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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决战 崇明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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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峙
崇明十八年六月初一,芒种。
北疆平原上,两军对峙。
南边,是朝廷的十万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队伍中央,一面巨大的明黄龙旗迎风飘扬,旗下是那辆囚车——囚车里,赵恒蓬头垢面,面色灰败。
北边,是忠亲王的三十万北疆军,黑压压一片,像无边无际的乌云,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眼前。队伍最前方,一杆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旗下,忠亲王赵桓立马横刀,目光如鹰。
两军相距五里,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六月的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打在将士们的脸上,生疼。
赵启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面色平静如水。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八岁。
身边是十万大军。
对面是三十万敌军。
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魏铮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忠亲王派人来了,说要谈判。”
赵启目光一闪:“谈判?”
魏铮道:“是。他说,愿意用退兵换世子。”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让他来。”赵启说。
二、来使
忠亲王派来的使者,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物。他策马来到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张横,奉忠亲王之命,求见陛下!”
赵启点了点头:“起来吧。”
张横站起身,目光落在赵启身上。
这就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瘦小,苍白,看上去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心里有些发毛。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忠亲王让末将带一句话。”
赵启道:“说。”
张横道:“王爷说,世子是王爷的独子,若陛下肯放世子回去,王爷愿退兵三十里,永不再犯。”
赵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忠亲王,朕也有话带给他。”
张横躬身:“请陛下示下。”
赵启一字一句道:“朕的父皇,是怎么死的?”
张横的面色变了。
赵启继续道:“二十三年了。忠亲王,还记得吗?”
张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赵启摆了摆手:“去吧。告诉忠亲王,朕等着他。”
张横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魏铮走到赵启身边,低声道:“陛下,您方才那句话……”
赵启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目光幽深如井:
“魏阁老,你说,忠亲王听见这句话,会怎么想?”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会想……陛下知道了。”
赵启点了点头:“对。他会想,朕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放过他。不放过他,他就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拼死一战。”
三、回信
北疆军中军大帐。
张横跪在忠亲王面前,把赵启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桓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帐内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良久,赵桓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帐内回荡,震得众人面面相觑。
“好!”他说,“好一个八岁的孩子!”
张横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小皇帝……他知道了?”
赵桓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十三年前的事,他知道了。”
张横问:“那咱们怎么办?”
赵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朝廷大军的营帐。
“怎么办?”他说,“打。”
张横愣住了。
赵桓转过身,望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你以为还有别的路吗?他知道了,就不会放过本王。本王只有一条路——杀了他,坐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出击。”
四、夜
六月初一夜,无月。
朝廷大军营帐中,灯火通明。
赵启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着北疆平原的地形,标注着两军的布阵。
魏铮、周延、陈升三人坐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陛下,”周延指着舆图,“明日一战,我军处于劣势。三十万对十万,三倍之敌。若正面硬拼,胜算不大。”
赵启点了点头,问:“那依周尚书之见,该怎么打?”
周延道:“臣以为,当以守为攻。我军虽少,但营寨坚固,粮草充足。忠亲王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坚守不出,拖他半月,他必自乱。”
陈升摇了摇头:“周尚书此言差矣。忠亲王在北疆经营二十三年,粮草储备充足,岂是半月能拖垮的?再说,我军士气正盛,若一味坚守,士气必然低落。届时忠亲王再一鼓作气,我军必败。”
周延问:“那陈统领有何高见?”
陈升道:“臣以为,当主动出击。明日卯时,趁敌军立足未稳,先发制人。只要打掉他们的锐气,后面就好打了。”
周延冷笑:“先发制人?拿什么先发?十万对三十万,主动出击就是送死!”
两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舆图,目光幽深。
良久,他忽然开口。
“魏阁老,”他说,“你怎么看?”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周尚书和陈统领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他们都漏了。”
赵启目光一闪:“什么事?”
魏铮道:“世子。”
帐内安静了一瞬。
魏铮继续道:“世子在我们手里。忠亲王唯一的儿子,在我们手里。明日开战,若我们将世子押上阵前,忠亲王会怎么想?”
周延的眼睛亮了:“他……他会投鼠忌器!”
陈升也点头:“对!他不敢伤世子,就不敢全力进攻!”
