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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暗涌 ...

  •   贺星予接到他妈的电话时,正在给糯糯开罐头。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单手抠开罐头盖子,金渐层已经在他脚边绕了八百圈,尾巴高高翘着,叫声一声比一声嗲。他把罐头倒进猫碗里,看着糯糯一头扎进去,才腾出手来拿稳手机。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贺星予的母亲向蓉今年五十四岁,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说话向来温柔慢条斯理,很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

      “星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你跟洛时珩……最近是不是又联系上了?”

      贺星予手里的罐头盖子还没来得及扔,边缘的金属锯齿在他拇指上轻轻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道浅浅的白印子,语气随意:“综艺上碰到了一次。怎么了?”

      向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贺星予能听到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声泪俱下地质问男主角。他妈平时最爱看这类剧,但此刻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电视上。

      “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向蓉说。

      贺星予把罐头盖子丢进垃圾桶,抽了一张湿巾擦手。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谁啊?推销保险的?妈你别老接陌生电话——”

      “洛时珩。”

      湿巾在贺星予手指上停住了。

      电视里的哭诉声从听筒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他妈轻微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糯糯吃完了罐头,舔着嘴巴跳上沙发,用脑袋拱他的手腕,他没有动。

      “……他打给你干什么?”贺星予的声音低了一点。

      “他也没说太多,就是说想来看看我。”向蓉顿了一下,“他说好多年没见了,想知道我身体好不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欠我一个道歉。”

      贺星予把湿巾捏成一团扔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全,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把他和糯糯笼在一起。金渐层趴在他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浑然不知主人的心跳已经乱成了一团。

      “你别见他。”贺星予说。

      “星予——”

      “妈,”他的语气忽然变硬了,像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要说欠道歉,也是我们贺家欠他的。”

      向蓉沉默了。

      五年前那个夜晚,是向蓉跪在洛时珩面前,哭着求他离开自己的儿子。“你们是兄弟,这是□□,会毁了星予的一辈子。”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是真心的担忧,有些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洛时珩站在客厅中间,脸色白得像纸,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第二天他就走了,离开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贺星予知道这些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晚上他不在家,等他回来的时候,洛时珩的房间已经空了。衣柜、书桌、床铺,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琴房的钢琴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好好练琴。

      他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又翻出来,摊平,夹进了乐谱里。那张纸条现在还夹在他北京住处的某本乐谱里,压在书柜最底层,和那些再也不会弹的曲子放在一起。

      “星予,”向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妈那时候做错了,妈知道。我只是想保护你,但我的方法——”

      “妈,”贺星予打断她,声音软下来了一点,“都过去的事了,别提了。他给你打电话是他自己的主意,跟我没关系。你不想见就别见。”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糯糯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指,想让他继续摸。贺星予低头看着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爸,”他对糯糯说,声音很轻,“到底想干什么?”

      糯糯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灯的光。它当然听不懂,但它把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回应。

      贺星予挠了挠它的耳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他和洛时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风尚大典那晚的“照片拍得不错”和“嗯”上。再往上翻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像一片被清空了的记忆区。三年零两个月的沉默横亘在那里,两个字的回复就像是这片荒原上唯一长出的一棵草,孤独而倔强。

      他打了几个字:“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太久,久到对话框里已经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个提示闪了几秒,消失,又闪了几秒,又消失。

      最后洛时珩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

      “嗯。”

      贺星予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这个人回消息的风格倒是始终如一——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绝不用两个字,能沉默的时候绝不多嘴。但他的行动从来不会少。他不说“我想你”,但他会记得你对奇异果过敏。他不说“我后悔了”,但他会在深夜的台阶上看月亮。他不说“我要回来”,但他会打电话给五年前最不应该联系的那个人,说他欠一个道歉。

      贺星予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你别去。”

      这一次洛时珩回得很快。快到贺星予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在屏幕上用力按下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话框里。

      “我已经去了。”

      贺星予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糯糯被吓了一跳,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去。他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弯腰捡起手机,没有再打字,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他翻出陈姐的号码,拨过去:“陈姐,洛时珩经纪人电话你有吗?”

      陈姐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发给我。”

      “星予,你声音不对劲。”

      “陈姐,”贺星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求你了。”

      陈姐沉默了两秒,把号码发过来了。

      贺星予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洛时珩经纪人的声音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警惕:“喂,哪位?”

