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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冰岛之痕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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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三年三月,青屿。
林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放下手里的竹夹,走过去接。
“林深。”是雨眠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不对,轻轻的,飘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怎么了?”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来一趟医院吧。”
林深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市一。”她说,“就是……以前那家。”
林深挂了电话,跑出暗房。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跑。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医院的名字。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她为什么去医院?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他的手在抖。
到了医院,他跑进去,找到她说的病房。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白,但看见他,还是笑了。
“来了?”她说。
林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雨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毛病。心脏的问题。”
林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严重吗?”
雨眠想了想,然后说:“医生说,可能需要再考虑手术。”
林深愣住了。
手术。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这些年她身体一直还算稳定,吃药,检查,注意休息,没有出过大问题。他以为……他以为她已经好了。
“什么手术?”他问。
雨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换心脏。”她说,“和上次一样。”
林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换心脏。那意味着等,意味着风险,意味着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等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说,“医生说,排队的人很多。可能要几年。”
林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等。”他说。
雨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林深,”她轻声说,“你等了太久了。”
林深摇摇头。
“不怕等。”他说,“怕等不到。”
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二
雨眠在医院住了一周。
那一周,林深每天去医院陪她。早上带她喜欢吃的糯米团子,中午带她喜欢喝的汤,晚上陪她说话,一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才离开。她不让他陪夜,说他第二天还要上班,不能太累。他不听,还是在病房里加了一张折叠床,每天晚上睡在旁边。
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问她:
“雨眠,你怕吗?”
她想了想,然后说:“怕。”
“怕什么?”
“怕等不到。”她说,“怕你一个人。”
林深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你呢?”她问,“你怕吗?”
林深思忖了很久,然后说:
“怕。怕你走。”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林深。”
“嗯?”
“如果……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林深摇摇头。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走。”
她轻轻笑了。那种淡淡的笑,带着一点苦涩。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深说,“你不会走。”
她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洒满银白色的光。
三
一周后,雨眠出院了。
医生说,她的情况还算稳定,可以回家休养。但要定期检查,按时吃药,不能太累。最重要的是,要等消息。等心脏的消息。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雨眠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深,忽然说:
“林深,我们出去走走吧。”
林深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她说,“想去海边。”
林深点点头,拿起外套,给她披上。
他们开车去了海边。青屿的海边,离市区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到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边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他们走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风有些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林深揽着她的肩,慢慢走着。
“林深。”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深想了想。“记得。观测站。下雨。”
她点点头。“那天我在看苔藓,你突然推门进来。我吓了一跳。”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吓了一跳。”林深说,“像在等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林深说,“我记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林深,你的记性真好。”
林深摇摇头。“不是记性好。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个礁石旁边,坐下来。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林深。”她又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深,你总是这样。”
“什么样?”
“不肯想以后。”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
“不是不肯想。是不敢想。”
她愣了一下。
“不敢想?”
“嗯。”林深说,“怕一想,就真的发生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深。”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的。努力活久一点。”
林深看着她,点点头。
“我也答应你。”他说,“不管多久,我都等。”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月亮继续在天上亮着。他们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四
二零一三年夏天,雨眠的身体稳定了一些。
她开始回研究所上班,但不再做那些繁重的工作,只是看看资料,指导一下学生。林深也减少了工作,尽量多陪她。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有一天,她忽然说:“林深,我想去冰岛。”
林深愣了一下。“冰岛?”
“嗯。”她说,“想去看看那个地方。那个你找到我的地方。”
林深想了想,然后说:“好。什么时候?”
