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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信笺归来 2015年 ...

  •   一
      二零一七年春天,青屿。
      林深已经很久没有来植物园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每次走到门口,他就会想起那些年——她站在观测站窗边的样子,她蹲在石墙前看苔藓的样子,她回过头来看他笑的样子。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来。
      但今天他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也许是春天到了,也许是樱花开了,也许只是一个人在暗房里待太久了,想出来走走。
      门还开着。他走进去,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那片棕榈林。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更高了,更密了。
      观测站还在。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像一件厚厚的苔衣。
      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褪色了,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但还能看清——是两个人,站在那面石墙前,笑着。男的是他,女的是她。
      他们的结婚照。
      他愣住了。
      他记得这张照片。五年前,他们结婚那天,陈暮拍的。后来她把它贴在这里,说是“第十天的约定”。后来……后来他以为它掉了,被风吹走了,被雨打烂了。
      但它还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纸很脆,一碰就要碎。但他还是碰了,像是碰一个久别的故人。
      然后他看见了照片下面压着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还完整。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林深。
      是她的字迹。
      他的手开始抖。
      他把信封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他展开,看见那熟悉的字迹:
      “林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回到这里了。
      我不知道这会是哪一年,你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它。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更久。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因为这面墙在这里,那些苔藓在这里,那张照片在这里。而你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二零一二年春天。我们刚结婚两年。你的头发还没白,我的身体还好。我们刚从挪威回来,看了极光,看了冰川,看了那些苔藓。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很久很久。
      但我心里知道,不会的。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总有一天,我会走的。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几年后,但总会走的。我不想让你难过,但又怕你忘了我。人很矛盾,对不对?
      所以我写了这封信,贴在这里。让那张照片压着。让时间慢慢过去。
      等你发现它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久了。
      林深,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有没有继续拍照?有没有再去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如果有,那很好。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在观测站那个下雨天,你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那台相机。你问我能不能躲雨,我说能。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躲雨的人,会成为我一生最重要的人。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七天。
      后来的那些年,也是。
      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说了那么多话。每一次,我都记在心里。冰岛的极光,挪威的雪山,西藏的紫背苔,还有这座山上的那片小小的苔藓。我都记得。
      林深,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继续拍照。继续看这个世界。替我看看那些我没能看的东西。
      如果遇见好的人,不要拒绝。你值得被爱。值得有人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但如果你一个人,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
      最后,记得那七天吗?记得那些照片吗?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吗?
      如果你记得,我就永远活着。
      雨眠
      写于一个春天的晚上
      二零一二年四月”
      林深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照片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石墙上的苔藓轻轻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把信贴在心口,抬头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着,他也笑着。阳光很好,苔藓很绿。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他轻声说:
      “雨眠,我记得。”
      二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公寓。
      他坐在观测站门口,背靠着那扇木门,一直坐到天亮。夜里很冷,风很大,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坐着,看着那面石墙,看着那些苔藓,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
      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想那七天。想那些年。想她最后的日子。
      她走的那天,是冬至。晚上九点十七分。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慢慢变凉。他没有哭,只是握着,一直握着。
      后来他哭了。一个人在家里,在暗房里,在观测站门口。哭了很久。
