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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衣与新址 第十一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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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旧衣与新址
上海的梅雨季来得缠绵,雨下了整整一周,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
陆沉舟把最后一份合同放进抽屉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吐出最后几张图纸。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桌角的向日葵——是上周苏晚送的,如今花瓣已经蔫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陆工,还不走?”助理抱着文件路过,探头问了句,“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
“马上。”他应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设计软件的界面还开着,是汉市那个新项目的最终方案,甲方要求做“乡村融合风格”,他鬼使神差地加了几处细节:门廊的爬山虎、窗台的搪瓷杯、墙角半露的洗衣粉袋,像极了蚂蚁民宿的样子。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母亲打来的。“舟舟,苏晚说你这两周都没约她?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别老吊着人家。”
“妈,我忙。”陆沉舟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项目刚结束,缓两天再说。”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上次让你去体检你去了吗?你那胃再折腾下去要出大事!”
“知道了。”他敷衍着挂了电话,胃里果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改图,三餐不定,旧毛病又犯了。他拉开抽屉找胃药,却在最里面摸到个硬纸壳——是上次从汉市带回来的,里面装着那颗从220房抠出来的薄荷糖。
玻璃纸已经泛黄,糖块却依旧坚硬。陆沉舟捏着糖在指尖转了转,突然想起陈砚蹲酒店前台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里,他的睫毛垂着,像藏着整片星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王哥说这黄瓜你肯定爱吃,就是运不过去。——陈砚”
照片里是片绿油油的黄瓜架,王强举着根足有半米长的黄瓜,笑得一脸得意,林芸在旁边拍他的胳膊,赵磊蹲在地上摘黄瓜,而陈砚站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个竹篮,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陈砚的脸,像要把那笑容刻进骨子里。他翻遍通讯录,才想起早他一直就没有陈砚的号码,上次那个软件被他藏进了文件夹深处,像藏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他回了条短信:“地址发我,我让人去取。”
对方回复得很快,是个偏远山村的地址,后面跟着个憨笑的表情,和他发照片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陆沉舟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办公室。他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抵达汉市。到汉市时,天空正在下雨,他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报出那个地址时,司机愣了一下:“那地方在山里,路不好走,得绕远路。”
“多少钱都行。”他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四个小时后,越野车终于驶进了那个叫“陈家坳”的村子。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黛瓦白墙的村子镀上一层银辉。村口的老槐树下拴着头牛,哞哞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沉舟凭着照片里的背景找到那户人家时,院子里还亮着灯。王强正蹲在井边洗车,赵磊在旁边帮忙擦轮胎,林芸端着个簸箕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陆、陆先生?”林芸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咋来了?”
王强和赵磊也回过头,脸上满是惊讶。王强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你这是……从上海直接过来的?”
“嗯。”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发紧,目光越过他们,往屋里看,“陈砚呢?”
“在屋里看书呢。”林芸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往屋里喊,“小砚!快出来!看谁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陈砚抱着本书走出来,看到陆沉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长了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是那本《小王子》,书页散了开来。
“你……”陈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来了?”
“来拿黄瓜。”陆沉舟笑了笑,目光却没离开他,“你短信里说的。”
陈砚的脸瞬间涨红了,低下头去捡书,手指却在发抖,半天都没把散开的书页拢好。王强在旁边看得直乐,推了赵磊一把:“还愣着干啥?赶紧给陆先生搬个凳子!”
院子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出的热络。林芸去厨房切了盘西瓜,王强拉着陆沉舟聊上海的项目,赵磊蹲在旁边听,时不时插句话。陈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片西瓜,却一口没吃,眼睛时不时往陆沉舟这边瞟,像只受惊的小鹿。
“你们怎么突然回村了?”陆沉舟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王强叹了口气:“民宿实在扛不住了,房东涨得太狠。正好村里搞旅游开发,让我们回来开个农家乐,房租便宜,还能照顾小砚奶奶,就回来了。”
“生意怎么样?”
“刚起步,还行。”林芸笑着说,“都是些来爬山的游客,不嫌弃我们这儿简陋。”
陆沉舟看向陈砚,他正低着头,手指抠着西瓜皮,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陆沉舟突然想起在民宿时,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却总能被自己一眼看到。
“我能在这住两天吗?”陆沉舟突然说。
王强和林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当然能!”王强拍着大腿,“楼上有间空房,刚收拾出来,比民宿那间还宽敞!”
陈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反对的话,只是红着脸站起身:“我去……我去收拾一下。”
他往楼上走,脚步有点慌,冲锋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像只振翅欲飞的鸟。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空落突然被填满了,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
晚上躺在床上时,陆沉舟听着窗外的虫鸣,久久不能入睡。房间很干净,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墙角放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其中一件,是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
他走过去,拿起连帽衫,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阳光的味道,还带着点淡淡的薄荷烟味,像陈砚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却能瞬间抚平心里的褶皱。
门被轻轻推开,陈砚端着杯热水站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连帽衫,脸瞬间红了:“我、我来拿衣服……”
“留下吧。”陆沉舟把连帽衫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回,“挺好看的。”
陈砚接过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小声说:“热水……给你。”
“谢谢。”陆沉舟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你也早点休息。”
陈砚“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对着陆沉舟的方向轻轻说了句“晚安”,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突然觉得,这场迟来的重逢,像那颗被遗忘在口袋里的薄荷糖,虽然晚了点,却依旧甜得恰到好处。
明天,该去买两盒薄荷糖了。他想。
配他的烟,也配这山里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