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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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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晚失眠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画面——傅斯衍靠在车门上的身影,他替她盛粥时低垂的眉眼,他说“别叫傅总了”时淡淡的语气,还有那件盖在她身上的带着雪松香味的外套。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只,依然毫无睡意。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她下意识地点开和傅斯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说的“早点睡”,她回复的“你也是”。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睡不着”?太暧昧了。
说“谢谢今晚的粥”?太刻意了。
说“晚安”?已经过了说晚安的时间了。
她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缕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苏晚盯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林窈窈说过的一句话——
“苏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理性了。感情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心动了就是心动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她可以骗自己一晚上,骗不了一辈子。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心动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傅斯衍是什么人?傅氏集团的总裁,榕城最顶级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她是什么人?一个刚跳槽的小设计师,还在试用期,连房租都是押一付三的那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街、一座城,而是一个世界。
她拿什么去心动?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对自己说:苏晚,你清醒一点。他对你好,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对合作方尊重的甲方。不要因为一点温暖就沦陷,你还没有那么廉价。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微微发热的心上。
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头昏脑涨,眼睛酸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撑着起床,洗了个冷水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叹了口气,拿出遮瑕膏仔细地盖了盖,然后换上衣服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林窈窈正在工位上吃早餐——一个肉包子,一杯豆浆。她看到苏晚,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晚晚,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睡好。”苏晚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没睡好?你不是昨晚很早就走了吗?”林窈窈凑过来,一脸八卦,“该不会是因为傅斯衍吧?”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她面不改色地说,“样板间的方案有几个节点需要调整,我昨晚在想那个。”
林窈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缩回去继续啃包子。
苏晚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设计图纸和邮件里,不去想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这个方法很有效——当她全神贯注地画图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线条、尺寸、比例和材质,没有空间留给傅斯衍。
上午十点,周明远打来电话。
“苏设计师,样板间的微水泥涂层明天就能做完,傅总说想亲自去看一下效果,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现场。”
苏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明天下午我有空。”她说,声音平稳。
“好,那明天下午两点,工地见。”
“好的。”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又要见到他了。
她应该高兴才对——毕竟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但奇怪的是,她此刻的心情不是期待,而是紧张。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学生时代要上台演讲前的那种感觉——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到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保持什么样的表情和距离。
她深呼吸了一下,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苏晚,你是一个专业的职场人。明天是工作,不是约会。保持专业,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她在心里把这句“三保持”默念了三遍,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
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准时到了工地。
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特意选了这身打扮,因为够“工作”,够“普通”,够“不刻意”。
但她不知道的是,越是这种不刻意的打扮,越显得她好看——白衬衫衬得她的皮肤干净透亮,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颈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六月的栀子花,清清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傅斯衍到的时候,她正在四楼样板间里检查微水泥墙面的效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
傅斯衍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裤和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工地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傅总。”苏晚打了招呼,顿了顿,又改口,“傅斯衍。”
她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因为他说过“在外面叫名字就行”。她要用这个称呼来提醒自己——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甲方和乙方了。
但同时也提醒自己——正因为不仅仅是甲方乙方,才更需要保持距离。
傅斯衍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墙面上。
微水泥的涂层已经全部完成了,表面的纹理细腻而自然,颜色是浅浅的暖灰色,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柔和的质感。整个空间安静、纯粹、有温度,完全符合她当初“容器”的概念。
“效果很好。”傅斯衍说,目光从墙面移到她脸上,“比效果图还好。”
苏晚微微弯了弯嘴角:“谢谢。微水泥的质感确实需要现场才能感受到,效果图表达不出来。”
傅斯衍沿着墙面走了一遍,手指轻轻抚过涂层表面,感受着纹理的触感。
“这个颜色是你调的?”
“对。标准的微水泥色号偏冷,我觉得和‘容器’的概念不太搭,就让厂家调了一个暖灰色,加了百分之三的赭石色进去,让颜色多一点点温度。”
“百分之三。”傅斯衍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丝玩味,“你很精确。”
“做设计的人,对数字敏感。”苏晚说,语气平淡。
两个人又在样板间里转了半圈,傅斯衍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苏晚一一作答。她的回答简洁、专业、滴水不漏,像在做一场正式的方案汇报。
傅斯衍渐渐感觉到了什么。
她今天的态度,和上周五晚上完全不同。那天晚上,她坐在粥店里喝粥,困了就在车上睡着,迷迷糊糊的样子柔软而真实。但今天,她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克制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设计师。
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盒润喉糖、那件外套、那个“别叫傅总了”的夜晚。
傅斯衍没有说什么,但他看苏晚的眼神,比平时深了一些。
看完样板间,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苏晚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苏晚苏女士吗?我是XX房产中介,您之前看的那套房子,房东说价格可以再谈谈,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晚点再联系您。”
她挂了电话,抬头发现傅斯衍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正看着她。
“在看房子?”他问。
苏晚点了点头:“嗯,想换个住的地方。现在的公寓有点小,而且隔音不太好。”
“想换哪里的?”