      但今天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想着,看着。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墙上,照在苔藓上,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
      林深站起来,走到墙前,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雨眠,”他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风吹过来,照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在门上,那个小小的白点。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三
      回到公寓,林深把那封信放在铁盒里。
      铁盒里有很多东西:她爸爸的笔记本,她写给他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那些照片。现在又多了这一封。
      他把铁盒盖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只是忽然想写。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雨眠:
      我收到你的信了。二零一七年春天,观测站门口。那张照片还在,那面墙上的苔藓还在。你写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你问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还好。吃饭,睡觉,拍照,修书。一个人。有时候去暗房,有时候去街上走。有时候想你,想很多。
      你问有没有再去那些地方。去过一次冰岛,一次挪威,一次西藏。一个人。拍了很多照片,但都不如和你一起拍的好看。
      你问有没有偶尔想起你。每天都想。不是偶尔。
      你说,如果你记得,你就永远活着。
      我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那七天,我记得。第一天,下雨,你给了我热水。第二天,暗房,你发病了,我吓坏了。第三天,你做的糯米团子。第四天,青屿藓。第五天,你生日。第六天,你说你要去北京。第七天,你说你喜欢我。
      后来的那些年,我也记得。冰岛的极光,挪威的雪山,西藏的紫背苔,还有那座山上的那片小小的苔藓。我都记得。
      雨眠,你还活着。
      在我心里,在我拍的那些照片里,在这封信里,永远活着。
      林深
      二零一七年春天”
      他写完,把信折好,放在铁盒里,和她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樱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相机,走出门。
      四
      那一年春天,林深拍了很多照片。
      都是樱花。植物园的樱花,街边的樱花,校园里的樱花。他拍了很多,一卷一卷,一张一张。红灯下,那些粉白色的花瓣慢慢浮现,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么多樱花。也许是因为她说过,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也许是因为樱花让她想起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拍。
      拍完一卷,他就回暗房冲洗。红灯下,那些画面慢慢浮现——满树的花,飘落的花瓣,阳光透过花丛洒下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她信里的一句话:
      “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
      那是她在那封信里写的。那封他刚刚发现的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封信是二零一二年写的。那一年,观测站的樱花确实开得很早。她去看了,然后写了那封信,贴在那里,等着他发现。
      五年后,他发现了。
      他拿着那些樱花的照片,看了很久。
      五
      四月的一个下午,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樱花开了。观测站门口那棵老樱树,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那张照片还在门上。褪色了,但还在。花瓣落在它上面,一片一片,轻轻的。
      他走过去,轻轻拂去那些花瓣。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
      “雨眠,”他说,“樱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落在照片上。
      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相机,对着那棵树,对着那扇门,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很脆。
      照片洗出来以后,他把它挂在暗房的墙上。旁边是她的照片,那张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
      两张照片,隔着十几年的时光,挂在一起。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
      “雨眠,樱花开了。”
      六
      那年夏天,林深收到一封信。
      是从挪威寄来的。他愣了一下,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短信。
      照片是研究站的,那栋木房子,那块牌子,那个壁炉。壁炉前站着几个人,有老的,有年轻的,都笑着。
      信是汉斯的女儿写的:
      “林深先生:
      我是汉斯的女儿。最近在研究站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些苏雨眠女士当年留下的东西。照片里这些人,都是她曾经的朋友和同事。他们说很想念她,也很想念你。
      如果你有机会来挪威,欢迎来研究站看看。这里永远欢迎你。
      安娜”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是她曾经的朋友,曾经和她一起工作,一起研究苔藓,一起度过那些年。
      他想去挪威。
      不是去怀念她,是去看看那些她曾经待过的地方,见见那些她曾经认识的人。
      他订了机票。
      七
      二零一七年秋天,林深又去了挪威。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是阴的,下着小雨。他走出机场,租了一辆车,开往研究站。路还是那条路,两边是白桦林,叶子黄了,金灿灿的。
      研究站还是老样子。那栋木房子,那块牌子,那个壁炉。只是人不一样了。汉斯不在了,很多老人也不在了,但还有一些新面孔。
      安娜在门口等他。她四十多岁,和汉斯长得很像,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很温和。
      “林深先生?”她问。
      林深点点头。
      她伸出手。“欢迎来研究站。”
      林深握住她的手。“谢谢。”
      安娜带他参观研究站。实验室,图书馆,标本室。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痕迹——她写过的标签,她拍过的照片,她留下的笔记。他看着那些东西,像是看见了那些年她在这里的生活。
