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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桥 别跳,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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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村有座独立于村外的桥。
桥下原本是条河,后来村子中大多数人往外迁,河流被人力改道,这座桥便无用了。
桥下还是有水,是个很大的水塘,里面养了不少鱼。桥旁有个独立小屋,不大,住着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雨师倾疲惫地靠在充做桥墩的木桩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那群嬉闹的少年。
其中一个发现了他,大胆地靠近,半弯着身子:“你是谁?”
雨师倾指指天:“看到那些飞来飞去的人了吗?他们在找我。”
“你犯了什么事?”那少年问。
“挺严重的,你把我揭发出去我能死。”雨师倾半开玩笑道。
那少年直起身:“那我应该能拿很多钱。”
雨师倾笑了笑:“你可不敢去。”
“怎么不敢,我现在就去。”少年说得坦率,脚步却未挪动。
“你是妖怪。”
少年大退三步,有些害怕地露出獠牙。
“别害怕,我也是妖怪。”雨师倾露出耳后的鳍,很快又收起来。
这个小妖怪法力低微,看不出他的异常,很容易把他误认为同类。即为同类,则会自然地产生好感。
少年果然放宽了心,道:“我是狗妖,大家都叫我阿狗,你呢?”
雨师倾淡笑:“我是水母。”
“水母哪能上岸?”阿狗有点不相信。
“我都是妖怪了。”雨师倾道。
阿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没再纠结这件事,问:“你招惹天上那些人做什么?他们都很厉害,我们这些小妖怪得躲着的。”
“我的朋友受了重伤,眼睛看不见了,你们对这块熟,能不能帮我找个藏身的地方,放心,我帮他稍微治疗几天就走,不会牵连你们的。”雨师倾恳切道。
阿狗答应得痛快:“可以,我知道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但是那地方很脏,你们愿意去的话我给你带路。”
雨师倾见搜寻他的人全都越过了这块区域,站起来,拱手道谢。
阿狗给他找到的地方是小河村一个空置的老房子,太多年没有住人了,里面落满了灰。
这房子就立在村中,左右两边的邻居都已搬空,只要没有太大动静,突然住了人也完全不起眼。
阿狗环视了一圈,道:“要是被发现了,你可不能说你见过我。我走了。”
雨师倾点点头:“谢谢,有机会去你那里买鱼。”
阿狗没有多留,挥挥手离开了。
雨师倾将这个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屋里清出个还算整洁的房间,外面则保持原有的模样。
随后,他去临时藏身处把语常温接了过来。
倒不是雨师倾有多容易相信陌生妖,只是在如今这番情形下,他只能找这个小妖帮忙了。
小河村到处都贴满了他们的海捕文书,这次可不是青霄宗发的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画像,是玉玄宗贴的,林淑娴亲自画像,找人临摹的。
只要他们往大街上一站,十个人里有十个能认出他们。
雨师倾每回出门都做了伪装,阿狗并没有认出他,总归是有个歇脚的地方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干坏事啊,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越来越没盼头了。
语常温对新住处适应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在屋子里自由走动不撞到东西。
他并没有全瞎,光线好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些模糊的影子,只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这种症状早在几年前就出现过,究其根本,还是星之链带来的反噬,法器用得太过便会出现这种情况,修养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怎么感觉把你带回来后,你不是生病就是受伤的,没消停过。”雨师倾看着语常温在屋里试探着给自己倒水。
语常温试了几次才成功把水倒进杯子里:“你自己要找罪受。”
“行吧。”雨师倾懒得和他争辩,“林淑娴正在全面缉捕我们,这阵子你就待在屋里,别出门。”
说完他又想到语常温要扔下他跟着林淑娴走的事,威胁道:“你要是敢出去我就找跟链子把你锁在床上。”
语常温露出左手手腕的星之锁:“你现在跟锁着我也没差。”
“知道就好。”雨师倾丢了张帕子给他,让他自己试着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
被迫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两人相顾无言,还没有其它事情能做,沉默变得十分难熬。
门窗都关着,语常温现在不需要光亮,雨师倾起初不太习惯黑暗,时间长了也渐渐适应了。
许久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语常温。”雨师倾叫了对方一声,听到熟悉的气音。
“你为什么要杀蒋御?”
