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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北疆来使 崇明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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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献俘
崇明十八年正月初八,上元节前七日。
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但今日的太和殿,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一封奏报从北疆送来,被魏铮当众宣读:
“忠亲王赵桓奏:腊月廿三,北疆军于狼居胥山一带大破西戎偏师,斩首三千级,俘获战马五千匹,牛羊无算。今遣使入京,献俘阙下,以彰天威。”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大捷?忠亲王打胜仗了?”
“三千级,不算小胜了。”
“献俘阙下……这是要入京啊?”
“忠亲王镇守北疆二十三年,从未回过京城。这次怎么忽然要献俘?”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平静,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诸位有何高见?”
沉默片刻,礼部尚书出列,面色欣喜:“魏阁老,北疆大捷,此乃国朝之喜。忠亲王遣使献俘,正可彰显天朝威仪。臣以为,当准其所请,大开正阳门,迎接北疆将士凯旋。”
话音落下,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
兵部尚书周延出列,面色凝重:“魏阁老,臣有一事不明。”
魏铮道:“周尚书请讲。”
周延道:“忠亲王奏报上说,腊月廿三破敌。可腊月廿三,正是西戎围困宣府最紧之时。宣府距北疆千里之遥,西戎主力在北疆另有偏师——这岂不是说,西戎是两线作战?”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闪:“周尚书的意思是?”
周延道:“臣的意思是,西戎一面围困宣府,一面对北疆用兵,兵力从何而来?那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到底有多少?”
议论声再起。
有人道:“周尚书是怀疑忠亲王的战报有假?”
有人道:“周尚书多虑了吧?忠亲王镇守北疆二十三年,从无虚报战功之事。”
周延面色不变:“臣不是怀疑忠亲王。臣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宣府之围尚未解,西戎退兵后仍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北疆忽然献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魏铮沉默片刻,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他说,“臣请旨:宣北疆来使上殿,当面陈奏战况。”
御座之上,赵启端坐着,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准奏。”
二、来使
北疆来使姓韩,单名一个勇字,是忠亲王帐下的一员偏将,年约四旬,身材魁梧,满面风霜之色。他进殿时,脚步沉稳,目不斜视,走到御阶之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韩勇,奉忠亲王之命,献俘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赵启望着他,没有说话。
魏铮开口:“韩将军请起。忠亲王大捷,可喜可贺。请将军详细奏报战况。”
韩勇站起身,朗声道:“腊月廿三,西戎一部约五千骑,趁大雪偷袭北疆大营。忠亲王早有防备,设伏于狼居胥山下。西戎中伏,死伤大半,余者溃逃。此战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获战马五千余匹,牛羊两万余头。西戎元气大伤,短期不敢再犯北疆。”
殿内响起一片赞叹声。
魏铮点了点头,又问:“韩将军,西戎偷袭北疆之时,正是其主力围困宣府最紧之日。依将军之见,西戎兵力几何?何以两线作战?”
韩勇面色不变,朗声道:“回魏阁老,西戎号称二十万,实有不过十二三万。其主力围困宣府,偏师袭扰北疆,乃是寻常战术。北疆大捷之后,西戎主力必然分兵救援,宣府之围,不日可解。”
这番话有理有据,说得殿内众人频频点头。
魏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韩将军言之有理。”他说,“忠亲王用兵如神,北疆大捷,实乃国朝之幸。”
韩勇抱拳:“魏阁老过奖。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魏铮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他说,“北疆大捷,臣请旨:犒赏三军,加封忠亲王。”
御座之上,赵启沉默片刻,开口:
“准奏。”
两个字,平平淡淡。
韩勇跪地叩首:“末将代忠亲王,叩谢天恩。”
赵启望着他,忽然问:“韩将军,忠亲王今年高寿?”
韩勇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忠亲王今年六十有三。”
赵启点了点头,又问:“镇守北疆多少年了?”
