了最舒服的睡姿。厨房里草莓还剩半碗,白葡萄酒还没有开。客厅里的落地灯亮着,光晕圈出沙发上一小块温暖的领域。而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改过好几次名字的置顶联系人,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最顶端,头像旁边亮着一颗小小的绿色圆点。他知道那颗绿点会一直亮着,哪怕他不在线,哪怕他睡着了,哪怕他偶尔又变回胆小鬼。那个绿点不会灭。因为五年前有个人在月台上转身离开,五年后又有同一个人在凌晨的雪夜里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草莓和白葡萄酒,说——再等五分钟你不发我就按门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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