      “我是贺星予。洛时珩在你旁边吗?”

      “贺老师?”经纪人显然愣了一下,“洛哥他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有私事要处理。我打他电话也没接——”

      贺星予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深秋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关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糯糯在角落里喝水时舌头拍打水面的细碎声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

      他知道洛时珩去哪了。

      北京到天津的高铁只要半小时。

      洛时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华北平原初冬的萧瑟景象。收割后的麦田、光秃秃的白杨树、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飞速地向后退去。他没有带助理,没有带经纪人,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和一个果篮。茶叶是向蓉以前爱喝的铁观音,果篮里装的是她喜欢的富士苹果和水晶梨。这些细节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在超市选购的时候不用犹豫,伸手就拿。

      高铁到站,他打车前往天津市区一个普通的小区。向蓉两年前从北京搬到这里,说是天津的气候更适合她的关节炎。洛时珩知道这个地址是因为贺星予有一次在采访里随口提过,说“我妈喜欢天津,那边生活节奏慢”。那期采访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无数回,但从未来过。五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踏入这个地方,像一个被宣判了永不许靠近的罪人,在禁区外围徘徊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天。

      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向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但气质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婉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她看到洛时珩的那一刻,眼睛红了。

      洛时珩站在门外,微微低了下头,声音比在剧组说台词时低了不知道多少分贝:“向阿姨,好久不见。”

      向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我当年对不起你”。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侧过身,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洛时珩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电视机开着,正放着向蓉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一切都和五年前贺家的客厅很像,只是少了那架钢琴,少了一个坐在琴凳上练琴的少年。

      他把茶叶和果篮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向蓉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正在哭诉丈夫的背叛,哭得撕心裂肺,和客厅里安静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向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时珩,”她先开口,手指绞在一起,“你……你这些年还好吗?”

      “挺好的。”洛时珩说,“工作顺利,身体也还行。”

      “那就好。”向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当年的事……阿姨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那时候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知道那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星予。我这几年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

      “向阿姨。”洛时珩打断她,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来不是为了让您道歉的。”

      向蓉抬起头看他。

      洛时珩的五官和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但眉眼之间的青涩和锐利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五年前站在她家客厅里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接受所有指责的那个少年,如今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风雪反复摧折却始终没有被折断的树。

      “我来是想跟您说,”洛时珩顿了一下,“当年的事,错不在您。”

      向蓉愣住了。

      “是我做的选择。我选择离开,是因为我以为那样对他最好。”洛时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结论,“但我错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有鸟叫,有小区的孩子在楼下嬉闹的声音,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鸣笛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离开他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洛时珩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在片场看到夕阳会想他,听到某首歌会想他,路过琴行会想他,吃到不好吃的盒饭也会想他——想他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又犯胃病没人管。我在心里攒了很多话想说,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因为是我先放手的。”

      向蓉的眼睛又红了。她伸手去拿纸巾,手指在茶几上摸索了两下才找到纸巾盒。

      “这五年,我以为时间能让我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磨干净。回到正常的位置,做一个普通的前任、普通的继兄、普通的圈内同行。”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没用的。”

      他抬眼看她,目光安静而笃定。

      “我回不去那个正常的位置。也不想回去了。”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给向蓉一点消化的时间,也给自己一点喘息的余地。窗外的天光正在渐渐变暗,初冬的白天短得像一段仓促的副歌,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结束了。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去开灯,就着半明半暗的天色继续这场时隔五年的对话。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原谅我,也不是想求您同意什么。”洛时珩放下水杯,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我应该先来见您一面。因为您是星予的母亲,您对他的意义没有人能替代。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跟您之间再有任何隔阂。”

      向蓉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星予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就倔。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跟人说。但他藏不住——你是他唯一藏不住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册。相册有些旧了,封面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泛白。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洛时珩。

      是一张照片,拍摄于五年前的夏天。照片里贺星予坐在琴凳上,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按在琴键上。他的侧脸还很青涩,嘴角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表情——显然是被偷拍的,而且拍的时候他正在跟拍照的人赌气。

