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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惊雷 崇明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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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待
崇明十八年正月十七,雪后初晴。
乾清宫侧殿的窗前,赵启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张安在一旁候着,心里直打鼓。从昨日午门演武之后,殿下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动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起初他以为殿下是在想事情,可这一个时辰过去了,殿下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该用午膳了。”
赵启没有动。
张安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殿下?”
赵启终于转过身来。
张安看见他的脸,心里微微一颤——那张脸平静如水,但眼睛里的东西,让他不敢直视。
“张安,”赵启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忠亲王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
张安愣了一下,旋即答道:“回殿下,韩将军派人出城是昨夜的事。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赵启点了点头,又问:“那这半个月里,会有什么事?”
张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钝,想不出来。”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张安,”赵启说,“你当然想不出来。你若想得出来,你就是首辅了。”
张安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赵启摆了摆手:“起来吧。传周文来。”
周文来得很快。他进殿时,面色有些凝重——显然,他也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不会太平。
“陛下,”他行礼,“有何吩咐?”
赵启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周文,陆清远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文道:“陆大人说,他正在查一个人。”
“谁?”
“户部那个主事,叫李通的。就是投靠忠亲王,指认周延的那个。”
赵启目光一闪:“查得怎么样了?”
周文道:“陆大人说,这个李通,三年前还是个九品小官,忽然间就升了主事。他查了吏部的档案,发现保举他的人,是——忠亲王在京城的人。”
赵启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文继续道:“陆大人说,这说明李通本来就是忠亲王的人。这次指认周延,是早就安排好的。”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周文,你说,这件事,魏铮知不知道?”
周文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他知道。”
赵启点了点头:“他知道,但他不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文摇了摇头。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因为他在等。”
周文怔住了。
赵启一字一句道:“等忠亲王下一步怎么走。等李通这条线,能把多少人牵进来。等——朕先开口。”
周文沉默良久,终于问:“那陛下……打算先开口吗?”
赵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动。
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不急。让他们先动。”
二、暗涌
正月十八,夜。
城外农舍,陆清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书信账本。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查,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门开了,一个人闪身进来。
陆清远抬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怔:“周兄?你怎么又来了?”
周文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面色凝重。他走到火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低声道:“陛下让我来的。”
陆清远目光一凝:“陛下有什么吩咐?”
周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陆清远接过,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陆卿:李通之事,朕已知悉。此人可用,暂勿动。静待忠王回信,再作区处。另:魏铮知情不报,意在观望。朕已知之,卿勿虑。赵启。”
陆清远看完信,沉默良久。
周文看着他,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清远抬起头,目光幽深:“陛下要我们继续等。”
周文怔住了:“等?等什么?”
陆清远道:“等忠亲王的回信。等李通这条线,自己浮出水面。”
周文问:“那魏阁老那边……”
陆清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魏阁老在等陛下先开口。陛下偏不开口。看谁耗得过谁。”
周文沉默片刻,忽然问:“陆兄,你说,这场博弈,到底谁赢谁输?”
陆清远望着他,目光认真得近乎锋利:
“不知道。但我告诉你——赢的人,一定是最能等的人。”
三、密使
正月二十,夜。
魏府书房。
魏铮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周延,也不是黑衣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魏阁老,”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在下姓陈,单名一个济字。是忠亲王帐下的幕僚。”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济继续道:“忠亲王让我给阁老带一句话。”
魏铮静待下文。
陈济道:“忠亲王说,他不想与阁老为敌。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只要阁老肯帮他,从今往后,北疆三十万兵,就是阁老的靠山。”
魏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靠山?”他说,“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靠山倒了无数,最后靠的只有自己。忠亲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陈济面色不变,继续道:“魏阁老,忠亲王还说了一句话。”
魏铮望着他。
陈济一字一句道:“他说,二十三年前那件事,阁老虽然没有参与,但阁老的恩师参与了。那帮人欠他的,阁老得还。”
魏铮的面色沉了下来。
陈济继续道:“忠亲王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给阁老两条路:第一条,帮他对付周延,把那件事查清楚。第二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阁老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到时候,忠亲王手里的那些东西,就不只是对着周延了。”
魏铮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陈先生,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陈济没有说话。
魏铮一字一句道:“老夫最恨的,是被人威胁。”
陈济的面色终于变了。
魏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回去告诉忠亲王,”他说,“老夫是三朝元老,是当朝首辅。老夫做什么,不做什么,轮不到他来教。他想斗,老夫奉陪。他不想斗,老夫也懒得理他。至于他手里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锋利如刀:
“他最好藏好了。若是不小心露出来,被有心人看见,倒霉的,未必是老夫。”
陈济的面色阴晴不定,良久,终于拱了拱手:
“魏阁老的意思,在下一定转达。”
他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魏铮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面色平静如水。
但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四、摊牌
正月廿二,常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因为周延,回来了。
他穿着二品官服,面色平静地站在班列之中,仿佛这些天的停职审查,从未发生过。
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韩勇。
韩勇依旧是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他站在朝堂之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铮身上。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如常。
赵启端坐御座,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陛下,”韩勇出列,跪地叩首,“末将奉忠亲王之命,有本上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赵启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说。”
韩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忠亲王奏:经查,户部主事李通指认周延克扣军饷一案,系李通受人指使,诬陷忠良。李通现已认罪,请朝廷发落。”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周延面色铁青,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臣从未克扣军饷,李通指认臣时,臣百口莫辩。如今李通自己认罪,臣恳请陛下还臣清白!”
