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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振 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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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北京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降温。
贺星予坐在工作室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企划书。封面上印着某国际奢侈品牌的logo,旁边用银色烫金字体写着“双人代言合作方案”。他已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久到坐在对面的陈姐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你看完了没有?”
贺星予抬起头,表情无辜:“看完了。”
“看完了你的意见呢?”陈姐双手抱胸,“品牌方那边等着回复。报价是这个数——”她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双人代言,一季,含两支TVC、平面、线下站台。条件是必须你和洛时珩一起拍,缺一个都不签。”
贺星予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接啊,有钱不赚是傻子。”
陈姐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贺星予看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的营业面具掀开一条缝。贺星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最近跟洛时珩有联系吗?”陈姐问。
“没有。”贺星予放下杯子,面不改色。
这是真话。综艺录制结束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微信对话框里唯一的互动,就是风尚大典那天晚上他发的“照片拍得不错”和洛时珩回的“嗯”。一个来回,六个字加一个标点,足够让他在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陈姐显然不信。她打开手机翻出一条消息,把屏幕转向贺星予。是洛时珩工作室那边发来的正式邮件,措辞客气而官方——“洛时珩先生已确认参与本次双人代言合作,烦请贵方确认贺星予先生的档期安排。”
“他的团队回得特别快,”陈姐说,“比任何一次商业合作都快。快到我甚至觉得他们根本没看报价,直接就答应了。”
贺星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很快移开视线,耸了耸肩:“说明品牌方给得多。洛影帝也是人,也会被钱打动。”
“你信吗?”陈姐问。
贺星予没有回答。他低头翻了一页企划书,翻到拍摄日程那一栏。日期定在三天后,拍摄地点在郊区的一个摄影棚,据说品牌方包了整整一层楼,从布景到灯光都是顶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无名指上的银戒。
“接吧。”他说,这次语气里的随意少了一些,“反正又不是没合作过。”
陈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收起企划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星予,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演给别人看,你是在演给自己看。”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贺星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半杯凉透的咖啡和那份银色的企划书。他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手机被按灭,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卷下来,旋转着落进十一月的尘土里。
三天后,拍摄当天。贺星予的保姆车在摄影棚门口停下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建设。他在脑子里预演了所有可能的场景——见面说什么、用什么表情、保持多少距离、在镜头前营业的尺度在哪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精确到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经纪人在旁边看他闭目养神的样子,还以为他在为拍摄找状态,殊不知他正在进行一场只针对一个人的战前推演。
车门拉开,深秋的冷风灌进来,贺星予裹紧外套快步走进摄影棚。化妆间里已经有人在忙了——他的专属化妆师正往台面上摆刷具,助理在挂衣服,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搬道具。贺星予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洛时珩。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在化妆镜前坐下来,拿起手机开始刷超话。
刷到第三页的时候,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洛时珩,是品牌方派来的摄影师,一个扎着小辫子的法国人,叫Luc。Luc进来跟贺星予打招呼的时候说着一口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手舞足蹈地跟他讲今天的拍摄概念。贺星予一边卸外套一边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英语水平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实战检验。
“The concept is,”Luc张开双臂,像是在描述一个伟大的艺术构想,“like two souls that have been searching for each other across time. You and Luo, you meet in the frame, but you don‘t touch. The tension, the energy between you——that’s what I want to capture. The almost, but not yet.”
两个穿越时间互相寻找的灵魂。在画面中相遇,却不触碰。那种“几乎要发生却还没有发生”的张力,才是他要捕捉的东西。
贺星予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没来得及挂上营业笑容的脸,觉得这个法国人可能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Luc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光线和构图,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贺星予从镜子里看到了——洛时珩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被深秋的冷空气裹挟着,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他的目光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和镜子里的贺星予对上了。
两道视线在镜面中交汇,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和化妆台前忙碌的人群。
贺星予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锁屏上的糯糯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洛时珩收回视线,在旁边的化妆台前坐下来,动作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对视从未发生过。
弹幕没有开,但如果有的话,此刻大概已经被“你们俩别装了”刷屏了。
第一套造型是双人正装。贺星予穿的是墨绿色丝绒西装,洛时珩穿的是黑色暗纹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Luc发出了满意的赞叹声,用法语说了句什么,翻译在旁边小声补充:“他说你们站在一起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贺星予笑着道谢,走到布景中央。布景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上面摆着两把复古风格的椅子,背对背放置。按照Luc的指示,两个人各自坐在一把椅子上,背靠着同一个椅背,面朝相反的方向。
“不要看对方,但要让镜头觉得你们能感知到对方。”Luc蹲在摄像机后面,一只眼睛贴着取景器,“洛,你的头稍微往右偏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贺,你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但手指要放松,想象你在等待什么。”
快门声密集地响起来。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一道椅背,谁也没有越界。但他们的呼吸频率在不自觉中变得同步。贺星予吸气的时候,洛时珩也吸气;贺星予吐气的时候,洛时珩的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Luc在取景器后面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发现了宝藏的笑容。