“秋天吧。”她说,“秋天好看。”
林深点点头。
秋天。还有几个月。他等她。
五
二零一三年十月,他们飞往冰岛。
还是那条路线:北京到奥斯陆,奥斯陆到雷克雅未克,雷克雅未克到那个小镇。但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她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云。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是灰的,下着小雨。她看着窗外,轻轻说:“冰岛的天气,还是这样。”
林深握住她的手。“嗯。还是这样。”
他们租了一辆车,开往那个小镇。路还是那条路,两边是黑色的火山岩,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她看着那些苔藓,眼睛亮亮的。
“林深,你看。”她指着窗外,“那些是冰岛苔。能在零下三十度存活。”
林深点点头。“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她笑了。“你记性真好。”
车开了很久,终于到了那个小镇。还是那条街,那个旅馆,那个机场。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轻轻说:
“我在这里等过你。”
林深看着她。“我也在这里等过你。”
他们对视着,笑了。
六
第二天,他们去了瓦特纳冰川。
那是她当年做田野调查的地方。从镇上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路很难走,都是石子路,颠簸得厉害。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山。
到了冰川脚下,他们下车,走进去。
冰川很大,很静,无边无际的白。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有时蹲下来,用手摸摸那些冰。林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偶尔拍几张照片。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
“林深,你看。”
林深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冰川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上长着一小片苔藓,绿绿的,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这个,”她说,“就是我当年发现的那种。”
林深蹲下来,看着那片小小的绿色。很小,很不起眼,但活得很顽强。
“它叫什么?”他问。
她笑了。“叫‘雨眠藓’。”
林深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叫‘眠藓’吗?”他问。
她摇摇头。“那是你起的。我后来自己起了拉丁名,Yunia。但你起的那个,我一直留着。”
林深看着那片苔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的名字。她发现的,用她的名字命名的,长在冰岛最冷的地方。
“好看吗?”她问。
林深点点头。“好看。”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苔藓,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冰川。
“林深。”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林深也站起来,看着她。
“你想来,我就带你来。”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风很大,很冷,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但她不在乎,只是看着那片冰川,看着那片苔藓,看着这片她曾经一个人待过很久的地方。
现在,有他在身边。
七
从冰岛回来以后,雨眠的身体又出了一次问题。
不是大问题,只是晕倒了一次。但林深吓坏了。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陪她去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
但他知道,不是没大事。是大事还没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说:
“林深,我有话跟你说。”
林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林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他展开,看了起来。
信是她写的,很长,密密麻麻的。
“林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快要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道别。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说了那么多话,但真正重要的话,好像从来没说过。
所以我想写下来。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等我那么多年。谢谢你陪我去那么多地方。谢谢你替我拍那么多照片。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第二,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对不起让你担心那么多次。对不起……要让你一个人。
第三,不要难过。我这一生,比医生预言的长了二十年。而这多出的每一秒,都因为知道你在等我而有了重量。
第四,继续拍照。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去那些我没能去的地方。替我看那些我没能看的风景。
第五,如果遇见好的人,不要拒绝。你值得被爱。值得有人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最后,记得我吗?记得那七天吗?记得那些照片吗?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吗?
如果你记得,我就永远活着。
雨眠
写于一个普通的晚上”
林深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看着雨眠,很久没有说话。
雨眠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林深?”她叫他。
林深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封信,我用不着。”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走。”林深说,“我不让你走。”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
“林深……”
“我知道这由不得你。”林深打断她,“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你不许走。”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好。”她轻声说,“我不走。”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是怕她真的消失。
她在他怀里,轻轻说:
“林深,你傻不傻。”
“傻。”他说,“傻一辈子了。”
她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八
那之后,雨眠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她说,留着,万一哪天真的要用。林深说,不会有那天。她说,万一。林深说,没有万一。
他们谁也没说服谁。但谁也没再提。
日子继续过。她继续吃药,检查,休息。他继续陪她,照顾她,爱她。一切如常。
但林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提醒他有些事可能会发生。他不去想,但它一直在那儿。
有一天,他一个人在暗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她想去看看极光。他们去过了。她说过,她想去看看紫背苔。他们也去过了。她说过,她想去看看冰岛的那个地方。他们也去过了。
还有什么地方她想去?
他想不起来了。
他翻出她这些年写给他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看。从一九九九年到现在,十几年了。信里她说过很多地方——长白山,西藏,云南,新疆,内蒙古,青海。他们都去过了吗?
他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但都是她想去的地方。他自己呢?他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想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她想去的地方,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她快乐,他就快乐。但现在,他忽然有些迷茫。
他想去哪儿?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一个地方:观测站。
不是青屿的那个。是另一个。是她第一次发现新品种的那座山,那座在青屿南边的山。她说过,那座山很少有人去,她走了一整天,在一个石缝里发现那种苔藓。
他想去看看。
不是替她看。是自己想看。
九
二零一四年春天,林深和雨眠去了那座山。
山在青屿南边,开车两个小时。不算远,但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雨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眼睛里有一种怀念的光。
“我二十岁那年来的。”她说,“一个人。走了一整天。”
林深点点头。“累吗?”
