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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樱花七日 两人在观测 ...

  •   一
      二零一五年春,青屿。

      林深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冲洗这些年拍的那些照片。照片很多,堆了满满一桌子。他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分类,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走出灰砖楼,他发现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公寓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宿管阿姨叫住他:

      “林深,有你的信。”

      他愣了一下。这些年很少有人给他写信。偶尔有,也是工作相关的,寄到图书馆。寄到宿舍来的,几乎没有。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青屿本地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拿着信,上了楼。

      二
      回到房间,他打开灯,坐在桌前,看着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就是那种最便宜的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放了很久。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林深。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他展开,是一张植物园的门票。

      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旧门票,还是以前那种纸质的,现在早就不用了。票面上印着日期: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

      他记得这个日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他的手开始抖。

      他把门票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快没水的圆珠笔写的:

      “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

      他认出了那字迹。

      是她的。

      三
      林深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门票,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她的字。她写的话。

      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

      那是她最喜欢说的话。每年春天,她都会说一次。有时是在信里,有时是在电话里,有时是在他耳边。每一次,他都会陪她去看。

      但今年,她已经走了五年了。

      五年了。

      他看着那张门票,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这是谁寄的?

      是她吗?不可能。她已经走了。五年前就走了。

      那是谁?她阿姨?陆教授?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去观测站。

      现在。

      四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跑出门。

      雨下得很大,他顾不上打伞,就那么跑着。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植物园的名字。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

      不可能。他知道不可能。但她寄过的那些信,她说过的话,她做过的事,都还在他记忆里。那些记忆太清晰,清晰得让他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

      车停在植物园门口。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他转身,沿着围墙走。走到一个他知道的缺口,翻进去。

      雨夜里,植物园很黑,很静。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那片棕榈林。路很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观测站到了。

      五
      他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还是那么厚。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在雨夜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那张。观测站前,那面石墙,他们站在一起笑着。照片很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照片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和寄给他的那个一样,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林深。

      他伸手,把信封取下来。

      他的手在抖。雨水打在信封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他顾不上,只是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他展开,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那熟悉的字迹:

      “林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收到那张门票,你肯定会来。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说过,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那是真的。二零一五年的春天,樱花确实开得很早。我来看过了。一个人。

      但我想让你也来看看。

      所以我写了这封信,和那张门票一起,寄给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但我希望,在某个春天的晚上,你会来到这里,看见这封信,看见那些樱花。

      林深,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在这里,过得还好。那些苔藓还在,那面墙还在,那个观测站还在。每次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坐。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苔藓,就觉得你也在。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这里坐了很久,看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你第一次拍我的时候。那天你躲在窗边,偷偷按了快门。我其实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想让你拍。

      后来你洗出那张照片,给我看。我说好看,是真的好看。你拍的我,比我自己看见的自己好看。

      林深,你是一个能把人拍好看的人。因为你心里有光。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什么时候被你看到。也许是几年后,也许是十几年后。但不管什么时候,我希望你看到的时候,会想起我。想起那七天,想起那些年,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如果还能想起,那就够了。

      雨眠

      写于一个春天的下午

      二零一五年四月”

      林深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面石墙。

      墙上,那些苔藓在雨夜里绿得发亮。他走近几步,看见墙上贴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片苔藓,绿绿的,在雨里微微颤动。

      他认识那种苔藓。

      是羽藓。

      六
      那天晚上,林深在观测站门口坐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他没有走,就坐在那里,背靠着那扇木门,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苔藓,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封信。

      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想那七天。想那些年。想她最后的日子。想她写的那些信。想她说过的话。

      她说,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樱树。树还在,但花已经谢了。春天快过去了,樱花早就落了。

      但她来过了。二零一五年的春天,她来过了。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花,然后写了这封信,贴在这里,等着他发现。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身体怎么样。也许还好,也许已经很差了。但她还是来了。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写了这封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她死后,让他不要难过。让他好好活着。

      他好好活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在。还活着。还会来这个地方。还会想她。还会看那些苔藓。