“公司在附近,所以想在周边找一套一居室。但公司附近的房源比较少,价格也偏高,看了几套都不太合适。”
傅斯衍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下走。
苏晚跟在他后面,心里有些懊恼——她不想在傅斯衍面前谈论自己的私事。那些关于房租、房价、房源的话题,会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他是一个可以随手买下一整栋楼的人,而她连租一套好一点的公寓都要精打细算。
这种差距,平时可以用“专业能力”来掩盖,但一旦涉及到生活的细节,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一楼大厅。
“傅斯衍,样板间的事情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回公司了。”她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傅斯衍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傅斯衍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从今天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跟我保持距离。”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你的回答很专业,态度很礼貌,称呼也从‘傅斯衍’改回了‘傅总’——虽然你刚才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但那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在躲,刻意纠正的。”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用“专业”来掩饰一切。但在傅斯衍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没有躲。”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你看着我说。”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但此刻,潭水的表面不再平静——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像水面下暗流的漩涡。
“我没有躲。”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保持在专业范围内。”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甲方,我是乙方。”苏晚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的合作是基于项目的,不应该掺杂其他的东西。”
傅斯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对你的关心,是‘掺杂其他的东西’?”
苏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是”,那就等于承认他确实在关心她——而且是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如果说“不是”,那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刚才所有的理由。
“苏晚。”傅斯衍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他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能看到她耳根处不易察觉的红。
“我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但你也别用‘甲方乙方’这堵墙,把我隔在外面。”
苏晚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一点微水泥的灰,她下意识地用纸巾去擦,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有把你隔在外面。”她小声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心。”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傅斯衍听见了。
他听见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点委屈,那一点点无措,那一点点因为长期独自硬撑而养成的笨拙。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那就慢慢习惯。”他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底的那层冰已经彻底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但落在他心里,重得像千钧。
三
从工地回公司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想傅斯衍说的那句话。
“那就慢慢习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好像他已经在她的未来里预留了一个位置。
苏晚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掏出手机,给林窈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窈窈秒回:「有空有空有空!怎么了晚晚,你居然主动请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没有,就是想吃火锅了。」
「哈哈哈哈好,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重庆火锅,超正宗,晚上去!」
苏晚锁了屏幕,靠在座椅上。
她需要找一个人说说话,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理清楚。林窈窈虽然八卦了一点,但她是她在榕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晚上七点,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辣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林窈窈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说吧,什么事?”她一边嚼一边问。
苏晚夹了一块白萝卜放进锅里,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苏晚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喜欢?”林窈窈替她说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苏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把白萝卜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
林窈窈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苏晚,你是不是和傅斯衍发生了什么?”
苏晚差点被萝卜噎住。
“你……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我是谁啊?我是阅人无数的林窈窈!”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从你第一天见完他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这个人平时多冷静啊,但那天你回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那是热的。”
“六月份开空调的会议室,你跟我说是热的?”
苏晚沉默了。
林窈窈靠回椅背上,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行,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放下筷子,把从认识傅斯衍到现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注意到她的安全帽没系紧,在会议上说“各专业配合她”,在工地上给她送水,深夜打电话说“下楼”,带她去喝粥,给她盖外套,还有今天下午在楼梯间里的那段对话。
她说完之后,林窈窈的表情已经从“八卦”变成了“震惊”。
“苏晚。”林窈窈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傅斯衍喜欢你。”
苏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不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人。”林窈窈认真地说,“你想想,一个千亿集团的总裁,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他哪有闲工夫去管一个设计师的安全帽有没有系紧、嗓子有没有哑、晚饭有没有吃?他做这些事,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在乎你。”
苏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萝卜。萝卜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胃口吃。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
“家世、身份、地位、财富……所有的差距。”苏晚抬起头,看着林窈窈,“他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我是什么?一个还在试用期的小设计师。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窈窈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喜欢他吗?”
苏晚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看,你明明喜欢他,却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不敢靠近。”林窈窈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可是你想过没有,傅斯衍是什么人?他见过的女人还少吗?名媛、明星、千金大小姐,什么样的没有?他要是看中家世身份,早就结婚了,还用等到现在?”