“Beautiful。”他低声说。
第二套造型是休闲装。贺星予换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洛时珩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布景换成了一个仿旧的阁楼场景,道具组搬来了一架立式钢琴。
贺星予看到那架钢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三角钢琴,是一架普通的、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深棕色的漆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琴键微微泛黄。和五年前琴房里那架一模一样。
Luc在那边兴奋地解释:“这个布景的灵感来自你们的双人舞台,但我想拍出不一样的感觉。贺,你坐在钢琴前面,但是不要弹。洛,你站在他身后,也不要碰他。你们都不碰对方,也不碰钢琴。但要让看照片的人觉得——音乐就在你们之间流动。”
贺星予没有说话。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洛时珩走到他身后,站定。两个人的位置和五年前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弹琴,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从背后越过来按错的那个升F。
Luc开始拍摄,快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闪光灯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贺星予微垂的睫毛,照亮了洛时珩紧抿的嘴角,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段无法被镜头丈量的距离。
“洛,你的手放在贺的椅背上。不是肩膀上,是椅背。靠近他,但不要碰他。”
洛时珩把手放在椅背上。他的手指距离贺星予的后背只有不到三厘米。墨绿色丝绒西装已经被换下来了,现在贺星予穿着奶白色的开衫,后颈的皮肤在深秋干燥的空气里微微泛着凉意。洛时珩能看到他耳后那一小块柔软的地方,能看到他后颈最上端那颗浅浅的小痣,和他右肩纹身的黑色线条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闻到了贺星予身上的味道——化妆师喷的定型喷雾的淡香、羊绒织物被灯光烘烤后的暖意,以及一种更深的、只有靠近到这种距离才能闻到的气息。那是贺星予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白茶味的,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注意不到。五年了,他还在用同一个牌子。
洛时珩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顶着实木的边缘,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贺星予也感觉到了。他什么都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椅背上手指收紧时的细微震动、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洛时珩惯用的香水,这么多年从没换过。和他自己的白茶味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厘米的缝隙里纠缠不清。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Perfect。”Luc的惊呼打破了沉默,“Don’t move, stay right there——the tension is incredible.”
中场休息的时候,贺星予一个人走到了摄影棚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长,一头通向消防楼梯,另一头是落地窗,能看到郊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他靠在落地窗旁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尖来回转着。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摄影棚里隐约传来的快门声混在一起。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贺星予没有抬头。那个脚步的节奏他太熟了,熟到能在一百个人的脚步声里准确地分辨出这一个。
洛时珩在他旁边停下来,和他并肩靠着墙。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走廊里的空气安静得像一块被拧紧的布,每一根纤维都在无声地绷紧。
洛时珩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轻:“刚才拍照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贺星予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低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更像是呼出了一口气。
“在想你怎么还记得那架钢琴。”
洛时珩没有接话,偏过头看着他。从侧面看,贺星予的睫毛很长,鼻梁的弧度很好看,下颌线收得很利落。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拇指把烟卷外面的纸捻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用拇指反复摩挲手边最近的东西,烟卷、戒指、手机壳边缘。这个习惯从十七岁开始就有,到现在也没有改掉。
洛时珩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不是记得。”
贺星予微微侧过头。
“是从来没忘记过。”洛时珩说。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空气里,没有回音,但也没有消散。它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皮球,压得越深,浮力越大,终究要冲破水面。贺星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捏出了一道弯折的痕迹。
走廊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贺老师?洛老师?下一组要开拍了,Luc在催了!”
贺星予把那根捏弯的烟塞进口袋,站直身体,拍了拍开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
他率先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洛时珩落后半步跟上,和他保持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在走进摄影棚大门之前,贺星予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洛时珩也停下来。
“你可以当没听到。”他说,语气安静而笃定,“但它不会变成没说过。”
贺星予推开摄影棚的门走了进去。闪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耳廓。洛时珩看到了,但没有说破,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重新走进那个充满快门声和指令声的空间里。
最后一组造型拍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
按照Luc的构想,最后一组照片需要一个“近乎触碰”的镜头——洛时珩和贺星予面对面站着,贺星予的手抬到半空中,即将碰到洛时珩的脸却还没有碰到。距离要精准到只有一厘米,让观众分不清他们到底有没有在触碰。
“The audience should hold their breath。”Luc蹲在地上比划着,“They should feel the almost, the edge of something, like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a cliff.”
这个姿势对两个人的消耗都很大。贺星予需要一直抬着手臂,洛时珩需要保持微微低头的角度。Luc对距离的要求极其苛刻,反复调整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嘴里念叨着不够近,还不够近,再近一点。
贺星予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支——以他的体能,抬手抬一整天都不至于抖——是因为洛时珩的呼吸正拂过他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太敏感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跳动的频率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他甚至不确定洛时珩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他的脉搏,但那点细微的震动透过空气传到另一个人的感知里,大概是瞒不住的。
“再靠近一点点。”Luc说,“贺,你的手往前再移一点点。”
贺星予把手往前移了一点点。
他的指尖碰到了洛时珩的脸。
不是“即将碰到”,是真的碰到了。指腹轻轻贴在洛时珩颧骨下方的皮肤上,触感微凉而光滑,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Luc疯狂地按快门:“Yes! That’s it! Don‘t move!”
