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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樱花与灰烬 第十章樱花 ...

  •   第十章樱花与灰烬

      上海的春天来得迟缓,等陆沉舟注意到路边的玉兰花苞时,手机日历已经翻过了清明。

      他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敲着键盘,屏幕上是新楼盘的效果图,玻璃幕墙反射着虚拟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桌角的绿植换了新的,是盆长势喜人的龟背竹,叶片宽大,遮得住半张桌面——是那个相亲对象送的,她说“看你办公室太素净,添点生气”。

      女孩叫苏晚,是母亲朋友的女儿,在设计院做行政,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见面那天她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咖啡馆里,手指缠着咖啡杯的耳柄,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画图,加班。”陆沉舟说得坦诚,换来对方了然的笑:“搞设计的都这样,我哥也是,忙起来能住在单位。”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讨好,像杯温吞的白开水,喝着不惊艳,却也舒服。母亲打电话来问“感觉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挺好的”。

      “那就多处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苏晚这姑娘踏实,跟你正好互补。”

      “嗯。”他应着,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软件的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像块被遗忘的旧橡皮。自上次从汉市回来,他就没再点开过,陈砚最后的消息停留在那句“我们走了”,对话框里的“已读”两个字,像道浅淡的疤,不碰不疼,却总在某个走神的瞬间隐隐作痒。

      苏晚很体贴,从不过问他的过去。他们会在周末一起去看画展,去逛书店,去吃街角那家口碑不错的日料。她知道他胃不好,每次约会都会带一小盒苏打饼干;知道他对花粉过敏,路过花店时会主动绕开。

      “你好像有心事。”一次看完电影,苏晚站在影院门口的路灯下,抬头看他。晚风掀起她的发梢,有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要是觉得不合适,直接说就好。”

      陆沉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陈砚。想起他红着脸递薄荷糖的样子,想起他躲在连帽衫帽子后面的眼神,想起他在空荡的220房里,终究没说出口的那句“别走”。

      “没有。”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最近有点累。”

      苏晚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地铁站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努力靠近却始终平行的线。

      四月中旬,公司组织去汉市考察新项目。名单发下来时,陆沉舟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捏着打印纸的边角,指尖微微发颤——那片纸太薄,薄得藏不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出发前一天,苏晚送来了晕车药:“听说汉市在修地铁,路不好走,备着点。”

      “谢谢。”他接过药盒,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温温的,像春日里的阳光。

      “考察完有空的话,去看看樱花吧。”苏晚笑了笑,“听说汉市的樱花节很有名。”

      “嗯。”他应着,却没告诉她,他想去的从来不是樱花树下。

      高铁驶入汉市地界时,陆沉舟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车窗外掠过成片的油菜花,金黄的花海漫到天边,像去年陈砚碗里的双黄蛋,在记忆里洇出温暖的底色。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个软件。

      “砚”的头像依旧是那片漆黑里的光点,个性签名没改,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周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强正帮赵磊修理农用三轮车,林芸蹲在旁边择菜,陈砚站在远处,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举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照片的像素不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冲锋衣的袖口磨得发亮,和在民宿时一样。

      陆沉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那张照片,直到高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才匆匆退出软件,把手机塞回口袋。

      考察团住的酒店在市中心,离那条巷子很远。晚上聚餐时,陆沉舟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打车往蚂蚁民宿的方向去。车窗外的街景陌生又熟悉,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却照不亮他心里的那点忐忑。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梧桐树抽出了新绿的叶子。“蚂蚁民宿”的招牌已经换了,变成了“好运旅馆”,红底黄字,俗气却热闹。玻璃门敞着,里面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前台后面坐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陆沉舟站在门口,像个迷路的孩子。他不敢进去,怕看到全然陌生的景象,怕彻底碾碎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巷口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像去年陈砚别在连帽衫上的栀子花,温柔得让人想哭。

      “要住宿是吗,帅哥?”前台的女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打量。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想问问,之前的老板搬去哪了?”

      “你说王强他们啊?”女人撇撇嘴,“早走了,听说回乡下了。那老板人倒是实诚,就是太死脑筋,房东涨房租都不肯涨价,最后扛不住才走的。”

      “知道具体是哪个村吗?”

      “不清楚。”女人摇摇头,“好像是北边的山里,挺偏的。”

      陆沉舟谢过她,转身走出巷子。樱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场温柔的雪。他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想找什么。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出苏晚给的晕车药,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了两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盖过了那点若有若无的薄荷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考察顺利吗?早点休息。”

      “挺好的。”他回复,指尖却不听话地再次点开那个软件。

      这次,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陈砚的头像,进了他的主页。动态不多,大多是村里的日常:王强种的黄瓜丰收了,林芸腌的咸菜装了满满一坛子,赵磊新买的摩托车停在晒谷场上。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照片里是片刚翻过的土地,陈砚穿着冲锋衣,手里握着锄头,裤脚沾着泥,脸上带着点汗,却笑得很亮,像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

      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突然明白,陈砚的世界从来就不是那个小小的民宿,而是这片能长出庄稼、能晒到太阳、能和王强他们吵吵闹闹的土地。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安稳,而自己,不过是阵偶然吹过的风,带来过短暂的涟漪,最终还是要回归自己的轨道。

      他退出软件,将那个图标拖进了文件夹最深处,像藏起一件再也不会碰的旧物。

      离开汉市那天,陆沉舟去了趟高铁站的便利店。货架最底层,那盒白色的薄荷烟还在,他拿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烟盒,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苏晚来接他,手里捧着束向日葵,花瓣金黄,像陈砚照片里的笑容。“欢迎回来。”她笑着递过来,“看你朋友圈发的樱花,挺美的。”

      “嗯,还行。”他接过花,花香很浓,盖过了心里那点残存的烟味。

      车驶过黄浦江大桥时,陆沉舟看向窗外。江水浑浊,轮船鸣着笛缓缓驶过,像极了汉市的长江,只是江风里没有鱼腥味,只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回到家后,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刚刚忘记当面问你了,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轻轻吁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很安静,再也不会有那个带着薄荷糖甜味的消息弹出来了。汉市的樱花落了,巷口的民宿换了主人,冲锋衣的袖口磨亮了,而有些东西,终究是要像烟灰一样,散在风里的。

      只是偶尔,在加班到深夜的某个瞬间,陆沉舟会突然想起那张房卡,想起220房的霉味,想起陈砚脖颈后那颗小小的痣。胃里会泛起一阵熟悉的空落,像少了颗没化完的薄荷糖,凉丝丝的,带着点微苦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樱花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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