      “这张照片是星予高中毕业那年我拍的。”向蓉说,“他弹了一下午的琴,我说拍张照留念,他不乐意,说弹得不好,等他练好了再拍。但你看他的眼睛——”

      洛时珩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年的侧脸。贺星予的眼睛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琴键。他的目光微微偏向右上方,落在琴房窗户的方向。那个角度,他当时在看的人,是靠在窗边的洛时珩。

      向蓉继续说:“后来他离开家去了北京,再也没有弹过琴。我去北京看他,他的公寓里连一架电子琴都没有。我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说弹腻了。”

      她把相册翻到下一页。是贺星予出道后的照片,舞台上的他染了一头张扬的银发,皮衣皮裤,烟熏妆,和五年前那个穿白衬衫弹肖邦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向蓉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他不是弹腻了。他是怕想起。”

      洛时珩握着相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顶在泛旧的皮革封面上,压出细小的褶皱。

      向蓉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洛时珩,忽然说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

      “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吃。”

      洛时珩愣了一下。他想说不饿,想说他该走了,想说不想麻烦她。但向蓉已经走进厨房了,背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每次他放学回家,她都会站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一句“时珩饿不饿,阿姨给你下碗面”,仿佛他从来不是她丈夫再婚带来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是她一直视如己出的另一个儿子。

      他跟着走进厨房:“向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向蓉已经拿出了面条和鸡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五年前常有的温度,“坐,一会儿就好。”

      洛时珩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水池旁边的青菜,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向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有些恍惚的笑。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每次她做饭,他都会默默地进来帮忙洗菜切菜,一句话不说,但手里的活从来不落下。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锅里的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翻涌声。洛时珩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成均匀的段。向蓉往锅里下面条,动作熟练而轻柔,水汽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轮廓。

      “时珩。”她忽然开口,没有看他。

      “嗯。”

      “如果……星予那个倔脾气又上来了,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洛时珩切菜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别走。”向蓉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解释,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

      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角。那不是因为蒸汽,但她不想让洛时珩看到。洛时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切菜,刀锋和案板碰撞出均匀的节奏。

      “不会了。”他说,“这次不会走了。”

      向蓉没有再说话。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打了两个荷包蛋,浇上热汤,端到餐桌上。洛时珩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不是不饿,是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感觉不到胃的空虚。

      “好吃吗?”向蓉问。

      “嗯。”洛时珩说,“和以前一样。”

      向蓉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洛时珩都听得很清楚。

      “这五年,这个座位我每次都多摆一副碗筷。就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呢。”

      洛时珩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抬头。但筷子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夹着的那根面条滑回了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从天津回北京的高铁上,洛时珩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贺星予发来的两条消息。

      “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你别去。”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铁在华北平原上疾驰,远处的城市灯光像一串被遗落在黑暗里的碎钻。车厢里人不多,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过道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他把相册里那张照片的扫描件存在了手机相册里——临走前向蓉让他拍的,说这张照片本来就该给他。照片里十七岁的贺星予坐在钢琴前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眼睛望着窗边那个不在画面里的人。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妈妈做的面还是很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十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贺星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和三年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它们带着温度,带着一点无奈的软,带着某个在深秋的夜晚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壳。

      “你烦不烦。”

      洛时珩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坐在旁边的乘客根本注意不到,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提到贺星予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烦。”

      贺星予没有再回。

      但对话框里也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只是在屏幕那头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抱起旁边正在打呼噜的金渐层,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肚皮毛里。

      “糯糯,”他的声音闷在猫毛里,含混不清,“你那个爸,真的烦。”

      糯糯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蹬了他一脚,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的北京正在入夜,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贺星予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重新打开了,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正在报道明天的天气——晴,北风三到四级,气温继续下降,请注意添衣保暖。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又看了一眼微信上那个置顶对话框。

      他打了四个字:“明天降温。”

      发送。撤回。

      又打了一遍:“明天降温。”

      又撤回。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缩进毯子里,和糯糯滚成一团。

      金渐层被他的反复折腾彻底搞烦了,喵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上沙发靠背,用屁股对着他。

      贺星予看着猫的屁股,叹了口气。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名的置顶联系人。内容只有两个字:“知道。”

      贺星予盯着这两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骂了一句。

      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手机够回来,抱在胸口。糯糯从沙发靠背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两个人类真的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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