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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七日约定 医生告知雨 ...

  •   一
      林深到观测站的时候,雨眠已经在里面了。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她坐在窗边那张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绣着一小朵淡蓝色的花,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

      “这么早?”她问。

      “不早了。”林深走进去,“都快九点了。”

      “对我来说就是早。”她合上本子,“我平时睡到十点。”

      林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他上次搬来的那张,比原来那把舒服一些。他看了看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像昨晚那样苍白得吓人。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药吃了,睡了一觉,没事了。”

      林深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没事?”

      雨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林深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医生说没事,明明她自己说没事,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我带东西来了。”他转移话题,从包里掏出两个饭团,“学校食堂买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雨眠接过饭团,看了看。“你还没吃早饭?”

      “吃了。这是给你带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雨眠又笑了。她打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小口。林深看着她吃,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们才认识几天,他就给她带早饭,陪她去医院,还说要保护她。这是不是太快了?

      但他不后悔。从昨天她发病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法不管她。

      “好吃吗?”他问。

      “嗯。”雨眠点点头,“你学校的食堂不错。”

      “一般。比外面便宜而已。”

      雨眠吃完半个饭团,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包里。“留着中午吃。”

      林深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她说的话——“活不过四十岁”。他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更多,但又怕问得太多让她难受。

      “你想问什么?”雨眠忽然说。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她转过头,看着他,“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深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病,真的没办法治吗?”

      雨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有办法。换心脏。但要等,不知道等多久,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换心脏——这个词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可思议,可对她来说,却是活着唯一的希望。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吃药。定期检查。不要累着。”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每天的天气,“就这样。能活多久算多久。”

      林深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发紧。

      “你不害怕吗?”他忍不住问。

      雨眠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害怕。但害怕也没用。”

      林深没有再问。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上,那些绿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远处传来鸟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吹口哨。

      “林深。”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昨天陪我去医院。”

      “不用谢。”

      “还有谢谢你今天带早饭。”

      “也不用谢。”

      雨眠转过头看他。“那你想要什么谢礼?”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礼。你以后好好的就行。”

      雨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也不是那种弯起眼睛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你昨天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林深,你真的很奇怪。”

      林深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看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二
      那天他们在观测站待了一整天。

      雨眠带他去看更多的苔藓——不只是那面石墙,还有观测站后面的那片小树林,还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边。她告诉他,苔藓喜欢潮湿的地方,喜欢阴凉的地方,喜欢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你看这个,”她蹲下来,指着一块石头上的绿色,“这是真藓。它的叶子是卵形的,边缘有细齿。你看得见吗?”

      林深蹲在她旁边,凑近了看。那些细小的叶片层层叠叠,确实能看出边缘有一些细微的锯齿。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湿漉漉的,软软的。

      “你都是这样蹲着看?”他问。

      “嗯。有时候趴着。”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小时候爸爸带我来看植物,也是这样。他蹲下来,让我也蹲下来,然后指着那些很小的东西给我看。”

      林深看着她。她说起父亲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

      “你爸爸,”他小心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眠想了想,然后说:“很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但是会画画,会写字,会教我认植物。他认识好多好多植物,每一种都能叫出名字。”

      “他教你的?”

      “嗯。他有一本笔记本,就是你看到的那本。他带我去植物园,指着那些植物,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然后让我在本子上记下来。”她顿了顿,“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记。”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精细的素描,想起她从九岁开始就一个人延续着父亲的记录。

      “你很想他吧。”他说。

      雨眠点点头。“嗯。很想。”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深,”雨眠忽然说,“你妈妈呢?”

      林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走了。”他说,“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送我来学校,然后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人说去了南方,有人说去了别的地方。没消息了。”

      雨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光。“你想她吗?”

      林深思忖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想。”他终于说,“有时候不想。”

      雨眠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树林里走了很久,看各种各样的苔藓,听各种各样的鸟叫。雨眠有时会停下来,指着某处让他看,有时会从包里掏出放大镜递给他。林深跟在她后面,听她讲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白发藓、大灰藓、羽藓、真藓、葫芦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小片绿色的世界。

      走到那条干涸的小溪边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累吗?”林深问。

      “还好。”雨眠说,“你呢?”

      “不累。”

      雨眠看着他,忽然说:“林深,你平时都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就是不上课的时候,做什么?”

      林深思忖了一下。“拍照。修书。有时候在暗房待一整天。”

      “一个人?”

      “嗯。一个人。”

      “不觉得闷吗?”

      “不觉得。”林深说,“习惯了。”

      雨眠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了,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

      “快闭园了。”她说。

      “嗯。”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观测站门口,雨眠停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林深。

      “这是什么?”林深接过。

      “明天的约定。”她说,“明天,如果你有空,还来吗?”