韩勇道:“二十三年。”
赵启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十三年,辛苦了。”
韩勇叩首:“忠亲王常言,为将者,守土安边,乃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韩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韩将军,”赵启说,“你回去告诉忠亲王,朕记着他的辛苦。等边事平定,朕请他回京,好好歇歇。”
韩勇叩首:“末将一定转达。”
退朝之后,韩勇被人引着出宫。走在长长的御道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和殿,目光幽深。
那个八岁的孩子,方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回去之后,这些话,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告诉忠亲王。
三、密报
当夜,乾清宫侧殿。
赵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密报。这些都是陆清远从城外送来的,关于北疆、关于忠亲王、关于那个叫韩勇的来使。
第一份:韩勇,北疆军偏将,从军二十三年,是忠亲王的心腹。此人骁勇善战,但更擅长的是——打探消息。北疆军中传言,他是忠亲王的“眼睛”,专门负责刺探朝廷虚实。
第二份:此次献俘,韩勇带了三百精兵入京。名义上是押送战利品,实际上——那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此刻驻扎在城外的北疆大营里,随时可以进城。
第三份:忠亲王最近半年,与朝中官员书信往来频繁。收信的人,有兵部的,有户部的,有礼部的——甚至还有宗人府的。那些信里写的什么,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忠亲王在京城,有自己的人。
赵启看完这些密报,沉默良久。
张安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启抬起头,望着他。
“张安,”他说,“传周文来。”
周文来得很快。他进殿时,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陛下,”他行礼,“有何吩咐?”
赵启将那些密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周文看完,面色更加凝重了。
“陛下,”他说,“忠亲王这是……在试探?”
赵启点了点头:“对。试探朕的虚实。看看朕对他,是什么态度。”
周文沉默片刻,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你说,该怎么办?”
周文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当以静制动。忠亲王派人来,是想看看陛下的反应。陛下若动得太厉害,他会觉得陛下怕他;陛下若毫无反应,他会觉得陛下无能。这个度,很难把握。”
赵启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周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文,”赵启说,“你说得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周文一怔:“请陛下指点。”
赵启一字一句道:“忠亲王要看的,不是朕的反应。他要看的,是魏铮的反应。”
周文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魏铮是三朝元老,是首辅,是朝堂上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人。忠亲王想知道,魏铮现在,站在哪一边。”
周文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忠亲王真正要试探的,是魏阁老?”
赵启点了点头:“对。朕才八岁,翻不起什么浪。但魏铮不一样。魏铮若站在朕这边,忠亲王就得掂量掂量。魏铮若站在他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文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什么都不办。”
周文怔住了。
赵启缓缓道:“让魏铮自己去应付。朕倒要看看,他会怎么选。”
四、试探
正月初九,夜。
魏府书房。
魏铮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站在那儿,不卑不亢,仿佛这间书房的主人,不是魏铮,是他。
“魏阁老,”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末将奉忠亲王之命,给阁老带一句话。”
魏铮抬起眼皮,望着他。
黑衣人道:“忠亲王说,二十三年了。他在北疆,守了二十三年。朝廷欠他的,该还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闪。
“欠他的?”他问,“朝廷欠他什么?”
黑衣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魏阁老心里清楚。二十三年前,那件事,阁老应该还记得。”
魏铮的面色沉了下来。
黑衣人继续道:“当年若不是太后和几位老臣力排众议,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未必是先帝。忠亲王顾全大局,主动请缨镇守北疆,一守就是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他挡了西戎多少次南下,保了朝廷多少年太平,魏阁老心里应该有数。”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说什么?”
黑衣人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忠亲王说,他不要别的,只要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魏铮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魏铮一页一页翻看,面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望着黑衣人,目光幽深如井。
“这是……”
黑衣人道:“这是当年那件事的全部经过。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一清二楚。忠亲王说,这些东西,他藏了二十三年。现在,该拿出来了。”
魏铮的手微微一颤。
黑衣人望着他,忽然笑了:“魏阁老,忠亲王让我问您一句话。”
魏铮静待下文。
黑衣人道:“当年那件事,您是站在哪一边的?”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黑衣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回去告诉忠亲王,”他说,“老夫是三朝元老,是当朝首辅。老夫站在哪一边,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黑衣人目光一闪,正要开口,魏铮已经站起身来。
“送客。”他说。
门开了,两个家丁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黑衣人身边。
黑衣人望着魏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魏阁老,”他说,“您的意思,末将一定转达。”
他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魏铮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面色平静如水。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五、暗线
正月初十,城外农舍。
陆清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堆书信账本。这些日子,他把所有线索都梳理了一遍,终于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门开了,周文闪身进来。
“陆兄,”他说,“陛下让我来的。”
陆清远抬起头,望着他:“有什么消息?”
周文把今日朝会的事、韩勇献俘的事、以及魏铮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陆清远听完,沉默良久。
“忠亲王这是要摊牌了。”他说。
周文一怔:“摊牌?”
陆清远点了点头:“他让韩勇带三百精兵入京,又派人去见魏铮,是想看看朝廷的反应。若朝廷怕了,他下一步就是狮子大开口;若朝廷不怕,他也许会收敛一些。”
周文问:“那陛下那边……”
陆清远道:“陛下按兵不动,是对的。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
周文沉默片刻,忽然问:“陆兄,你查了这么久,到底查到了什么?”