赵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韩勇身上。
“韩将军,”他说,“李通认罪,是谁审的?”
韩勇道:“回陛下,是忠亲王亲自审的。”
赵启点了点头,又问:“李通现在何处?”
韩勇道:“押在城外北疆大营,听候朝廷发落。”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韩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韩将军,”赵启说,“忠亲王这份奏折,来得可真及时。”
韩勇叩首:“忠亲王秉公执法,不敢徇私。”
赵启点了点头,转向魏铮:“魏阁老,你怎么看?”
魏铮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李通诬陷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既然忠亲王已经审明,就该将李通押送刑部,按律治罪。至于周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延身上:“周尚书既已查明无罪,自当官复原职。”
赵启点了点头,又问:“那忠亲王呢?他审案有功,该如何赏?”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当加封忠亲王为——”
“不必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周延。
周延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说。”
周延道:“臣这些天被停职在家,闲来无事,也查了一些东西。臣发现,李通这个人,三年前还是个九品小官,忽然间就升了主事。保举他的人,是——忠亲王在京城的人。”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周延这是什么意思?”
“他疯了?当众弹劾忠亲王?”
韩勇的面色变了,猛地站起身,指着周延:“周延!你血口喷人!”
周延冷笑一声:“血口喷人?韩将军,你敢不敢让李通当面对质?问问他,是谁让他诬陷我的?是忠亲王,还是别人?”
韩勇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混乱。
御座之上,赵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如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启望着周延,又望着韩勇,最后望向魏铮。
“魏阁老,”他说,“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当召李通上殿,当面对质。”
赵启点了点头:“准奏。传李通。”
五、对质
一个时辰后,李通被押上大殿。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小,面色苍白,被两个禁军架着,几乎站不稳。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停地四下张望,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跪下!”禁军一声断喝,将他按倒在地。
李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赵启望着他,开口:“李通,你可知罪?”
李通连连叩首:“臣知罪!臣知罪!臣不该诬陷周大人!”
赵启点了点头,又问:“是谁让你诬陷周延的?”
李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韩勇脸上掠过,从周延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魏铮脸上。
魏铮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李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赵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李通,朕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是谁让你诬陷周延的?”
李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忠亲王的人。”他说。
殿内一片哗然。
韩勇猛地跳起来,指着李通:“你胡说!忠亲王怎么会——”
“韩将军。”赵启的声音打断了他。
韩勇转头望去,看见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赵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如水,却让他不敢直视。
“韩将军,”赵启说,“让他说完。”
韩勇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退了回去。
李通继续道:“三年前,臣还是个九品小官,是忠亲王的人找到臣,说只要臣听话,就保举臣升官。臣一时糊涂,就答应了。这些年来,臣替他们做了不少事。这次诬陷周大人,也是他们让臣做的。他们说,事成之后,保臣做郎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殿内鸦雀无声。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所有人看见那笑容,心里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韩将军,”他说,“你听见了?”
韩勇跪倒在地,面色惨白:“陛下明鉴!末将不知此事!忠亲王也绝不知情!一定是有人假借忠亲王的名义,陷害忠良!”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韩将军,你说,是谁假借忠亲王的名义?”