魏铮望向赵启,目光幽深:“陛下,臣以为,世子就是咱们最大的筹码。”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阁老,”赵启说,“你说得对。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魏铮一怔。
赵启一字一句道:“世子不是筹码。世子是——刀。”
五、刀
六月初二,卯时。
天刚蒙蒙亮,北疆平原上,杀声震天。
三十万北疆军倾巢而出,黑压压一片,向朝廷大军的营寨涌来。马蹄声如雷鸣,刀枪闪着寒光,气势骇人。
朝廷大军营寨前,十万将士列阵以待。他们的面色凝重,握着刀枪的手微微颤抖——三十万对十万,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是那面明黄龙旗。
龙旗下,赵启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身边,是那辆囚车。
囚车里,赵恒面如死灰。
敌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赵启忽然抬起手。
身后的鼓手看见了,猛地敲响战鼓。
“咚——咚——咚——”
鼓声震天。
与此同时,囚车的门被打开,两个禁军将赵恒拖了出来,押到阵前。
赵恒挣扎着,嘶喊着,却无济于事。他被按着跪在地上,面对着冲来的北疆军。
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人——那是他们的世子,忠亲王唯一的儿子。
他们勒住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冲啊!怎么不冲了?”
“世子!是世子!”
“怎么办?”
队伍乱了。
中军大帐前,忠亲王赵桓看见了这一幕,面色铁青。
“混账!”他怒骂道,“传令下去,继续冲!”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王爷,世子他……”
赵桓一刀砍下传令兵的头,鲜血溅了一地。
“继续冲!”他吼道。
可已经晚了。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挤成一团。三十万大军,乱得像一锅粥。
阵前,赵启望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升,”他说,“该你了。”
陈升抱拳:“臣遵旨!”
他翻身上马,手中长刀一挥:
“杀——!”
朝廷大军倾巢而出,向混乱的敌军冲去。
六、血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三十万北疆军,被赵恒那一跪,乱了阵脚。陈升率军冲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周延指挥后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魏铮护在赵启身边,寸步不离。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赵启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修罗场,面色平静如水。
这是他的第一场仗。
也是他最惨烈的一场仗。
他看见一个个将士倒下,看见一匹匹战马悲鸣,看见那些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怕。
他怕了,就输了。
黄昏时分,北疆军终于溃退。
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忠亲王赵桓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北撤。
朝廷大军乘胜追击,又杀了二十里,直到天黑才收兵。
赵启站在战场上,望着遍地尸骸,久久不动。
魏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赢了。”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陛下,忠亲王跑了。咱们追不追?”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追。”赵启说。
魏铮愣住了。
赵启道:“让他跑。跑回北疆,跑回他的老巢。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朕再去抓他。”
七、俘虏
当夜,中军大帐。
赵恒被押进来时,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的血。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赵启坐在案前,低头看着他。
“世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看见了吗?”
赵恒不敢答话。
赵启继续道:“今天死的那些人,都是因为你。”
赵恒猛地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恐惧。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父王的主意!臣只是奉命行事!”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奉命行事?”他说,“你派人刺杀朕的时候,也是奉命行事?”
赵恒张口结舌。
赵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恒,”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
赵恒摇头。
赵启一字一句道:“因为朕要让你看着,你父王是怎么死的。”
赵恒的面色变得惨白。
赵启转身,回到案前,摆了摆手。
“押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禁军将赵恒拖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赵启一人。
他坐在案前,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不动。
他想起今天战场上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是为他死的。
他想起父皇,想起太后,想起那些死在这场争斗里的人。
他们都是为这个江山死的。
他忽然有些累。
可他不能累。
因为还没完。
八、北撤
六月初五,北疆大营。
忠亲王赵桓坐在帐中,面色阴沉如水。
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十万。他的心腹将领,死了大半。他的儿子,还在那个孩子手里。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张横跪在他面前,浑身颤抖。
“王爷……末将无能……”
赵桓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起来吧,”他说,“不是你的错。”
张横抬起头,望着他。
赵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
“张横,”他说,“你说,那个孩子,为什么不来追?”
张横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也许……他是怕中埋伏?”
赵桓摇了摇头。
张横愣住了。
赵桓道:“他不是怕中埋伏。他是故意的。”
张横问:“故意的?”