洛时珩没有躲。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贺星予的指尖还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纹理和温度,能感觉到他颧骨下方肌肉微微收紧的变化。
洛时珩的手抬起来,覆上了贺星予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热,和脸上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五根手指轻轻收拢,把贺星予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不是推开,是按住。是让这个意外的触碰变成一个更确定的停留。是他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第一次主动跨过了那条线。
Luc已经疯了,快门声响得像机关枪,嘴里冒出一连串法语感叹词,翻译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翻。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取景器里那个画面上。两个人在聚光灯下面对面站着,一只手贴在脸上,一只手覆在手背上,视线穿过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直直地望进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Luc那扇取景器的边框隔绝在外,只剩下快门声和心跳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Luc直起身,用法语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翻译终于找回了声音,小声地翻出来:“他说——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他要的。”
贺星予把手抽回来。动作不算太快,但也不慌张,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拍摄调整。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对Luc笑了笑:“拍完了吗?我去换衣服。”
Luc心满意足地点头,低头翻看刚才拍到的画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法语。翻译在旁边艰难地跟进度,道具组已经开始搬动布景准备收工。
贺星予转身往化妆间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奶白色开衫的下摆都飘了起来,快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他推开化妆间的门,没有开灯,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上残留着洛时珩脸颊的微凉触感,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包裹的温度。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攥成拳头,指节抵在身后的门板上。
化妆间外面,走廊里。
洛时珩站在贺星予刚才站过的落地窗前,面对着同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摊开,看着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纹路。他刚才用这只手按住了贺星予的手背。他知道Luc要的只是一个“近乎触碰”的距离,但他不想再差那最后一厘米了。
五年。从放开那只手到重新握紧它,他用了整整五年。这一次,哪怕是借着拍摄的名义,哪怕是只有几秒钟,他也不想再放开了。
拍摄结束后两天,贺星予回到了自己在北京的住处。这两天里他没有在任何社交媒体上更新动态,也没有回复任何工作消息。陈姐打来的三个电话都被他挂了,只回了一条微信:让我静两天。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下楼喂过一次小区的流浪猫,几乎没有出门。客厅的窗帘始终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糯糯趴在那道光线里,把自己摊成一条金色的毛毯,偶尔翻个身露出肚皮,用爪子扒拉贺星予垂下来的手指,喵一声表示自己饿了。贺星予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家居服——就是之前拍糯糯照片时露出半截腿的那件,头发没打理,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笑声罐头一阵接一阵,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在反复回放那天拍摄的画面——走廊里的对话、指尖碰到洛时珩脸颊的触感、手背上被覆住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刻录机刻进了脑子里,关不掉,删不了,反复循环播放。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置顶联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是风尚大典那晚的“照片拍得不错”和“嗯”。他打了三个字,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删完之后又打,打了又删。
这个循环重复了四遍。
糯糯从地板上跳上来,踩过沙发扶手,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的手肘弯里,喵了一声。贺星予低头看着它,挠了挠它的下巴。金渐层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顶他的掌心,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糯糯,”他说,声音沙哑,“你爸是个胆小鬼。”
糯糯喵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驳。
他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有发那条消息。
而与此同时,洛时珩正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已经停在当前这一页超过一个小时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未完成的邮件,收件人是贺星予工作室的官方邮箱。邮件正文只有四个字——“关于合作”,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后面的内容他写了删、删了写,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关掉邮箱,打开相册,翻到最新保存的那张照片。是Luc昨天发过来的样片之一——那张他和贺星予在钢琴布景前拍的,他站在贺星予身后,手放在椅背上,贺星予坐在琴凳上没有回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厘米的距离,Luc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缝隙里流动的所有东西。那种“几乎要发生却还没有发生”的张力弥漫在整张照片里,像是有人把一首未完的歌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锁在了这一帧画面里。
洛时珩把这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已经入夜,万家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秋天,贺星予坐在琴凳上弹那首老是弹不顺的肖邦夜曲,弹错了好几次,气得用拳头砸琴键。他从窗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按对了那个升F。贺星予当时回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他们仅有的、能够靠得那么近的日子。但现在的他知道——他不想再让那个距离变成三年零两个月了。就算贺星予是个胆小鬼也没关系。胆小鬼不敢走的路,他来走。胆小鬼不敢跨的线,他来跨。
他关上电脑,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不是贺星予的号码,是另一个人的。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客气:“洛先生?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洛时珩靠在椅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好久不见,”他说,“我想跟您谈谈关于贺星予的事。”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剧本。纸页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故事被翻到了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