韩勇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赵启不再问他,转向魏铮:“魏阁老,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魏铮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李通诬陷朝廷命官,按律当斩。至于他背后的人——”他顿了顿,“臣请旨彻查。”
赵启点了点头:“准奏。此事就交给魏阁老去办。”
魏铮叩首:“臣遵旨。”
退朝之后,韩勇被人请到偏殿休息。他一刻也坐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忠亲王输了。
输得彻底。
那个李通,本来是忠亲王手里的一步棋,现在成了插向忠亲王自己的一把刀。
而那个八岁的孩子,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让他说完”。
就这一句话,就把忠亲王逼到了墙角。
韩勇停下脚步,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目光复杂。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小看那个孩子了。
六、破局
当夜,乾清宫侧殿。
赵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密报。张安在一旁候着,面色有些兴奋。
“殿下,”他说,“今天这一局,赢得真漂亮!那个李通,一招就认了罪,忠亲王那边,这下子可麻烦了!”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安,”他说,“你觉得,是朕赢了吗?”
张安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李通认罪,认的是谁指使他?”
张安道:“忠亲王的人。”
赵启点了点头:“可忠亲王的人,是谁?”
张安张口结舌。
赵启缓缓道:“李通说‘忠亲王的人’,可他拿得出证据吗?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何处?”
张安怔住了。
赵启道:“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忠亲王的人’。这四个字,什么都能说明,也什么都说明不了。”
张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赵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忠亲王输了这一局,但没输根本。他只要推说不知情,说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这事儿就跟他没关系。李通可以杀,但杀了他,这事就了了。”
张安怔住了:“那……那今天这一局,不是白赢了?”
赵启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安,”赵启说,“今天这一局,赢的不是李通认罪。”
张安问:“那赢的是什么?”
赵启一字一句道:“赢的是——让所有人知道,忠亲王的人,可以认罪。”
张安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今天之前,忠亲王在大家心里,是三十万边军的主帅,是镇守北疆二十三年的柱石,是谁也不敢惹的人物。今天之后,大家知道了——他的人,也可以被抓,也可以认罪,也可以被杀。”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井:
“这就够了。”
七、余波
正月廿三,刑部大牢。
李通被关在死囚牢里,等着问斩。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散发着恶臭。昨天在朝堂上,他把什么都说了。说了他这些年替忠亲王的人做的那些事,说了这次诬陷周延的前因后果,说了那个叫“陈先生”的人。
可说了又怎样?
那个陈先生,谁也没见过。忠亲王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他李通,只是个棋子。棋子用完,就该扔了。
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李通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人。
“魏……魏阁老……”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手脚上的镣铐太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魏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
“李通,”他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李通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求阁老饶命!”
魏铮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你错在,”他说,“跟错了人。”
李通愣住了。
魏铮继续道:“你以为忠亲王能保你?你以为替他做事,就能升官发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李通面如死灰。
魏铮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通一眼。
“放心,”他说,“你的家人,我会照顾。”
李通怔住了,旋即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多谢阁老!多谢阁老!”
魏铮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身后,李通的哭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野兽。
八、召见
正月廿五,乾清宫西暖阁。
赵启坐在炕桌前,面前摆着那局棋——还是那局,黑棋占角,白棋围边,僵持不下。
张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魏阁老到了。”
赵启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魏铮进殿时,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他走到赵启面前,跪地行礼:“臣魏铮,叩见陛下。”
赵启摆了摆手:“魏阁老不必多礼,坐吧。”
魏铮谢了座,目光落在那棋局上。
“陛下好雅兴。”他说。
赵启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魏阁老,”他说,“李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魏铮道:“回陛下,李通已认罪伏法,三日后问斩。他供出的那个‘陈先生’,臣派人查了,没有查到。”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又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说。”
魏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李通会当众认罪的?”
赵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朕不知道。”
魏铮怔住了。
赵启继续道:“朕只是赌一把。赌李通怕死,赌韩勇心虚,赌——忠亲王来不及救他。”
魏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好胆略。”他说,“这一局,臣服了。”
赵启摇了摇头:“不是胆略。是没办法。”
魏铮愣住了。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魏阁老,你以为朕愿意赌吗?朕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可朕不懂,别人就会欺负朕。忠亲王会欺负朕,韩勇会欺负朕,那个陈先生会欺负朕——甚至你,魏阁老,也会欺负朕。”
魏铮的面色变了。
赵启继续道:“朕只能赌。赌对了,赢一局;赌错了,输一切。幸好,这一次,赌对了。”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铮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敬畏?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把这个孩子当成“孩子”了。
“陛下,”他跪地叩首,“臣……惭愧。”
赵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魏阁老,”赵启说,“起来吧。朕不怪你。”
魏铮抬起头,望着他。
赵启一字一句道:“朕知道,你在观望。观望朕行不行,观望忠亲王会不会赢,观望——该站哪一边。”
魏铮的面色变了。
赵启继续道:“没关系。朕不怪你。朕才八岁,你观望是应该的。但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魏铮静待下文。
赵启望着他,目光认真得近乎锋利:
“总有一天,你会不用观望的。”
九、暗线
正月廿六,夜。
城外农舍,陆清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堆书信账本。他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案子破了,李通认罪了,周延洗清了冤屈。虽然忠亲王没被牵连进去,但这一局,终究是赢了。
门开了,周文闪身进来。
“陆兄,”他说,“陛下让我来的。”
陆清远抬起头,望着他:“有什么消息?”