      林深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明天下午两点,观测站。后面画了一小片苔藓,细细的,像羽毛一样。

      “这是什么苔藓?”他指着那幅小画问。

      “羽藓。”雨眠笑了,“你记住了?”

      林深点点头。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三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深准时到了观测站。

      雨眠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带了一个小保温盒,看见他进来,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糯米团子,裹着黄豆粉,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我做的。”她说,“尝尝。”

      林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很软,豆粉很香,里面还包着一点红豆沙。

      “好吃。”他说。

      雨眠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吃。

      “你怎么会做这个?”林深问。

      “小时候跟外婆学的。”她说,“外婆说,人要会做点吃的,万一一个人住,不会饿死。”

      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很有趣——明明是那么平静的语气,却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外婆走了以后就一个人。”她说,“外婆前年走的。”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她说过,爸爸九零年走的。那她应该是从九岁开始,先没了爸爸,然后前年又没了外婆。现在真的是一个人了。

      “你一个人住,不怕吗?”他问。

      雨眠想了想,然后说:“有时候怕。特别是晚上,听见奇怪的声音会怕。但习惯了就好了。”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待在暗房的时候,也经常待到很晚,但他从来没觉得怕过。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宿舍里还有室友,校园里还有人,他不是真的一个人。

      可她不一样。她是真的一个人。

      “你以后要是怕,”他忽然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雨眠愣了一下,看着他。

      “什么时候都行。”林深说,“晚上也行。”

      雨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好。”她说。

      吃完糯米团子,雨眠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林深。

      “今天该你说了。”她说。

      林深接过本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说什么?”

      “你昨天问我那么多问题,今天该我问你了。”雨眠说,“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林深思忖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的事——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心情,自己的秘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行。”雨眠说,“随便说点。”

      林深看着那个本子,又看看她。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开口。

      “我……”他开口,又停住。

      雨眠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左手腕上有一个疤,是烫伤的。小时候,我妈让我看着炉子上的水,我看忘了,水烧干了,壶底烧红了,我去拿,开水溅到手上。我妈回来,看见我哭,抱着我也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抱我。”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雨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还记得她抱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忆早就模糊了。但他努力回想,还是能想起一点——那种温暖的,紧紧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记得一点。”他说。

      雨眠点点头。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把本子递给他。

      林深接过,看见她写的是:

      “林深,第一天:左手腕的疤,妈妈最后一次抱他。”

      他愣住了,抬头看她。

      “我记下来。”她说,“怕忘了。”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这样记过他——记他说过的话,记他的事,像是怕忘记他一样。

      他把本子还给她,没有说话。

      雨眠接过本子,小心地合上,放进包里。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她问。

      林深点点头。

      “那好。”她站起来,“明天见。”

      四
      第三天,林深带了一卷胶卷。

      他到观测站的时候,雨眠已经在窗边坐着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发带拢在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今天拍什么?”她看见他手里的相机,问。

      “你。”林深说。

      雨眠愣了一下。“又拍我?”

      “嗯。今天的约定。”

      雨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林深举起相机,在取景框里看着她,“就像平时一样。”

      雨眠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林深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她抬起头看他的瞬间。再拍一张。她笑起来的时候。再拍一张。她转过头去看窗外的侧影。

      “好了吗?”她问。

      “再等一下。”林深换了一个角度,拍她低头翻笔记本的样子。她的手指细长,握着铅笔的样子很好看。阳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拍了七八张,林深终于放下相机。

      “拍完了?”她问。

      “嗯。等洗出来给你看。”

      雨眠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他。

      “今天该你说了。”

      林深接过本子。昨天他说了左手腕的疤,今天该说什么?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第一次拍出满意的照片,是大二那年秋天。学校东门外有一棵老槐树,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光线从树后面照过来,把整个树冠都照成了金色。我正好路过,举起相机就拍了一张。洗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住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拍的东西,是我真正想拍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暗房待了很久。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以后可以一直拍下去。”

      雨眠听着,没有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完把本子递给他看。

      “林深,第二天:第一张满意的照片,老槐树,金色的光。”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些事对他来说很重要,但说出来给别人听,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可她认真地记下来,像是它们真的值得被记住一样。

      “谢谢。”他说。

      雨眠抬起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记这些。”

      雨眠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也要记我的。”

      “记什么?”

