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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二十光年   一、远 ...

  •   一、远航
      星遥十七岁那年,收到了两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所是国内的顶尖美院,在北方,离家近,坐飞机两个小时就能到。另一所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在世界的另一端,坐飞机要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还要转一次机。
      她把两封通知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满——小满已经老了,毛色从金色变成了浅黄,动作也慢了很多,但依然喜欢趴在星遥的脚背上睡觉。
      苏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到茶几上的两封信,又看了看星遥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妈妈,我不知道怎么选。”星遥的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你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画了一幅粉色的大海吗?”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小明说大海不是粉色的,你说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对。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苏晚转过头,看着女儿,“你去北方,看到的是北方的世界。你去巴黎,看到的是巴黎的世界。没有哪个更好,只有哪个更想去看。”
      星遥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巴黎的世界。”她终于说,声音有些颤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太远了。我会想家。想你和爸爸,想星河,想小满。”
      苏晚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星遥已经比她高了,但在她怀里,依然像那个四岁时站在钢琴旁边唱《小星星》的小女孩。
      “想家就回来。”苏晚说,“不管多远,家都在这里。”
      星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了。
      晚上,傅斯衍回到家,看到茶几上的两封信,又看了看星遥红红的眼睛。他什么都没问,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
      他做了蛋炒饭。
      星遥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蛋炒饭,眼泪又掉了下来。这碗蛋炒饭,她从四岁吃到十七岁,味道从来没有变过——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金黄松软,葱花和胡椒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爸爸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爸爸。”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傅斯衍。
      “嗯。”
      “我想去巴黎。”
      傅斯衍的筷子停了一瞬——很短,但星遥捕捉到了。
      “那就去。”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
      “因为太远了。你会想我。”
      傅斯衍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星遥,你四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弹了《小星星》。你弹错了好几个音,但你是所有小朋友里最认真的一个。你五岁的时候,画了一幅粉色的大海,有人说大海不是粉色的,你哭了一下午。你七岁的时候,把我夹在书里的一封信寄了出去,让妈妈在七年后收到了爸爸写给她的话。”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傅斯衍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勇敢地去弹琴,勇敢地去画画,勇敢地去做自己。这一次,也勇敢地去巴黎。”
      星遥站起来,绕过餐桌,扑进傅斯衍的怀里。
      “爸爸,我会想你的。”
      傅斯衍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十七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那时候她只有六斤二两,小得一只手就能托住。现在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比妈妈还高,快要赶上他了。
      “爸爸也会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但爸爸更想看到你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
      星遥哭了很久,才从傅斯衍怀里抬起头。她转头看向苏晚,苏晚走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抱住了。
      “不管飞到哪里,家都在这里。”苏晚说,眼眶红红的,“记住了吗?”
      星遥用力地点了点头。
      星河从房间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他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和傅斯衍越来越像——清冷、克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他看到姐姐哭了,还是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姐。”他说,声音有些别扭,“你去了巴黎,别忘了给我寄画。你说过要画一幅埃菲尔铁塔给我的。”
      星遥破涕为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知道了。一定给你画。”
      星河的耳朵红了一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小满从沙发旁边慢吞吞地走过来,趴在星遥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已经很老了,眼睛有些浑浊,但它还记得,十七年前,是这个女孩先来到这个家,然后它才来的。它把头枕在星遥的脚上,轻轻地呜了一声。
      星遥蹲下来,抱住小满的脖子。
      “小满,等我回来。”
      小满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我等你。
      二、星光
      星遥去巴黎的那天,全家人都去机场送她。
      傅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拄着拐杖,站在安检口前面,拉着星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到了巴黎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多穿衣服,巴黎的冬天比榕城冷……”星遥一一答应,眼眶红红的。
      傅老爷子没有来,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住在医院里。但他让傅老太太带了一句话给星遥——“爷爷说,让你画一幅巴黎的夜空寄给他。他说,巴黎的夜空和榕城的不一样,他想看看。”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兰芝和傅承远也来了。秦兰芝抱了抱星遥,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爸爸十八岁去国外读书的时候,你爷爷也是这样送他的。一转眼,轮到你了。”星遥笑了,擦了擦眼泪。傅承远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但那个拍肩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傅斯语也来了,她已经是榕城美术馆的副馆长了。她送给星遥一幅画——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榕城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
      “姑姑画得没你好。”傅斯语笑着说,“但这是姑姑的心意。想家的时候看看。”
      星遥抱住她:“谢谢姑姑。”
      苏晚站在最后面。她没有哭,一直笑着。星遥走过来,抱住她。
      “妈妈,我走了。”
      “嗯。”苏晚拍了拍她的背,“到了打电话。”
      “好。”
      “好好吃饭。”
      “好。”
      “别熬夜。”
      “好。”
      星遥松开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到全家人还站在那里——奶奶拄着拐杖,爷爷不在但爷爷的话到了,爸爸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妈妈笑着但眼眶红了,弟弟别过头去不看但肩膀在抖,姑姑挥着手,姑父站在旁边。
      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弹《小星星》。那时候爸爸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妈妈坐在爸爸旁边,笑着,但眼眶红了。弟弟还不会走路,坐在妈妈的腿上,挥舞着小手。
      那时候她弹错了好几个音,但爸爸说,她是所有小朋友里最认真的一个。
      星遥转过身,大步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不管走多远,家都在那里。不管飞多高,都有人在等她回来。
      星遥到巴黎之后,每个周末都会和家里视频通话。
      巴黎和榕城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她那边是下午的时候,这边已经是晚上了。她总是坐在巴黎公寓的窗边,手机支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家里的客厅——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爸爸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星河坐在对面的地板上,拼着一幅新的拼图;小满趴在沙发旁边,尾巴轻轻地摇着。
      “妈妈,我今天去卢浮宫了。”星遥说,法语口音已经有模有样。
      “看到了什么?”