陆清远望着他,目光幽深:“你想知道?”
周文点头。
陆清远从那一堆书信中抽出一封,递给他。
周文接过,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变了。
那封信,是二十三年前写的。写信的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魏铮的恩师。收信的人,是当时的忠亲王赵桓。信上写的,是一件事——
当年先帝驾崩时,朝中有人提议让忠亲王即位。那位内阁首辅,是反对最力的人之一。他在信里对忠亲王说:“殿下若欲为君,臣当以死相谏。”
周文看完这封信,抬起头,望着陆清远,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是……”
陆清远点了点头:“对。这是当年的旧事。魏铮的恩师,是反对忠亲王即位的人。而魏铮自己,那时还只是个五品郎中,没有资格参与那场争斗。但忠亲王一直记得——记得谁反对他,谁支持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忠亲王恨的人,不是先帝,不是太后,是那帮当年反对他的朝臣。而魏铮,是那帮人的门生。”
周文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忠亲王这次来,是冲着魏铮来的?”
陆清远点了点头:“对。他要的,不是粮饷,不是封赏,是——一个交代。让当年那些人的后人,给他一个交代。”
周文问:“那陛下呢?”
陆清远望着他,目光幽深:“陛下是渔翁。”
周文怔住了。
陆清远缓缓道:“忠亲王和魏铮斗,陛下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谁赢了,陛下就站在谁那边。这才是帝王之术。”
周文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个八岁的孩子,真的想得这么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小看那个孩子了。
六、朝争
正月十一,常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紧张。
韩勇再次上殿,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份奏折。
“陛下,”他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忠亲王有本上奏!”
赵启端坐御座,点了点头:“呈上来。”
张安走下御阶,接过奏折,转呈赵启。
赵启展开奏折,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奏折上写的,不是请功,不是请赏,而是——弹劾。
弹劾的对象,是兵部尚书周延。
罪名是:克扣北疆军饷,致使边军冻饿,战马倒毙,将士怨声载道。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周延面色铁青,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北疆军饷,年年按时拨付,从未克扣!忠亲王这是诬陷!”
韩勇冷笑一声:“周大人,冤枉?去年八月,北疆应得军饷二十万两,实到多少?十四万两。那六万两去哪儿了?去年十月,应得粮草十万石,实到多少?六万石。那四万石去哪儿了?周大人,您能给个解释吗?”
周延面色涨红:“那是……那是因为国库紧张,户部统一削减,并非只针对北疆!”
韩勇道:“户部削减?好,那请周大人说说,削减的比例是多少?各镇是否一视同仁?”
周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赵启坐在御座上,望着这场争吵,目光幽深。
他忽然开口:“魏阁老。”
魏铮转身,躬身:“臣在。”
赵启问:“军饷之事,你怎么看?”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此事当查。”
赵启点了点头:“怎么查?”
魏铮道:“派员赴户部、兵部,核查账目。再派员赴北疆,核对实收。两相对照,自然水落石出。”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准奏。”赵启说,“此事就交给魏阁老去办。”
魏铮叩首:“臣遵旨。”
退朝之后,周延追上魏铮,面色焦急。
“魏阁老!您不能见死不救!忠亲王这是冲我来的,可他真正要对付的——”
魏铮打断他:“周大人,慎言。”
周延一怔。
魏铮望着他,目光幽深:“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周延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魏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面色平静如水。
他知道忠亲王要做什么。
但他也知道,那个孩子,什么都知道。
七、点拨
正月十一夜,慈宁宫。
赵启陪太后用晚膳。
膳后,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今日朝上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说。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后望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忠亲王为什么要弹劾周延吗?”
赵启想了想,缓缓道:“杀鸡儆猴。”
太后点了点头:“对。周延是兵部尚书,是魏铮的人。弹劾周延,就是打魏铮的脸。魏铮若护着周延,就得和忠亲王撕破脸;魏铮若不护着周延,以后谁还敢跟他?”
赵启沉默片刻,问:“皇祖母觉得,魏铮会怎么选?”
太后望着他,目光幽深:“你觉得呢?”
赵启道:“孙儿觉得,他会查。”
太后目光一闪:“查?”
赵启点头:“查。查清楚了,若周延真的克扣了军饷,那就按律治罪;若周延没有克扣,那就还他清白。这样既不得罪忠亲王,也不寒了周延的心。”
太后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启儿,”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赵启低下头,没有说话。
太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但有一件事,你漏了。”她说。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一字一句道:“魏铮查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忠亲王都不会满意。”
赵启愣住了。
太后继续道:“忠亲王要的,从来不是周延的命。他要的是——魏铮的命。弹劾周延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把魏铮逼到墙角,让他不得不低头。”
赵启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孙儿该怎么办?”