      “明天。”她说,“明天该我说了。”

      五
      第四天,雨眠带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一些灰绿色的东西。林深凑近看,发现是几小片干燥的苔藓。

      “这是什么?”他问。

      “你猜。”雨眠把瓶子递给他。

      林深仔细看了看。那些苔藓干干的,灰灰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不知道。”

      “这是我发现的。”雨眠说,“大三那年,在青屿南边的一座山上。那片山很少有人去,我走了一整天,在一个石缝里看见这种苔藓。查了很多资料,又问了老师,最后确定是一个新品种。”

      林深看着她,有些惊讶。“你发现了一个新品种?”

      “嗯。”雨眠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苔藓,“老师说可以以我的名字命名,我说不用。就叫它青屿藓吧。”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喜欢苔藓,随便看看,没想到她是在做研究,还发现过新品种。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没有后来。”雨眠把瓶子放回包里,“记录下来,做成标本,就这样。以后也许别人会研究它,也许不会。”

      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做着这么了不起的事,却说得这么平淡,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他问,“发现的时候。”

      雨眠想了想,然后说:“很激动。手都在抖。但是激动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反正就我自己知道。”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她一个人去山里,一个人走一整天,一个人发现新品种,一个人激动,然后一个人平静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雨眠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发现的这个,”林深说,“现在我也知道了。”

      雨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嗯。”她说,“你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观测站待到很晚。雨眠给他讲那座山,讲她走了哪些路,讲她怎么发现那个石缝,讲她看到那种苔藓时的第一反应。林深听着,偶尔问几句。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灰蓝。

      闭园的广播响起时,他们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门口,雨眠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几个字,然后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看见她写的是:

      “苏雨眠,第四天:发现青屿藓的那天,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她。

      “今天该你记了。”她说。

      林深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她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

      “林深记住了。”

      雨眠看着那行字,笑了。

      六
      第五天,下雨了。

      林深到观测站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雨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些湿,贴在脸颊上。

      “你淋雨了?”他走过去。

      “一点点。”她转过身,“你带伞了吗?”

      “没有。”林深从包里掏出相机,“相机用衣服包着,没事。”

      雨眠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一块毛巾,递给他。“擦擦。”

      林深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肩膀。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谢。”他把毛巾还给她。

      雨眠接过,放回包里。然后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深。

      “今天的约定。”她说。

      林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蛋糕,上面有一朵用奶油做的小花。

      “我做的。”雨眠说,“今天是我生日。”

      林深愣住了。他看着那块蛋糕,又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日快乐。”他终于说。

      雨眠笑了。“谢谢。”

      林深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什么都没准备。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没有礼物。”

      “不用礼物。”雨眠说,“你陪我过生日就行了。”

      他们坐在窗边,把那块蛋糕分着吃了。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观测站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咀嚼的声音。

      吃完蛋糕,雨眠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林深。

      “今天该你记了。”她说。

      林深接过本子,看着空白的一页,忽然说:

      “今天是你生日。你许愿了吗?”

      雨眠点点头。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林深看着她,忽然很想问她许的愿是什么。但他没问。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苏雨眠,第五天:二十五岁生日,下着雨,我们一起吃了她做的蛋糕。”

      写完了,他把本子还给她。

      雨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记性好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还行。”

      “那你记得住今天吗?”

      林深不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她说,“我二十五岁的生日,下雨,你陪我过。”

      林深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认真回答:

      “记得住。”

      雨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观测站里,听着雨声,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林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天他会记住很久。

      很久很久。

      七
      第六天,雨停了。

      林深到观测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水珠。他推开门,看见雨眠正蹲在墙角,拿着放大镜看什么。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等一下,我马上好。”

      林深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什么?”

      “葫芦藓。”她把放大镜递给他,“你看,孢蒴快成熟了。”

      林深凑近看。那些小小的孢蒴像一盏盏微型灯笼,顶端有一圈细细的齿。透过放大镜,能看见齿的边缘已经有些干裂了。

      “快要散孢子了。”雨眠说,“再下一场雨,或者风吹得大一点,就会散开。”

      林深看着那些小小的孢蒴,想象它们散开的样子——那些细小的孢子飘散在空中,落在别的地方,长出新的苔藓。生命就是这样延续的,细小而坚韧。

      他们看了很久的苔藓。雨眠今天话不多,一直专注地观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林深在一旁陪着,偶尔拍几张照片。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雨眠终于合上本子,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腿。

      “累了吗?”林深问。

      “还好。”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今天天气真好。”

      林深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深。”她忽然叫他。

      “嗯?”

      “明天是我来这里的最后一天。”

      林深愣住了。他转头看她。

      “什么最后一天?”

      雨眠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我要去北京了。做手术。”

      林深心里一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

      “去多久?”