      “蒙娜丽莎。好小的一幅画,但前面挤满了人。我还看到了维纳斯,比我想象的高好多。”
      苏晚笑了:“你小时候也画过维纳斯。记得吗?画了一个没有手臂的女人,你说她在跳舞。”
      星遥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
      “不懂才画得出来。”傅斯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抬头,还在看书,但星遥知道他在听。
      “爸爸,你又在看什么书?”
      “《小王子》。”他说。
      星遥愣了一下:“你怎么在看《小王子》?”
      “因为你妈妈喜欢。”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说的。你说你喜欢《小王子》里的一句话——‘爱不是凝视对方,而是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苏晚愣住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早就忘了。但他还记得。
      星遥在屏幕那头,看着爸爸妈妈,笑了。
      “爸爸,你真的很会记。”
      “不是会记。”他说,“是值得记。”
      星遥的眼眶热了一下,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姐。”星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什么时候给我画埃菲尔铁塔?”
      “快了快了。下周就去画。”
      “你说的。不许骗人。”
      “不骗你。”
      星河从画面外探出头,看了一眼屏幕。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五官越来越像傅斯衍,清冷而深刻。但看姐姐的时候,眼睛里有藏不住的依赖和不舍。
      “姐。”他说,声音有些别扭,“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还有三个月。”
      “哦。”他缩回了画面外,继续拼拼图。但星遥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小满在沙发旁边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呜声。它已经很老了,老到几乎走不动了。但它每个周末都会爬到沙发旁边,趴在那里,等着屏幕上出现星遥的脸。
      “小满。”星遥在屏幕这头叫它的名字。
      小满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
      “等我回来。”她说,“三个月,很快的。”
      小满的尾巴又摇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等你。
      三、归途
      星遥没有等到寒假。
      十一月的某个凌晨,苏晚的电话响了。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星遥在电话那头哭。
      “妈妈,小满走了。”
      苏晚一下子清醒了。
      “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它趴在我房间的门口,一动不动。”星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它……它一定是想我了,想来看看我……”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星遥,小满十七岁了。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没有见到它最后一面……”
      苏晚握着电话,听着女儿在千里之外的哭声,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傅斯衍醒了,看到苏晚在哭,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小满走了。”
      傅斯衍沉默了一秒,然后接过电话。
      “星遥。”
      “爸爸……”星遥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满走的时候,是在你的房间门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它去找你了。它知道你在很远的地方,但它还是去找你了。因为它答应过你,等你回来。”
      星遥哭得更厉害了。
      “它等了你三个月。”傅斯衍说,“它等到了。虽然你没有回来,但它知道你还在那里。它看到你了。”
      “爸爸……我好想它……”
      “爸爸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爸爸也想它。”
      星遥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爸爸,我要回来。”
      “好。我去接你。”
      星遥回来的那天,榕城下着雨。
      傅斯衍一个人去机场接她。苏晚留在家里,把小满埋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小满放进去,然后盖上土。她在上面种了一棵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和小满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星遥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鸡蛋花树下那棵新种的雏菊,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花瓣。
      “小满,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雏菊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苏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星遥才四岁,蹲在沙滩上,用手抓沙子,看着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咯咯地笑。那时候小满还小,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追着海浪,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妈妈。”星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嗯。”
      “小满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苏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它走得很安详。趴在你房间的门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星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它是在等我。”
      “嗯。它一直在等你。”
      星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了很久。
      晚上,星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抱着小满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玩具——一个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毛绒球。星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幅画。
      “姐,这是你答应给我的埃菲尔铁塔。”他把画递给她,“你还没画完。”
      星遥接过画——是她走之前画了一半的埃菲尔铁塔,线条还很不完整,颜色也只铺了一层底色。
      “你帮我带回来了?”