太后望着他,目光幽深:“什么都不办。”
赵启怔住了。
太后道:“让他们斗。你只需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斗。谁赢了,你就用谁。谁输了,你就弃谁。”
赵启低下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启儿,”她说,“帝王这条路,很孤独。你不能有朋友,不能有敌人,只能有——棋子。”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但你会走好的。”她说,“哀家信你。”
八、交锋
正月十二夜,魏府书房。
魏铮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黑衣人,而是周延。
周延面色灰败,声音沙哑:“魏阁老,查账的人已经去了户部。他们翻出了去年所有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那些削减的数字,确实都是户部统一签发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可是忠亲王的人说,那些削减的文件,是我授意户部签发的。他们找到了一个户部的主事,那主事说,是我让他那么做的。”
魏铮的目光一凝。
“有人证?”他问。
周延点头:“有人证。那个主事,昨天已经去了北疆大营,说是要‘投靠忠亲王,揭发真相’。”
魏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手段。”他说,“好一个忠亲王。”
周延望着他,目光里满是绝望:“魏阁老,我该怎么办?”
魏铮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周延,”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延道:“十五年。”
魏铮点了点头:“十五年,不短了。这十五年里,我待你如何?”
周延道:“恩重如山。”
魏铮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那好,”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周延跪地叩首:“阁老请问。”
魏铮一字一句道:“那些军饷,你到底克扣了没有?”
周延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坦诚:“没有。阁老明鉴,我周延虽不是什么清官,但克扣军饷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魏铮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周延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魏铮继续道:“但信你没有用。忠亲王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清白。现在有人证在他手里,你百口莫辩。”
周延面色惨白:“那……那我该怎么办?”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等。”
周延愣住了。
魏铮道:“等那个孩子出手。”
周延怔住了:“那个孩子?陛下?”
魏铮点了点头:“对。你以为,这场戏,他看不懂吗?”
周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什么都懂。他在等。等我们斗得两败俱伤,等他可以收拾残局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周延,你记住——从今往后,这个朝堂上,真正的主子,不是忠亲王,不是太后,也不是我。是他。”
九、破局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例,今日皇帝要与民同乐,登午门城楼,观灯赏景。
但今年的上元节,却与往年不同。
因为忠亲王的人,还没有走。
韩勇带着那三百精兵,依旧驻扎在城外。每日都有军士进城采买,招摇过市,仿佛这京城,已经是他们的地盘。
而周延的案子,还在查。那个投靠忠亲王的户部主事,已经写了“认罪状”,一口咬定是周延指使他做的。周延被停职在家,等候处置。
朝堂上,人心惶惶。
有人私下议论:“忠亲王这是要干什么?”
有人摇头叹息:“周延完了。接下来是谁?魏阁老?”
有人冷笑:“等着看吧。这场戏,还没完。”
午时正,赵启登上午门城楼。
他今日穿了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端坐于城楼正中。身后站着魏铮、苏盛,以及一众文武百官。城楼下,是黑压压的百姓,翘首望着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震得城楼微微发颤。
赵启端坐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城楼下的人群,落在远处。
那里,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城楼走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玄色大氅,正是韩勇。
韩勇策马来到城楼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韩勇,奉忠亲王之命,献俘阙下!愿吾皇万岁,国泰民安!”
他身后,三百精兵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慑人。
城楼上的百官,面色各异。有人赞叹,有人担忧,有人冷笑,有人沉默。
赵启望着城楼下那些精兵,目光平静如水。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韩将军辛苦了。忠亲王有心了。”
韩勇叩首:“末将代忠亲王,叩谢天恩。”
赵启点了点头,忽然问:“韩将军,那三百将士,是北疆军中的精锐吧?”
韩勇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正是。”
赵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好,”他说,“既是精锐,就让朕看看,北疆军的威风。”
韩勇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传旨:命北疆三百精兵,于午门外演武。朕要亲眼看看,忠亲王练出的兵,有多能打。”
此言一出,城楼上下一片寂静。
韩勇的面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出这一招。
演武?
三百精兵,在午门外演武?
那是皇宫正门,是天威所在。让北疆兵在那儿演武,是什么意思?