      雨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她迟早要做手术,但没想到这么快。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天可以见面,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你……”他开口,又停住。

      雨眠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林深,”她说,“明天的约定,你还会来吗?”

      林深看着她,用力点头。

      “来。”

      八
      第七天,林深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乱七八糟的。今天是第七天,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她就要走了,去北京,去做那个不知道结果的手术。

      他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她说的——“活不过四十岁”。也许这次手术能让她活得更久,也许不能。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只能去见她。今天。

      到观测站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但林深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你来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林深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昨晚没睡好,没事。”

      林深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雨眠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封面。

      “林深,”她说,“这七天,谢谢你。”

      林深摇摇头。“不用说谢谢。”

      “要说。”她抬起头看他,“这七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七天。”

      林深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酸涩的感觉。

      “我也是。”他说。

      雨眠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淡淡的笑,也不是弯起眼睛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化开了。

      “我给你看样东西。”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本子,递给林深。

      那个本子比笔记本小一些,封皮是深蓝色的,用一根细麻绳系着。林深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他愣住了。

      那是她的日记。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记的。

      “3月12日,雨。观测站来了一个躲雨的人,拿着相机,叫林深。他说他是图书馆系的,会修古籍。我问他能不能帮我修爸爸的笔记本,他说能。他拍了苔藓,说好看。他眼里的世界可能是黑白的,但他不知道,我看见的他,是有颜色的。”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继续看。”她说。

      他低下头,继续翻。

      “3月15日,阴。他来找我,带了照片。拍得很好,我很喜欢。他说他觉得我孤单,我说有苔藓陪着。他问我能不能再拍几张,我说能。他拍我的时候,说好看。我不知道他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他心里有光。”

      “3月20日,晴。他带我去他的暗房。那里很暗,有药水味,但我觉得很安心。他给我看他的照片,有他拍的街巷,有他拍的同学,还有他妈妈的。他妈妈走了,他一个人。我忽然觉得,我们有点像。”

      “3月21日,晴转雨。我在暗房里发病了,他很害怕。他送我去医院,一直陪着我。他说他要保护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才认识几天。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深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着他们的事——去观测站看苔藓,在树林里散步,一起吃她做的糯米团子,他拍的她的照片,她发现的青屿藓,她的生日,他的左手腕,他的第一张满意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天。

      “3月27日,晴。明天我要走了。这七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七天。他陪我过生日,听我说爸爸的事,看我发现的苔藓,拍我各种样子。他不知道,每一次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我心里都在说:记住我,记住我。我怕他忘记我,就像我怕自己忘记这些天一样。

      但如果手术失败了,如果我再也不能回来,我希望他知道:这七天,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让我觉得,被人记住是一件很好的事。

      林深,如果我回不来,请不要找我。记得苔藓吗?它们在冻土下还活着。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

      林深看完,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湿,但他忍住了。

      雨眠正看着他,眼睛也是红的。

      “你都看到了。”她轻声说。

      林深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个了。”

      林深又点点头。

      雨眠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颤抖:

      “林深,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什么?”

      雨眠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有些逆光,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喜欢你。”她说。

      林深愣住了。

      雨眠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我们才认识七天,”她说,“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很久。从你在观测站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那个让我记住的人。”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她的眼睛,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她身后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所有这些,都在他眼前变得清晰无比。

      “雨眠。”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也喜欢你。”

      雨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从第一天起,”林深说,“从你给我热水那天起,从你问我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颜色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雨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林深见过的最好看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梨涡,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走近一步,又近一步,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林深僵住了。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但他觉得整个脸颊都在发烫。

      雨眠退后一步,看着他,脸也有些红。

      “这是第七天的约定。”她说,“我要你记住。”

      林深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我会记住。”

      窗外的阳光很好。那面石墙上的苔藓,在光线下绿得发亮。远处的鸟在叫,风在吹,树叶在沙沙作响。

      而他们站在观测站的窗边,看着彼此,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

      过了很久,雨眠轻声说:

      “林深,如果我能回来,我们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苔藓,拍很多照片。”

      林深点头。

      “如果你回不来,”他说,“我去找你。”

      雨眠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不要找我。”她说,“如果回不来,就让我留在你拍的那些照片里。”

      林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记在心里。

      闭园的广播响了。

      雨眠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林深,再见。”

      “再见。”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林深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棕榈林的尽头。

      风吹进来,带着植物的气息和远处游客的喧闹声。观测站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她留给他的那本日记。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她写的那段话下面,用笔加了一行:

      “林深记住了。苏雨眠,第七天:她说喜欢我,吻了我。我会等她回来。”

      他合上本子,放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观测站,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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