      “她是个很好的人。”安娜说,“我父亲很喜欢她。”
      林深点点头。
      “他说,她是他见过最好的苔藓学家。”安娜继续说,“也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身体不好,但从没抱怨过。”
      林深听着,没有说话。
      走到标本室的时候,安娜停下来,指着一个柜子。
      “这些是她留下的标本。”她说,“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说留给研究站。我们一直保存着。”
      林深走过去,看着那些标本。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一个,都是她亲手采集的,亲手制作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八
      那天晚上,安娜请林深吃饭。
      研究站的人来了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来了。他们知道他是苏雨眠的丈夫,都很热情。有人问他中国的事,有人问他拍照的事,有人问他和她的事。
      他都回答,话不多,但愿意说。
      有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厚厚的眼镜,坐在他旁边。他叫埃里克,是汉斯的老朋友,也是雨眠当年的导师之一。
      “苏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埃里克说,“她刚来的时候,身体很弱,但从不耽误工作。下雪天也要出去,雨天也要出去,谁也拦不住。”
      林深听着。
      “有一次,她发烧了,我让她休息。她说不,非要出去。”埃里克摇摇头,“结果晕倒在雪地里。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片苔藓。”
      林深心里一紧。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埃里克看着他,“她说,因为她要活着。因为她要证明自己活着。”
      林深低下头。
      埃里克拍拍他的手。
      “她活得很用力。”他说,“比很多人都用力。”
      林深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埃里克笑了。“不用谢。你是她丈夫,应该知道这些。”
      九
      第二天,林深去了那片冰川。
      就是她当年发现“雨眠藓”的地方。安娜开车送他去,三个小时的路,颠簸得厉害。但到了的时候,他觉得值得。
      冰川还是那样,无边无际的白。天空灰蒙蒙的,和记忆里一样。他走进去,走了很久,终于找到那块石头。
      石头上长着那片小小的绿色。还在。还活着。
      他蹲下来,看着它。
      “雨眠,”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很冷,很硬。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小小的绿色。
      很小,很不起眼,但活得很顽强。
      就像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当年寄给他的一片标本,就是这种苔藓。他把它放在石头旁边,让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们在一起。
      “我带来了一个朋友。”他说,“你们认识一下。”
      风吹过来,那片小小的绿色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冰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十
      从挪威回来以后,林深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工作,拍照,一个人。只是有时候,他会拿出那个铁盒,看看里面的东西。她爸爸的笔记本,她写给他的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那些照片。还有她最后的那封信。
      他看着那些东西,像是又和她在一起了。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她想去看看极光。他们去了。她说过,她想去看看紫背苔。他们也去了。她说过,她想去看看冰岛的那个地方。他们也去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过,但没来得及去。
      她说,她想看看春天的樱花。在观测站门口,和他一起。
      他们去看过很多次樱花。但她说的是那个特定的春天,那个“今年特别早”的春天。那个春天,她一个人去的。他不在。
      他想,明年春天,他要再去一次。
      替她看。
      十一
      二零一八年春天,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樱花开了。比去年还早,满树粉白色的花,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那张照片还在门上。更旧了,更褪色了,但还在。花瓣落在它上面,一片一片,轻轻的。
      他走过去,轻轻拂去那些花瓣。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
      “雨眠,”他说,“樱花又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落在照片上。
      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他在挪威拍的那张照片——那片“雨眠藓”。他把信封放在照片下面,压好。
      “这是给你的。”他说,“从冰岛带来的。”
      照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在门上,那个小小的白点。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樱花落在它们上面,一片一片,粉粉白白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十二
      那年秋天,林深收到一本书。
      是从北京寄来的,中科院植物研究所。他拆开,是一本新出版的书,封面是绿色的,印着一小片苔藓。书名:《中国苔藓图鉴》。作者:苏雨眠等。
      他愣住了。
      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谨以此书,纪念苏雨眠先生。她是中国苔藓学界的骄傲,是我们永远的老师、同事和朋友。她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留下的知识和精神,将永远活在这些书页里。”
      下面是研究所的印章,和日期:二零一八年九月。
      林深拿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他翻开目录,找到她写的那些章节。一篇一篇,都是她这些年的研究成果。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段话:
      “苔藓没有花,没有种子,但能在最冷的地方活着。它们用整个身体去爱这个世界,沉默地蔓延,在石头上留下柔软的印记,即使枯萎也为新的生命铺路。