赵桓点了点头:“他让本王跑,让本王回到北疆,让本王——有喘息的机会。然后,他再来抓本王。”
张横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桓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因为他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他要的是——亲手杀了本王。”
九、整军
六月初十,朝廷大军驻扎在云州。
赵启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从云州到北疆大营,标注着沿途的关隘、地形、水源。
魏铮、周延、陈升三人坐在他面前。
“陛下,”周延指着舆图,“从云州到北疆大营,有三百里。沿途有三处关隘,都有忠亲王的守军。若要强攻,至少得半个月。”
陈升道:“半个月太长。忠亲王若是趁这半个月喘过气来,再集结大军,咱们又要打一场硬仗。”
魏铮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计。”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说。”
魏铮道:“世子还在咱们手里。咱们可以让世子写信给忠亲王,劝他投降。”
周延摇头:“忠亲王不会投降的。他这种人,宁死不降。”
魏铮道:“他可以不降,但世子这封信,可以让他的军心更乱。”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阁老,”赵启说,“你说得对。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魏铮一怔。
赵启一字一句道:“世子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父王的。”
魏铮愣住了。
赵启道:“是写给那些守关的将领的。”
十、攻心
六月十二,云州大营。
赵恒被押进帐中时,面色惨白。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又要对他做什么。
赵启坐在案前,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世子,”他说,“朕要你写一封信。”
赵恒愣住了。
赵启道:“写给你父王手下的那些将领。告诉他们,你父王已经输了,让他们不要再替他卖命。”
赵恒的面色变了。
“陛下!这……这……”
赵启望着他,目光锋利如刀:“怎么?不愿意?”
赵恒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赵启摆了摆手:“押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赵恒被拖走时,还在挣扎:“陛下!臣写!臣写!”
赵启没有回头。
魏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他若真写了,那些守关的将领,会投降吗?”
赵启摇了摇头:“不一定。”
魏铮愣住了。
赵启望着帐外的天色,目光幽深如井:
“但他们会想。会想值不值得,会想能不能赢,会想——要不要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要他们想了,就会乱。乱了,咱们就有机会。”
十一、破关
六月十五,第一道关隘。
守关的将领叫王虎,是忠亲王的心腹。他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朝廷大军,面色凝重。
忽然,关下有人大喊:“王将军!世子有信!”
王虎一愣,命人放下吊篮,将那封信吊了上来。
他展开信,看着看着,面色变了。
信上写的,是赵恒的笔迹——“父王已败,大势已去。将军若念旧情,可开关投降,保全家小。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王虎的手微微颤抖。
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凑过来,看了信,面色也变了。
“将军,咱们……”
王虎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开门。”他说。
六月十七,第二道关隘。
守将张横——就是那个去朝廷大营谈判的老将——站在关墙上,望着那封信,面色铁青。
他不信。
他不信忠亲王会输。
可那封信,是世子的笔迹。
世子在他手里,这封信,是被逼着写的。
可万一……万一信上说的是真的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乱了。
当晚,赵恒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信上只有一句话——
“张将军,我父王已弃我而去。你呢?”
张横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天亮时,他打开关门,率部投降。
六月二十,第三道关隘。
守将没有等信。
因为赵启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城墙上,那些守军望着远处那面明黄龙旗,望着旗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望着那辆押着世子的囚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天夜里,守将带着亲兵,悄悄打开北门,逃了。
剩下的守军,天亮时打开城门,投降。
三百里,三道关,十天,全部拿下。
十二、兵临
六月廿三,北疆大营。
忠亲王赵桓坐在帐中,面色平静如水。
他已经知道了。
三道关,全丢了。
他的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五万不到。
而他唯一的儿子,在那个人手里。
张横投降了,王虎投降了,那些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都投降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进来禀报:“王爷,朝廷大军到了。距大营,不足十里。”
赵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远处,黑压压一片,是朝廷的大军。
大军中央,那面明黄龙旗,在风中飘扬。
旗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但他知道,那个孩子,正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孩子,”他喃喃道,“你赢了。”
十三、最后
六月廿三,申时。
北疆大营外,两军对峙。
这一次,是五万对十万。
这一次,没有退路。
忠亲王赵桓立马横刀,站在阵前。他身后,是那些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部下。他们的面色悲壮,目光决绝,显然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对面,朝廷大军列阵以待。
阵前,赵启骑在马上,望着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第一次见到忠亲王。
那个杀了父皇的人。
那个害死太后的人。
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魏铮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让世子……”
赵启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
魏铮愣住了。
赵启策马向前,独自一人,向敌军走去。
“陛下!”魏铮大惊,想要拦住他,却被他摆手制止。
十万大军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走向三十万敌军的阵营——虽然现在只剩五万,但那也是五万。
赵恒坐在囚车里,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疯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永远也看不透。
十四、对话
两军阵前,赵启勒住马。
忠亲王赵桓望着眼前这个孩子,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八岁。
瘦小,苍白,弱不禁风。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心里有些发毛。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一个人来,不怕本王杀了你?”