      “嗯。我想让你在家里画完它。”星河的声音有些别扭,“小满也想看。”
      星遥看着弟弟,忽然发现他长大了很多。他的五官越来越像爸爸,清冷而深刻,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温柔和依赖。
      “好。”她笑了,“我在家里画完它。”
      她拿出画笔,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开始画那幅未完成的埃菲尔铁塔。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傅斯衍坐在苏晚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直没翻页。星河坐在姐姐对面,拼着一幅新的拼图。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星星。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那棵雏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看到了。画得很漂亮。
      四、远星
      星遥二十二岁那年,在巴黎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
      画展的名字叫“回家”。展出的作品都是她在巴黎这几年画的,但画的都是榕城——榕城的榕树,榕城的街道,榕城的雨,榕城的老房子,榕城的海。还有一幅画,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是全场最大的一幅。
      画上是一片粉色的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夕阳正在慢慢落下。沙滩上有两串并排的脚印,延伸到远方。海边有一栋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百叶窗,院子里种着一棵鸡蛋花树和一大片雏菊。门口趴着一只金毛犬,屋里亮着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家”。
      画展开幕的那天,苏晚和傅斯衍飞到了巴黎。
      苏晚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傅斯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了几根白发,但依然清冷而矜贵。两个人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幅“家”。
      苏晚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星遥。
      “星遥。”
      “嗯,妈妈。”
      “你画得很好。”她的眼眶红了,“比妈妈画得好。”
      星遥笑了,挽住她的手臂。
      “妈妈,你还记得吗?我五岁的时候,有人说我画的粉色的大海不好看。你告诉我,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我画的是我看到的粉色的大海,是真的。”
      苏晚点头:“记得。”
      “这幅画,就是我看到的家。”星遥看着那幅画,声音轻了下来,“粉色的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还有你和爸爸,还有星河,还有小满。”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傅斯衍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走到画前,看着右下角那两个字——“家”。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星遥。
      “星遥。”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爸爸。”
      “你画得很好。”他顿了顿,“比爸爸画得好。”
      星遥愣了一下:“爸爸,你什么时候画过画?”
      傅斯衍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给她。星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星星,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星遥抬起头,看着傅斯衍。
      “这是爸爸设计的。”苏晚在旁边说,“画了三个月。改了几十版。”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
      “你妈妈有一条,你也应该有一条。”傅斯衍的声音很低,很温柔,“你是我们的星星。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
      星遥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傅斯衍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天——六斤二两,哭声嘹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护士把她放在苏晚的胸口上,她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世界。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苏晚。但后来他发现,他还有更大的幸运——他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家。
      “爸爸。”星遥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这是爸爸应该做的。”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她走过去,把两个人一起抱住了。
      “你们两个,别在展厅里哭。客人会看到的。”
      星遥破涕为笑,从傅斯衍怀里出来,擦了擦眼泪。
      “妈妈,你还说我。你也在哭。”
      “我没哭。”苏晚擦了擦眼角,“我是高兴。”
      星河从展厅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他已经二十岁了,长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五官和傅斯衍如出一辙——清冷、深刻、克制。但看到姐姐哭,他的表情还是松动了一下。
      “姐。”他把香槟递给她,“别哭了。画展很成功。”
      星遥接过香槟,看着他。
      “星河,你怎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啊。高兴多了,满出来了,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星遥笑着说。
      星河别过头,耳朵红了一点。
      “我没哭。”
      “你耳朵红了。”
      “……热的。”
      星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没有躲,站在原地,任她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展厅中央的那幅画上——粉色的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门口趴着一只金毛犬,屋里亮着灯。
      苏晚靠在傅斯衍的肩膀上,看着那幅画。
      “傅斯衍。”
      “嗯。”
      “你说,小满在天上能看到这幅画吗?”
      傅斯衍抬起头,看向窗外。巴黎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
      “能。”他说,“它一直在看。”
      苏晚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傅斯衍,你说,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因为地上有想看星星的人。”
      “那你是看星星的人,还是星星?”