周文道:“今日陛下召见了魏阁老。据说,两人在暖阁里谈了许久。出来的时候,魏阁老面色不太好看。”
陆清远目光一闪:“谈了什么?”
周文摇了摇头:“不知道。张安也没打听出来。”
陆清远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兄,你说,陛下现在最怕什么?”
周文想了想,缓缓道:“怕忠亲王?”
陆清远摇了摇头:“不对。”
周文问:“那怕什么?”
陆清远望着他,目光幽深:“怕——没人可用。”
周文怔住了。
陆清远继续道:“你看,现在朝堂上,能用的有谁?魏铮,可用,但他在观望。太后,可用,但她老了。你我,可用,但我们太小。真正能跟忠亲王斗的,只有魏铮。可魏铮若是一直观望,陛下就一直是孤家寡人。”
周文沉默良久,忽然问:“那该怎么办?”
陆清远道:“等。”
周文愣住了。
陆清远一字一句道:“等魏铮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他就是陛下的人。想不明白,他就会被忠亲王吃掉。到那时候,陛下就只能靠自己了。”
周文问:“那陛下……能行吗?”
陆清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已经在学了。”
十、北疆
二月初一,北疆大营。
忠亲王赵桓坐在帐中,面前跪着韩勇。
韩勇浑身颤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桓六十有三,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坐在那儿,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韩勇,”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你说,那个孩子,当众让李通认罪?”
韩勇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孩子。”他说,“比他爹强。”
韩勇愣住了。
赵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苍茫的雪原。
“韩勇,”他说,“你知道本王最怕什么吗?”
韩勇不敢答话。
赵桓自顾自道:“本王最怕的,是那个孩子,是个废物。废物当皇帝,这江山就完了。本王守了二十三年,不能让它完在废物手里。”
他转过身,望着韩勇,目光锋利如刀:
“可他不是废物。”
韩勇抬起头,望着他。
赵桓一字一句道:“他比本王想的,聪明得多。这一局,本王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韩勇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一步?”他说,“不急。让他再长长。等他长到本王不得不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较量。”
十一、春信
二月初五,立春。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积雪还没化尽,柳枝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乾清宫侧殿的窗前,赵启望着那些柳芽,久久不动。
张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殿下,”他低声道,“北疆来的。”
赵启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接过信,拆开,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陛下亲启:北疆一局,陛下赢得漂亮。本王心服口服。从今往后,北疆还是北疆,朝廷还是朝廷。陛下放心,本王不会让西戎踏过边关一步。至于别的事,不急。咱们慢慢来。赵桓。”
赵启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张安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启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些嫩黄的柳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安,”赵启说,“忠亲王来信了。”
张安小心翼翼地问:“他……他说什么?”
赵启把信递给他。
张安看完,面色复杂。
“殿下,”他说,“他这是……服软了?”
赵启摇了摇头:“不是服软。是告诉朕,他认了这一局。但下一局,还没开始。”
张安怔住了。
赵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疆。
那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等着他长大。
等着他,变成真正的对手。
“忠亲王,”他喃喃自语,“你等着。”
“朕会来的。”
十二、尾声
二月初六,慈宁宫。
太后倚在榻上,面前坐着赵启。
赵启把忠亲王的信给她看了。
太后看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
“启儿,”她说,“你知道忠亲王这封信,真正想说什么吗?”
赵启想了想,缓缓道:“他想告诉朕,他不怕朕。”
太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启又道:“他想告诉朕,他可以等。”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还有呢?”
赵启怔住了。
太后缓缓道:“他还想告诉你——他也可以不等。”
赵启的目光一凝。
太后继续道:“这封信,既是示好,也是警告。他告诉你,他可以跟你慢慢来,也可以——不跟你慢慢来。什么时候‘不慢慢来’,由他说了算。”
赵启低下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说,“你做得很好。这一局,你赢了。但你要记住——”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一字一句道:
“赢一局,不算赢。赢到最后,才算赢。”
赵启望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轻摇。
崇明十八年的春天,来了。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