黑暗和狭窄的环境中,熟悉感会让人感到安心,雨师倾觉得语常温会跟他讲真话。
过了会儿对面才道:“没有为什么。”
雨师倾听到了语常温的吸气声:“加入魔教之后,教主给我派了些任务,我都完成得很不错。后来那些人让我杀了蒋御。”
“所以你就动手了?”
“对。在魔教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里,我行事没有章法,杀害一个人,仅仅只是出于纯粹的恶意。”
语常温道:“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雨师倾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此时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莫名觉得他有点难过。
等到天黑下来雨师倾才出门,人总不能饿死,他打算去买点粮食。
夜黑风高,今夜或许会有场大雨。
雨师倾背着买好的粮食,往回走时为了避过玉玄宗的人,再次路过小河村村外那座桥。
孩子们都歇下了,桥旁的木屋门口趴着只黄狗,看起来还很小。
听到动静,黄狗的耳朵动了动,抬眼看见来人,他直立起来,转眼间成了个少年。
雨师倾仍旧是白天的伪装,站在桥上,笑着扬了扬手。
阿狗蹦跳着跑过来:“真来买鱼了?”
雨师倾从桥上往下望:“白天来时没注意,这些鱼这么大呢,比我手臂都长。”
“你看中哪只,我现抓,有需要还可以帮你杀。”阿狗道,“不过,你不能想着从这跳下去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雨师倾问。
阿狗背过身靠在桥上,抬头看天:“几年前,有个人问我,这些鱼这么大,要是他从桥上跳下去,死了,鱼会不会吃掉他。”
“你怎么说的?”
“那会儿不是我应他的,是我爹,就是养我的凡人。几年前我们村子不是迁过一次吗?就是因为那时候魔教从这里经过,死了好多人,大家都躲出去了。我跟魔教的人打了一架,被打回原形还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那时候我躺在垃圾堆里,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被人救了。”
雨师倾静静地听下去。
“那个人真奇怪,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救我的时候,也不嫌我脏,帮我治伤包扎,特别温柔,明明我只是一条狗而已。”
阿狗看了雨师倾一眼:“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他笑了笑:“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但还能记住他的味道。你身上有救我那个人的气味。”
雨师倾一怔。
和语常温分开的那些年是个空洞,而这些偶然听闻到的过往慢慢填补进空洞里,让雨师倾好像接触到了那些他错过的年岁。
“就是他想从桥上跳下去?”雨师倾表情有点难看。
阿狗转过身,望着下方游动的鱼群:“他身上的味道是种死气,就像冬天被烧成灰烬的秸秆,外表是灰黑的,里面也没有温热,只有一点小小的火星在苟延残喘。”
阿狗看向他:“我这样形容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明白,我们都是妖怪,味道大多数时候,是个概念。”
“无妨,我明白。”雨师倾扯出一个笑,“那现在,你通过我,可否知道他是什么味道?”
阿狗想了想,说:“我看你不像会种地的,怎么说呢,秸秆灰可以在第二年春天当成肥料,盖在种子上面,然后,新芽会从灰烬里长出来。”
“所以,现在是新芽?”
“是灰烬。”
雨师倾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有的种子是死的,有的只是长得比较慢。”
阿狗显然不太擅长讲大道理,摸了下鼻子:“不聊了,要哪条鱼?”
雨师倾不会挑鱼,随手指了一条。
阿狗盯住鱼,纵身一跃,从桥上翻下去,正正好扑在那条鱼上。
回到岸边,打称,杀鱼,打包,一气呵成。
雨师倾正要付钱,阿狗摆了摆手,道:“不用给了,我爹说要知恩图报,这鱼就当我请恩人吃的。”
雨师倾把碎银塞进他手里:“你也救了我们一次,算扯平了。生活不易,收下吧。”
阿狗握了握尚且温热的碎银,见雨师倾态度坚决,没再推脱。
雨师倾收起鱼,问:“当年,你爹跟他说了什么?”
阿狗又摸了下鼻子:“我爹可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他连字都不认识。他当时就只是说,别跳,沾了血腥的鱼就不好吃了。然后,他真的没有跳,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那样,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了。”
雨师倾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