      谨将此书献给我的父亲苏远,和我的丈夫林深。是他们让我知道,爱一个人,就是和那个人一起,像苔藓一样活着。”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在铁盒旁边,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多少星星,但今晚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雨眠,你的书出版了。”
      风吹过来,窗帘轻轻飘动,像是在回应。
      十三
      二零一九年春天,林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去一次西藏。
      不是去看紫背苔,是去一个她说过但没来得及去的地方——阿里。她说那里的高原上有一种罕见的苔藓,长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地方,是世界上最高的苔藓之一。她想去看,但一直没机会。
      他想替她去看。
      他请了假,买了票,一个人飞到了拉萨。然后租了一辆车,自己开着,往西走。路很难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但他没有停,一直开。
      开了三天,终于到了阿里。
      那里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山很大,无边无际的褐色。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站在高原上,看着那些山,那些云,那些远方。
      然后他开始找。
      他找了一整天,在石头缝里,在冰川边缘,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
      很小的一片,长在一块石头上,灰绿色的,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蹲下来,用放大镜看。那些细小的叶片,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最细的针绣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当年寄给他的最后一片标本——是她从冰岛带回来的那种。他把瓶子放在石头旁边,让它们在一起。
      “雨眠,”他说,“我替你看到了。”
      风吹过来,很冷,很硬。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小小的绿色。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高原上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十四
      回到青屿以后,林深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工作,拍照,一个人。只是有时候,他会去观测站坐坐。看看那面墙,那些苔藓,那张照片。照片越来越旧了,快看不清了,但还在。
      有一天,他坐在观测站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她死后,让他不要难过,让他好好活着。
      他好好活了吗?
      他想,他应该是好好活了。吃饭,睡觉,工作,拍照。偶尔去那些他们去过的地方,偶尔替她看那些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没有颓废,没有消沉,没有让自己烂掉。
      但有时候,他还是会难过。
      特别是看见那些苔藓的时候。特别是站在那面墙前的时候。特别是想起那些日子的时候。
      他问自己:她希望他这样吗?希望他一直想她,一直念她,一直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她说过,如果遇见好的人,不要拒绝。
      他遇见过吗?
      没有。不是不想,是没遇到。或者说,没想过去遇。
      他一个人,习惯了。
      十五
      二零二零年春天,疫情来了。
      林深被困在青屿,哪儿也去不了。研究所关门了,图书馆关门了,植物园也关门了。他只能待在家里,待在暗房里,偶尔出门买点东西。
      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照片都整理了一遍。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一九年,整整二十年。他把它们按年份排好,按地点分类,一张一张看。
      他看见自己从年轻变老,看见她从年轻变老。看见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分离到重逢,从相守到离别。看见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事。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睛也不如以前好了。但她的手,她的脸,她的笑,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照片装进一个相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我们的路。
      然后他把相册放进铁盒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街上没有人,很安静。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路上。
      他看着那条路,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然后他轻声说:
      “雨眠,我还在走。”
      风吹过来,窗帘轻轻飘动,像是在回应。
      十六
      二零二一年春天,植物园重新开放了。
      林深去了。门还开着,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更老了,更高了。
      观测站还在。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像一件厚厚的苔衣。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快看不清了。褪色,发白,被风吹雨打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站在墙前,笑着。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
      纸很脆,一碰就要碎。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信封。里面是一张新照片——是他去年拍的,西藏阿里,那片最高的苔藓。他把信封放在照片下面,和那封旧信在一起。
      “雨眠,”他说,“这是新来的。”
      风吹过来,照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苔藓,看着那张快看不清的照片。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在门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白点。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春天很好。阳光很好。樱花开了,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他一个人走着,走进那片花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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