      天亮了。

      雨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墙上,照在苔藓上,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轻轻摸了摸那个玻璃瓶。瓶里的苔藓,还是那么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在门上,那个小小的白点。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七
      回到公寓,林深把信放在铁盒里。

      铁盒里有很多东西:她爸爸的笔记本,她写给他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那些照片。现在又多了这一封。

      他把铁盒盖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写给谁?写给她。虽然她收不到了,但他想写。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雨眠:

      我收到你的信了。二零一五年春天,观测站门口。下着雨,很大。我淋湿了,但没在意。因为看见你的字,什么都忘了。

      你说,观测站的樱花开了,今年特别早。我来晚了,花谢了。但没关系,我看见了你的信。看见了你贴的照片。看见了那个小玻璃瓶里的苔藓。

      那是羽藓。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指给我看的那个。你把它贴在那里,让它陪着你。现在它还在。还在活着。

      雨眠,你来过了。一个人。坐了很久,写了这封信。那时候你身体还好吗?累不累?有没有人陪你?

      我想应该有吧。那些苔藓陪着你。那面墙陪着你。那些记忆陪着你。

      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过得还好。吃饭,睡觉,拍照,修书。一个人。有时候去暗房,有时候去街上走。有时候想你,想很多。

      你问我还会不会想起那七天。会。每一天都会。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醒着的时候。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雨眠,你还活着。在我心里,在我拍的那些照片里,在这封信里,在那些苔藓里,永远活着。

      林深

      二零一五年春天”

      他写完,把信折好,放在铁盒里,和她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天晴了,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相机,走出门。

      八
      那一年春天,林深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这些年她写给他的信,全部重新读了一遍。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一二年,十几年了,厚厚的一摞。他一封一封读,一字一字看。

      读第一封信的时候,他想起她刚去北京那些日子。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等着做手术。每天去公园找苔藓,每天给他写信。那些信很短,但每一封都让他觉得,她还在。

      读中间那些信的时候,他想起她在挪威那些年。一个人,在极寒的地方,研究苔藓。那些信很长,写满了她在那边的生活。她发现的新种,她交的朋友,她看到的风景。每一封都让他觉得,她活得很好。

      读最后那封信的时候,他想起她临走前那些日子。她的字迹有些抖,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还是写了,写了很长,写了很多。那封信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读一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读完所有的信,他把它们按时间排好,用细绳捆成一扎,放回铁盒里。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那些照片。

      那些年他拍的照片,有她的,没有她的。有他们一起去的那些地方,有他一个人去的那些地方。他一幅一幅看,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些路。

      看完所有的照片,他把它收好,也放回铁盒里。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铁盒,很久很久。

      九
      四月的一个下午,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樱花已经谢完了,树上长满了绿叶。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更旧了,边角开始卷起来。他轻轻抚平那些卷起的地方,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她。

      还是那样笑着。还是那样好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信封,里面是他写的那封信。他把信封放在照片下面,和她的那封放在一起。

      “雨眠,”他说,“这是回信。”

      风吹过来,照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收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密密麻麻的,像一件厚厚的苔衣。那个小玻璃瓶还在,瓶里的羽藓还是那样绿。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她想让他看樱花。他来了,但花谢了。那怎么办?

      明年再来。

      明年樱花开的时候,他再来。替她看。

      十
      二零一六年春天,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那张照片还在门上。更旧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但还在。花瓣落在它上面,一片一片,轻轻的。

      他走过去,轻轻拂去那些花瓣。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

      “雨眠,”他说,“樱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落在照片上。

      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相机,对着那棵树,对着那扇门,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很脆。

      照片洗出来以后,他把它挂在暗房的墙上。旁边是她的照片,那张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还有那张在观测站门口拍的,樱花飘落的那张。

      三张照片,隔着不同的时光,挂在一起。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

      “雨眠,樱花开了。”

      十一
      二零一七年春天,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樱花还是开了。还是那么好看。

      那张照片还在门上。更旧了,更褪色了,但还在。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白,脸上有淡淡的皱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伞,正看着他。

      林深愣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看人的眼神……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轻轻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走近一步,又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是我。”她说。

      十二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吗?不可能。她已经走了。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十七分,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慢慢变凉。他亲眼看见的。他亲手办的丧事。他亲手把她的骨灰撒在那面石墙下。

      不可能。

      但她就站在这里。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林深。”她又叫了一遍,“真的是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

      “雨……雨眠?”