赵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不会。”他说。
赵桓一怔:“为什么?”
赵启道:“因为你若想杀朕,早就动手了。你让朕走到这里,是想看看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孩子,”他说,“你比你父皇强。”
赵启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桓继续道:“你父皇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皇帝。他太软,太信人,太容易被人骗。你不一样。你像你皇祖母。”
赵启没有说话。
赵桓望着他,目光幽深:“你知道你皇祖母是什么人吗?”
赵启道:“朕的皇祖母。”
赵桓摇了摇头:“你皇祖母,是本王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最怕的人。”
赵启的目光微微一动。
赵桓继续道:“二十三年前,本王有机会坐那个位置。是她,一手挡住了本王。她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扶上皇位,把本王赶到北疆,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王恨她,但也服她。”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我父皇,是你杀的吗?”
赵桓望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是。”他说。
赵启的手,握紧了剑柄。
赵桓继续道:“你父皇发现了本王和西戎往来的事,他要揭发本王。本王没办法,只能杀他。”
赵启望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为什么?”他问,“你是他的亲叔叔。”
赵桓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狰狞,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亲叔叔?”他说,“在这条路上,没有亲叔叔,没有亲儿子,只有——挡路的人。”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是挡路的人,还是被挡的人?”
赵桓愣住了。
赵启道:“你杀了我父皇,可你输了。你输了,你就是被挡的人。”
赵桓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孩子,”他说,“你说得对。本王输了。”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罪臣赵桓,叩见陛下。”
十五、了断
赵启望着跪在地上的忠亲王,久久不语。
风从草原上吹过,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
“帝王之心,不可示人。”
他想起父皇的信——
“朕的死,不要追查,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为他流过的血。
他翻身下马,走到忠亲王面前。
“抬起头来。”他说。
忠亲王抬起头,望着他。
赵启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知道,朕为什么亲自来吗?”
忠亲王摇了摇头。
赵启一字一句道:“因为朕要亲手杀你。”
忠亲王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启从腰间拔出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杀了我父皇,害死了皇祖母,害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朕替他们报仇。”
忠亲王望着那把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说,“死在你手里,本王认了。”
他闭上眼睛。
赵启举起剑,剑锋在空中顿了顿。
然后——
刺下。
血溅了他一脸。
忠亲王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草原上,倒在那些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将士们面前。
赵启收剑入鞘,转身向自己的战马走去。
身后,五万北疆军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没有回头。
十六、尾声
六月廿五,北疆大营。
赵启坐在忠亲王曾经坐过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些搜出来的密信。信上写的,是忠亲王这些年与西戎往来的记录——什么时候送了什么情报,什么时候得了什么好处,一清二楚。
魏铮站在他面前,面色复杂。
“陛下,”他说,“忠亲王已死,北疆已定。接下来,怎么办?”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
“魏阁老,”他说,“你说,朕该怎么办?”
魏铮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当回京。陛下御驾亲征,大获全胜,天下震动。回京之后,论功行赏,安抚人心。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坐稳这个江山。”
赵启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阁老,”赵启说,“你说得对。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魏铮一怔。
赵启一字一句道:“坐稳江山,不是靠论功行赏,也不是靠安抚人心。”
魏铮问:“那靠什么?”
赵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
“靠——让他们怕。”
魏铮愣住了。
赵启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忠亲王死了,可还有下一个忠亲王。朕要做的,是让那些人知道——动一下,就死。”
魏铮沉默良久,终于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
窗外,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崇明十八年的夏天,来了。
而真正的帝王,也在这一天,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