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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记忆的容器 海上菊花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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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上菊花农场开业后的第三天,韩在俊开始遗忘一些重要的事。
那天早上,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厨房里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刀,面前放着一根胡萝卜。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切胡萝卜,也不记得这根胡萝卜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看着那根胡萝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放下,走出厨房。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看到他出来,父亲抬起头。
“醒了?”
韩在俊点了点头。
“早饭在桌上。”
韩在俊愣了一下。
早饭?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确实摆着碗筷,碗里有粥,还有几碟小菜。
他不记得自己做早饭了。
他走回厨房,坐下来,开始吃饭。粥是温的,刚好可以入口。小菜是泡菜和酱牛肉,都是他喜欢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他朝院子里喊,“早饭是你做的?”
父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不是。你做的。”
韩在俊愣住了。
他做的?
他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
吃完饭,他走出屋子,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爸,”他说,“我忘了。”
父亲看着他。
“忘了什么?”
“忘了做早饭。”他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早饭。”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记得什么?”
韩在俊想了想。
“记得你。记得夏媛。记得菊花。”
他顿了顿。
“别的事……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在俊,”他说,“你最近忘得越来越快了。”
韩在俊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二
那天下午,韩在俊去了菊花田。
他站在田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菊花。它们在阳光下盛开,一片一片的,像雪。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进田里,走到那株蓝胎菊旁边。
它还在。花瓣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着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夏媛,”他轻声说,“我今天忘了做早饭。”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别的事也忘了很多。但你还记得。一直记得。”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手自动就动起来了。拔草,松土,浇水。这些动作他做过无数次,身体已经记住了。脑子忘了,手还记得。
他干了一下午,把那株蓝胎菊周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土松得软软的,水浇得透透的。
干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朵花。
“好了。”他说,“今天的工作完成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他笑了。
“你高兴就好。”
三
那天晚上,韩在俊坐在桌子前,翻开那本《在俊的日记》。
他每天都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
那些字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每一笔每一画,他都认得。
但有些字,他开始看不懂了。
不是不认识那些字。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比如这一行:
“今天在灯塔下面遇见一个男人。他看着我哭了。”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哭?这个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翻了一页。
“他又来了。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里。我说我病了。他说他也病了。”
他病了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不烫。没有发烧。
那他生的是什么病?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翻了一页。
“他今天帮我摘了一上午菊花。他摘得很慢,怕摘错了。”
摘菊花?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菊花田。那些白色的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他好像确实摘过菊花。身体记得那个动作。但什么时候摘的,和谁一起摘的,他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
一页一页地看。看得越多,越觉得陌生。
这些事,真的是他经历过的吗?
这些字,真的是写给他的吗?
他合上日记,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那颗东南方向的星星,还是最亮的那一颗。
夏媛星。
他记得这个名字。
夏媛。
他记得她。
别的事,都忘了。但她还记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炕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着了。
四
第二天早上,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薄的被子。
屋里没有人。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粥还是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那些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下。
他端起粥,开始喝。粥很好喝,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菊花的香气。
喝完粥,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晒着菊花,一朵一朵地摆在竹匾上。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菊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老人从远处走过来。
那个老人很高,很瘦,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看着韩在俊。
“醒了?”老人问。
韩在俊看着他,想了想。
“你是谁?”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复正常。
“我是你爸。”
韩在俊愣了一下。
爸?
他看着那个老人,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我爸?”
老人点了点头。
“韩民载。你爸。”
韩在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哦。”
老人走进院子,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早饭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
老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来。
“在俊,”他说,“你还记得夏媛吗?”
韩在俊愣了一下。
夏媛。
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了想,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菊花田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夏媛。
他记得这个名字。
但那个人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了。
五
那天下午,韩在俊又去了菊花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脚自动就往那个方向走了。
走到田中央,他看见一株蓝色的花。
那株花和周围的白花都不一样。花瓣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夜的天空。
他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你是谁?”他问。
花没有回答。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是有生命。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海。
风吹过来,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白色的花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株蓝色的花在中央,像一个蓝色的点。
他看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六
那天晚上,父亲来石屋看他。
韩在俊正坐在桌子前,看着那本《在俊的日记》。看到他进来,韩在俊抬起头。
“爸。”
父亲在他对面坐下来。
“在看什么?”
“日记。”韩在俊说,“我的日记。”
父亲点了点头。
“看得懂吗?”
韩在俊想了想。
“有些懂,有些不懂。”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在俊,”他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韩在俊看着他。
“你说。”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的病,复发了。”
韩在俊愣了一下。
“什么?”
“肺癌。”父亲说,“复发了。医生说,这次扩散了,没法再手术了。”
韩在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笑了一下。
“别这样。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妈走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去陪她。后来遇见了智秀,又想,什么时候能去陪她。现在夏媛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韩在俊。
“现在好了。我也快走了。”
韩在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爸……”
“别难过。”父亲打断他,“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能在死前见到夏媛,陪她最后一段路,也值了。”
他看着韩在俊。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韩在俊没有说话。
“你记性越来越差。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
“在俊,我跟俊河说了。等我走了以后,你来照顾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他回首尔。要是不愿意,他经常来看你。”
韩在俊看着他。
“爸,你要走了吗?”