      她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没死。”

      林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定是梦。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这次也是梦。一定也是梦。

      但她的声音那么真实。她的脸那么真实。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他问。声音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的葬礼……是假的。”她说,“死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同名的人。”

      林深听着,不明白。

      “我让人骗了你。”她说,“对不起。”

      林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骗了他?她骗了他?为什么?

      “林深,”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十三
      她开始说。

      说那些年的事。说手术之后的事。说为什么骗他。

      “手术之后,我的身体一直很差。”她说,“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不想让你再等。”

      林深听着。

      “后来我去了国外。在挪威,在冰岛,在那些地方。我以为你会慢慢忘了我。会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但你一直等。一直写信。一直拍照。一直去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

      林深看着她。

      “我知道。陆教授告诉我的。”她说,“他一直和我联系。”

      林深心里一紧。陆教授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劝过我,让我回来。让我告诉你真相。”她继续说,“但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已经有新生活了。怕一切都变了。”

      她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后来,二零一六年,我听说……听说你办丧事。听说你把我葬了。听说你在那面墙下撒了骨灰。”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人用我的名字死了。一个和我同名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医院联系不到家属,就找到了我以前的地址。他们以为是我。”

      林深听着,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我本来可以解释的。”她说,“但我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林深愣住了。

      “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来看那些樱花。”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这三年,我每年春天都来。躲在远处,看着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看着你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你写信,贴在那里。看着你一个人,很久很久。”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深,”她轻声说,“对不起。”

      十四
      风吹过来,樱花飘落,落在他们之间。

      林深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为什么现在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今天。”他说,“为什么今天出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林深没有说话。

      “三年了。”她说,“我看着你一个人,一年又一年。我告诉自己,够了。不能再这样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那天晚上一样。

      “林深,你还愿意要我吗?”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白了的头发,她眼角的皱纹。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骗了我。”他说。

      她点点头。“嗯。”

      “三年。”他说,“三年了。”

      她点点头。“嗯。”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她的眼泪也流下来。“知道。我都看见了。”

      林深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紧紧的,用力的,像是怕她再消失。

      她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抱着她,不说话,只是抱着。

      樱花飘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苔藓上。

      很久很久。

      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观测站门口,说了很多话。

      她告诉他这些年的事。告诉他为什么骗他。告诉他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住在国外,偶尔回来,躲在远处看他。看他去植物园,去暗房,去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看他一个人拍照,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生活。

      每次看见他,她都想出来。但她不敢。

      “我怕你恨我。”她说,“怕你不要我了。”

      林深听着。

      “后来我想,就算你恨我,我也认了。”她说,“总比这样一辈子躲在暗处看好。”

      林深看着她。

      “雨眠。”

      “嗯?”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她低下头。“知道。”

      “从一九九九年到现在。”林深说,“十几年了。你走了,我等。你活着,我等。你骗我,我还是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

      “我不恨你。”他说,“但我很难过。”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

      “别再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不走了。”

      风吹过来,樱花还在飘落。天很黑,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亮的。

      他们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六
      第二天,他们去了那面石墙。

      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那个小玻璃瓶还在,瓶里的羽藓还是那样绿。那张照片还在门上,更旧了,但还在。

      她站在墙前,看着那些苔藓。

      “它们还在。”她说。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是。”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林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林深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不管多久,我都等。”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风吹过来,石墙上的苔藓轻轻颤动。远处有鸟在叫,有游客在说笑。观测站还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时间的纪念碑。

      他们站在墙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说:

      “走吧,回家。”

      林深点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走进春天的阳光里。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身后,落在那面墙上,落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

      照片里,他们笑着,永远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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