苏晚抬起头。
“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而是因为你是苏晚。”林窈窈说,“你专业、认真、独立、温柔、不卑不亢——这些才是真正吸引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和你的家世、你的收入、你的职位,没有任何关系。”
苏晚的眼眶微微发酸。
“而且你想想,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会给你压力,但他还是主动靠近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介意那些差距,他只在乎你这个人。”林窈窈握住她的手,“晚晚,你不要因为自卑,错过一个真正在乎你的人。”
苏晚看着林窈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
“吃肉。”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窈窈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也没有勉强,笑着拿起筷子跟她一起涮火锅。
两个人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辣得满头大汗,苏晚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吃完饭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一身的火锅味。苏晚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手机响了,是傅斯衍发来的消息:
「明天降温,多穿点。」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回复:「好,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今晚吃了火锅,很辣,但很好吃。」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太日常了,太像情侣之间的分享了。她正想撤回,傅斯衍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哪家?改天带我去。」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一家重庆火锅,叫‘渝味’,在城南。」
「好。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发现林窈窈正站在她身后,一脸“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
“还说自己不喜欢?”林窈窈挑了挑眉。
苏晚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笑了。
笑得温柔而坦荡,像六月的栀子花终于盛开了。
四
接下来的一周,苏晚和傅斯衍的聊天频率明显增加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对话,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苏晚发一张工地的照片,说“今天的阳光很好,样板间的光影效果超出预期”;傅斯衍回复一个“嗯”,然后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注意防晒”。
苏晚加班到很晚,发一条朋友圈说“又是吃外卖的一天”,傅斯衍会在下面评论:“别总吃外卖,不健康。”然后第二天,她公司前台就会收到一份送来的便当——精致的木盒便当,里面是清蒸鲈鱼、西兰花炒木耳、紫米饭和一碗炖汤,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好好吃饭”四个字,笔迹凌厉而漂亮。
苏晚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斯衍:「你送的?」
「嗯。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用这样……」
「哪样?」
「就是……对我这么好。」
傅斯衍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消息过来了:
「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苏晚盯着这七个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便当盒,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鲈鱼很鲜,西兰花很脆,紫米饭很香,炖汤很暖。
每一样都很好吃。
但她觉得最好吃的,是那张便签纸上的四个字——“好好吃饭”。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便签纸夹进了笔记本里,和之前那张写着“喝水”的便签放在一起。
两张便签,两种关心,都来自同一个人。
苏晚关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承认,她沦陷了。
不是心动,不是好感,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沦陷。
她喜欢傅斯衍。
喜欢他在会议室里清冷克制的声音,喜欢他在工地上注意到她安全帽没系紧的细心,喜欢他送来的便当盒里那张写着“好好吃饭”的便签,喜欢他说“对你好不需要理由”时的那种理所当然。
她喜欢他的一切——从那张冷淡的脸,到那颗温暖的心。
周五下午,苏晚在工地上盯完了样板间最后一道工序——软装摆场。
家具、灯具、地毯、窗帘、装饰品,每一件都是她亲自挑选、亲自确认的。当最后一件饰品摆好,她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看着整个空间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暖灰色的微水泥墙面,温润的木饰面,柔和的线性灯光,舒适的布艺沙发,绿意盎然的盆栽——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安静、温暖、有包容感的空间。
容器。
她当初的概念,完美地落地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间,眼眶有些发热。
做设计的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看到自己的设计从图纸变成现实的那一刻。那种成就感,比任何夸奖都让人动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照片,发给了傅斯衍。
「样板间完工了。你觉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到回复。她以为他在忙,就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在样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每一个细节。
二十分钟后,她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傅斯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手机,呼吸微微有些不稳——像是赶过来的。
苏晚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你发了照片,我想亲眼看看。”他说,走进来,目光在空间里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从墙面移到天花,从天花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家具,最后落在她身上。
“很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苏晚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谢谢。”
傅斯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人工湖,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个项目之后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傅斯衍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项目结束了,我们之间就没有‘甲方乙方’这个关系了。到时候,你还会用‘专业范围’来拒绝我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直清冷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和期待。
他在等她回答。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今天没有沾灰,干干净净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再混乱,不再挣扎,干干净净地只剩一个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傅斯衍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不是笑胜似笑”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嘴角上扬的、眼底有光的笑。
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一刻,她觉得整个样板间的灯光都亮了几分。
“走吧。”傅斯衍说,“请你吃饭。”
“又是粥?”
“换一家。”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苏晚想了想,笑了:“火锅。上次那家渝味,你说了要去的。”
傅斯衍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然后收起来。
“订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样板间,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间里回响,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盈从容。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七月末特有的温热和远处蝉鸣的声音。
苏晚走在傅斯衍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味。
她没有躲,也没有拉开距离。
她就那样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傅斯衍的车停在门口,他打开车门,苏晚弯腰坐进去。
车子驶出工地,汇入车流。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温柔了很多。
那些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爱情、被爱、被人放在心尖上——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