      傅斯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看星星的人。你们是星星。”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星星。”
      展厅里,客人们来来往往,有人在那幅“家”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一个法国老人站在画前,对身边的同伴说:“你看,这画里的光,像不像我们南部的傍晚?”他的同伴点了点头:“像。像夏天,像海,像家。”
      星遥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笑了。她转头看向展厅的另一头——爸爸和妈妈还站在那里,靠在一起,看着那幅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都有了一些白丝,但他们的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
      “小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到了吗?我画完了。埃菲尔铁塔,还有家。”
      窗外,巴黎的天空很蓝。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金毛犬。
      五、星辰
      星遥三十岁那年,在巴黎举办了一场特别的画展。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而是为了纪念——纪念小满离开的第十三年,纪念傅老爷子离开的第十年,纪念傅老太太离开的第五年。画展的名字叫“星星”,展出的都是她画的星空——榕城的星空,巴黎的星空,海边的星空,山上的星空。每一幅画上都有星星,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
      展厅最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大大小小的,亮亮的,闪闪的,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画面的最下方,是两个人影,并肩站着,抬头看着星空。
      这幅画,是她画的第二版。第一版是二十年前,傅斯语画给她和苏晚的结婚礼物。那一幅画,一直挂在白色房子的客厅里。这一幅,是她画的。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星空,同样的人影。但画风不同——姑姑的画温柔而天真,她的画沉静而深邃。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送给爸爸和妈妈。你们是我的星星。”
      画展的第一天,苏晚和傅斯衍来了。
      他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苏晚的头发有了很多白丝,但依然温柔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傅斯衍的头发也白了很多,但依然清冷而矜贵,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星遥。”苏晚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妈妈。”
      “你画得很好。”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比妈妈画得好。”
      星遥笑了,挽住她的手臂。
      “妈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星遥的眼眶红了。她转头看向傅斯衍——他还在看那幅画,目光沉静而温柔。
      “爸爸。”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吗?我四岁的时候,你教我弹《小星星》。”
      “记得。”
      “你弹得好慢,好慢。我一个音一个音地学,学了好久好久。”
      “嗯。但你学会了。”
      “对。”星遥笑了,“我学会了。我弹了《小星星》,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你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
      傅斯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星遥说,“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爸爸是爱我的。不是嘴上说爱,是行动上。是每天早上的蛋炒饭,是半夜里的酸辣粉,是下雪天的雪人,是海边的脚印,是这张走了二十年的星星卡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卡片,递给傅斯衍。那是他二十年前写的——“送给苏晚。傍晚的时候,天上最先出现的就是星星。所以你是我的星星。”
      “这张卡片,我七岁的时候从爸爸的书里翻出来,放进邮筒里。妈妈在七年后收到了它。”星遥看着傅斯衍,“爸爸,你写这张卡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斯衍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妈妈。”
      “还有呢?”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孩子,我要告诉他们,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为什么?”
      “因为地上有想看星星的人。”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晚站在旁边,伸手把星遥揽进怀里。
      “星遥,你知道吗,你出生的那天,你爸爸站在病床边,看着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你的脸颊。他说,‘星遥,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星遥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
      “你是我们的星星。”苏晚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是。星河也是。你们都是。”
      星河站在展厅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已经二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沉稳而克制的青年,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他没有像姐姐一样去远方,他留在了榕城,留在了爸爸妈妈身边。
      他走过来,站在姐姐旁边。
      “姐,别哭了。画展很成功。”
      星遥抬起头,看着弟弟。他比爸爸还高了,五官和爸爸一模一样,清冷而深刻。但看姐姐的时候,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温柔。
      “星河,你怎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啊。高兴多了,满出来了,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星河别过头,耳朵红了一点。
      “……我没哭。”
      星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没有躲,站在原地,任她揉。
      苏晚靠在傅斯衍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幕。阳光从展厅的窗户照进来,洒在那幅画上——深蓝色的夜空,满天的星星,两个人影并肩站着,抬头看着星空。
      “傅斯衍。”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星星会一直亮着吗?”
      “会。”他说,“一直亮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它们照亮。”
      苏晚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星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星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到永远。”
      展厅里,客人们来来往往。有人在画前停下来,看了很久。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幅星空前面,对身边的男孩说:“你看,这画里的星星,好亮。”男孩点了点头:“像你。”女孩的脸红了,低下头,笑了。
      星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她转过头,看向展厅的另一头——爸爸和妈妈还站在那里,靠在一起,看着那幅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都白了,但他们的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这条项链,她戴了二十三年。从四岁到三十岁,从榕城到巴黎,从一个小女孩到一个画家。它一直在这里,在她的锁骨上,在她的心上。
      “爸爸,妈妈。”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知道吗?你们也是我的星星。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
      窗外,巴黎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像星星,像海浪,像雏菊,像小满摇着的尾巴。像二十年前,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
      苏晚和傅斯衍离开画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巴黎的夜空没有榕城的亮,但还是能看到几颗星星。
      “傅斯衍。”
      “嗯。”
      “你说,星遥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画里,画的都是家。”
      苏晚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那你呢?你的画里画的是什么?”
      傅斯衍想了想。
      “你。星遥。星河。小满。白色的房子。粉色的海。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和雏菊。”他顿了顿,“还有星星。”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三十年前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对他笑时一模一样,“所以我才哭。”
      傅斯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巴黎的夜空下,两个人站在路边,拥抱着。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像雏菊开在春风里,像小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那一刻,他的心里,亮起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亮了三十年。还会再亮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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