父亲点了点头。
“快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韩在俊沉默着。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走的时候,替我告诉她一声。”
父亲愣了一下。
“告诉谁?”
“夏媛。”韩在俊说,“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
父亲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好。”
七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菊花田。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女人站在田中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他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夏媛?”
她转过身来。
是她。尹夏媛。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眼眶发酸。
“夏媛,我爸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要去陪你们。你妈,还有他以前认识的人。”
她又点了点头。
“嗯。我们都等着他。”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在俊,你也要好好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你要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爸活着。”
他看着她。
“等到什么时候?”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等到我来接你的那一天。”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夏媛!”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她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菊花田,那片月光,和那句话在风里回荡。
“等到我来接你的那一天。”
八
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她穿的白裙子,她温的手,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我爸要走了。她说,我们都等着他。她说,你要活着,等到我来接你的那一天。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看到他出来,父亲抬起头。
“醒了?”
“嗯。”
韩在俊在他身边坐下来。
“爸,我梦见她了。”
父亲看着他。
“梦见什么了?”
“她说,你们都在等她。她说让你放心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活着。等到她来接我的那一天。”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活着。”
他看着远处的海。
“活着等她。”
九
接下来的日子,韩在俊每天照顾父亲。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刚开始还能自己走路,后来要扶着墙,再后来要坐轮椅。韩在俊每天推着他出去晒太阳,推着他去看菊花田,推着他去海边坐一会儿。
父亲的记性也不好了。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吃过饭,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周几,有时候会看着韩在俊,想半天才想起他是谁。
但他们从来不提这些。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菊花田,看着那颗星星。
有一天,父亲忽然开口。
“在俊。”
“嗯?”
“你还记得那艘船吗?”
韩在俊想了想。
“什么船?”
“夏媛让你修的那艘。”父亲说,“烧掉的那艘。”
韩在俊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吗?”
韩在俊想了想。
“记得一点点。”他说,“在灯塔下面。晚上。月亮很亮。”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在俊,你知道吗,有些事,不一定要全部记得。记得最重要的,就够了。”
韩在俊看着他。
“什么是最重要的?”
父亲想了想。
“她长什么样。她说过什么话。她让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着韩在俊。
“这些你记得吗?”
韩在俊想了想。
“记得。”
“那就够了。”
十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
那天早上,韩在俊推着他去海边。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那片蓝灰色的海。
“在俊,”他说,“你看那边。”
韩在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像是阳光照在什么东西上。
“那是什么?”
父亲笑了一下。
“是她。”
韩在俊愣了一下。
“谁?”
“智秀。”父亲说,“她来接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韩在俊。
“在俊,我要走了。”
韩在俊看着他,眼眶发酸。
“爸……”
“别难过。”父亲打断他,“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伸出手,握住韩在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你好好活着。”他说,“等她来接你。”
韩在俊点了点头。
“好。”
父亲笑了。那是一个很安详的笑容。
然后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远处的海面上,那片闪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韩在俊站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直到父亲的手慢慢变凉。
直到那片闪光慢慢消失。
直到夕阳沉下去,月亮升起来,那颗最亮的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
夏媛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轻声说:
“爸走了。你们等他了吧?”
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回答。
十一
父亲走后,韩在俊一个人住在石屋里。
俊河来看过他几次,想接他回首尔,但他不肯。他说要在这里等她。
俊河没办法,只能经常来看他,给他带吃的用的,帮他收拾屋子,陪他说说话。
韩在俊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俊河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他了。但俊河每次都会告诉他:
“前辈,我是俊河。你的助手。”
韩在俊就会点点头,说:“哦,俊河。我记得这个名字。”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夏媛。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对着墙上的照片说:“夏媛,早。”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对着窗外的星星说:“夏媛,晚安。”
他每天都会去菊花田里干活。虽然不记得为什么要干,但手自动就会动。拔草,松土,浇水。做完这些,他会在那株蓝胎菊旁边坐一会儿,跟它说说话。
“今天天气很好。”
“俊河来看我了。”
“我又忘了他是谁,但他每次都告诉我。”
“你还好吗?”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他就当是回答了。
十二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菊花田。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两个女人站在田中央,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他朝她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看清了她们的脸。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女人,年纪更大一些,眉眼和夏媛很像。
夏媛看着他,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眼眶发酸。
“夏媛,我爸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和我妈在一起了。”
她指了指身边那个女人。
“这是我妈。”
那个陌生女人看着他,眼神温柔。
“谢谢你照顾夏媛。”她说,“谢谢你照顾民载。”
韩在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媛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在俊,你要撑住。”
他看着她。
“撑到什么时候?”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要把整个梦都照亮。
“撑到你忘了我的那一天。”
他愣住了。
“什么?”
“如果你忘了我,”她说,“就不用等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忘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就等到你来见我的那一天。”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她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夏媛!”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抓到的只是一片月光。
他醒过来。
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如果你忘了我,就不用等了。”
“那就等到你来见我的那一天。”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月光下,那片菊花田一片银白。那株蓝胎菊在田中央,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夏媛,”他轻声说,“我不会忘的。”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菊花田静静地躺着。那株蓝胎菊在中央,像一个蓝色的点,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他看着那个蓝点,轻声说:
“等我。”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月光,只有风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那颗星星还在窗外看着他。
夏媛星。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