“累。但值得。”
车开到山脚下,没路了。他们下车,开始爬山。
山不高,但很陡。路是那种很久没人走的小路,长满了杂草。雨眠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林深在旁边陪着她,不急。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她说的地方。
那是一块很大的石头,立在半山腰,旁边是几棵老树。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各种颜色的,绿的,灰的,黄的,棕的。
她走到石头前,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苔藓。
“这里。”她指着一个小石缝,“就是这里。”
林深蹲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石缝很小,里面长着一小片苔藓,和其他苔藓没什么不同。
“就是这个?”他问。
她点点头。“就是这个。当时我一眼就看出它不一样。颜色,形状,都不一样。”
林深看着那片小小的绿色,想象她二十岁那年一个人走了一整天,在这里蹲着看这片苔藓的样子。
“你当时什么感觉?”他问。
她想了想,然后说:“很激动。手都在抖。但激动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反正就我自己知道。”
林深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现在你知道了。”
他们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小小的苔藓,很久很久。
十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们开车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雨眠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深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满足。
“累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累。很高兴。”
林深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林深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白了更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脸还是那样,让他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想起今天在那座山上,她说的那句话:“当时我一眼就看出它不一样。”
他忽然明白,她对他,也是一样的。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他不一样。不是外表,不是说话,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就像那些苔藓,别人看着都一样,但她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
“雨眠,”他轻声说,“谢谢你看出我不一样。”
她没醒,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笑了。
十一
二零一四年夏天,雨眠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挪威寄来的,汉斯的女儿写的。信里说,汉斯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他留了一些东西给雨眠,希望她能去取一下。
雨眠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林深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我想去一趟挪威。”
林深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东西。
“有些路,要一个人走。”她说,“有些告别,要一个人做。”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好。我等你。”
她笑了。那种淡淡的笑,带着一点歉意。
“对不起,林深。”
林深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你去吧。我等你。”
十二
雨眠去挪威的那一周,林深一个人待在青屿。
他去了暗房,把这些年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从一九九九年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他把它们按时间排好,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在观测站拍的。她蹲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他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好看,就按下了快门。
第二张,是在暗房里。她站在水槽边,看着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眼睛亮亮的。
第三张,是在那条小溪边。她指着溪水里的石头,跟他说着什么。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他看着那些照片,像是把过去的十五年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看到自己从年轻变老,看到她从年轻变老。看到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分离到重逢,从等待到相守。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这些年,他们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说了很多话。他们吵过架吗?好像没有。他们红过脸吗?好像也没有。他们只是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他想,这就够了。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这就够了。
十三
一周后,雨眠回来了。
林深去机场接她。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但看见他,还是笑了。
“回来了?”林深问。
她点点头。“回来了。”
他们开车回去。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林深也不问,只是开着车。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林深。”
“嗯?”
“汉斯留给我一些东西。”她说,“你猜是什么?”
林深摇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旧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日记。”她说,“里面记了很多他研究苔藓的事。”
林深看着那本笔记本,没说话。
“他还留了一封信给我。”她说,“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了我。”
她的声音有些抖。
“他说,我让他知道,苔藓不只是苔藓,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东西。”
林深看着她,眼睛也有些酸。
“他还说,”她继续说,“让我好好活着。让我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但嘴角弯着。
“林深。”
“嗯?”
“我们会好好活着的。对不对?”
林深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对。”他说,“好好活着。一起。”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十四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星星。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多少星星,但今晚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林深。”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汉斯走的那天,我正在冰岛的那个小镇上。”
林深愣了一下。
“你去了那里?”
她点点头。“去看了那个旅馆,那个机场,那条街。还去了那个冰川,看了那片苔藓。”
林深看着她。
“为什么去那里?”
她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那里是我们重逢的地方。”
林深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她说,“那个地方,有我们的记忆。”
林深摇摇头。
“我不会去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林深说,“那个地方就没有意义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林深。”
“嗯?”
“你真的很傻。”
林深点点头。
“傻一辈子了。”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
“林深。”
“嗯?”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我都很高兴。高兴遇见你。高兴和你一起。”
林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我也是。”他说。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夜色很深,很静。
他们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五
二零一四年秋天,雨眠又收到一封信。
这次是从冰岛寄来的。是那个研究站的新负责人写的。信里说,他们在那片冰川附近又发现了一种新的苔藓,想请她去确认一下。
她拿着那封信,看着林深。
“想去吗?”林深问。
她想了想,然后说:“想去。”
林深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这次你陪我。”
林深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有些路要一个人走吗?”
她笑了。
“那是上一句。”她说,“这一句是:有些路,要两个人一起走。”
林深看着她,也笑了。
“好。”他说,“一起走。”
他们订了机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临走前一天,她忽然说:“林深,我们再去一次观测站吧。”
林深点点头。
他们去了植物园,去了那个观测站。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比任何时候都绿,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密密层层的,像一件厚厚的苔衣。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就是上次贴在这里的那张,已经褪色了,被风吹日晒得发白。
她把照片取下来,看着。
“它老了。”她说。
林深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我们也老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老了也好。”她说,“一起老。”
林深点点头。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说:
“走吧。去冰岛。”
林深点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走向夕阳。
那张照片在他们身后的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白。但空白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新的苔藓覆盖。
时间会覆盖一切。
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