是震慑?是试探?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招,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末将……遵旨。”他说。
十、演武
午门外,三百精兵列阵。
韩勇立于阵前,面色凝重。他身后的将士们,个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城楼上,赵启端坐着,目光平静如水。
魏铮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午门演武,从未有过先例。这……”
赵启头也不回,淡淡道:“魏阁老,今日是上元节。与民同乐,看看演武,有何不可?”
魏铮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城楼下,演武开始了。
三百精兵分作两队,一队持刀盾,一队持长枪,你来我往,杀声震天。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无间,看得城楼上的百官目瞪口呆,看得城楼下的百姓惊呼连连。
赵启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站在他身后的魏铮看见了。
“陛下,”他低声道,“您笑什么?”
赵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楼下那些精兵,目光幽深。
演武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韩勇率三百精兵跪倒,再次山呼万岁。
赵启站起身,走到城楼栏杆边,俯视着城楼下那些跪伏的身影。
“韩将军,”他说,“北疆军,果然名不虚传。”
韩勇叩首:“陛下过奖。”
赵启点了点头,忽然问:“韩将军,这三百精兵,朕很喜欢。忠亲王若是舍得,就留他们在京城,给朕当禁军,如何?”
此言一出,满城皆惊。
韩勇猛地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里满是震惊。
赵启望着他,笑容依旧很淡。
“怎么?”他问,“忠亲王舍不得?”
韩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舍得?那这三百精兵就得留下。这是忠亲王的心腹,是他的亲兵,是他放在京城的一步棋。留下他们,等于自断一臂。
说舍不得?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忠亲王对朝廷,有异心。
进退两难。
城楼上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韩勇,等着他的回答。
韩勇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回陛下……此事……末将做不了主。须得……须得禀报忠亲王,由忠亲王定夺。”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那就让忠亲王定夺。韩将军,你回去告诉忠亲王,朕等着他的答复。”
韩勇叩首,率三百精兵退去。
城楼上,魏铮走到赵启身边,低声道:“陛下好手段。”
赵启转过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魏阁老,”他说,“朕只是随便问问。”
魏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他说,“随便问问,就能问得韩勇进退两难。若是有意为之,那还了得?”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北疆精兵,目光幽深。
十一、回响
当夜,城外北疆大营。
韩勇坐在帐中,面色铁青。他面前站着几个副将,个个面色凝重。
“将军,”一个副将低声道,“那小皇帝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故意的。他想留下咱们,让忠亲王难堪。”
韩勇点了点头:“我知道。”
副将问:“那咱们怎么办?”
韩勇沉默片刻,缓缓道:“派人回北疆,禀报忠亲王。请亲王定夺。”
另一个副将道:“可是将军,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咱们怎么办?”
韩勇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幽深:“等。”
副将怔住了。
韩勇一字一句道:“那小皇帝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同一时刻,乾清宫侧殿。
赵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密报。张安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门开了,周文闪身进来。
“陛下,”他低声道,“陆大人那边传话来了。”
赵启抬起头:“说。”
周文道:“陆大人说,今日午门演武之后,韩勇派人连夜出城,向北疆去了。估计是去禀报忠亲王。”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文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今日那一手……是真想留下那三百精兵吗?”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周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文,”赵启说,“你说,朕真想留下他们吗?”
周文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朕若真想留下他们,就直接下旨了,何必问韩勇?”
周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是在试探?”
赵启点了点头:“对。试探韩勇,试探忠亲王,也试探——魏铮。”
周文怔住了。
赵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让他们猜吧。猜朕想干什么,猜朕怕不怕他们,猜朕——到底有几斤几两。”
“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不敢动,朕就赢了。”
十二、尾声
正月十六,晨。
韩勇率三百精兵,退出城外二十里扎营,等候忠亲王的回信。
朝堂上,关于周延的案子,忽然没人再提了。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昨天那一场“演武”吸引了过去。
那个八岁的孩子,站在午门城楼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朕很喜欢”,就让韩勇进退两难,让三百精兵退避三舍。
这是什么手段?
没有人说得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孩子了。
慈宁宫,太后倚在榻上,听着春兰禀报昨日的事。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春兰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缓缓开口。
“春兰,”她说,“你说,这孩子像谁?”
春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像……像先帝?”
太后摇了摇头:“不像。”
春兰问:“那像谁?”
太后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幽深:
“像他自己。”
乾清宫侧殿,赵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积雪。
张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周大人传话来了。陆大人说,忠亲王的回信,估计要半个月才能到。这半个月,是难得的平静期。”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安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半个月……您打算做什么?”
赵启转过身,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赵启说。
张安怔住了。
赵启一字一句道:“等他们自己乱。乱够了,朕再出手。”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崇明十八年的正月,还很长。
但赵启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那些事,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