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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春雷 崇明十八年 ...

  •   一、惊蛰
      崇明十八年二月初十,惊蛰。

      春雷滚滚,从天际滚过,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乾清宫侧殿的窗前,赵启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久久不动。

      张安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潮湿的气息。他低声道:“殿下,周文周大人到了。”

      赵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周文进殿时,衣袍下摆沾了些泥水。他跪地行礼,面色有些凝重。

      赵启让他平身,赐了座,开门见山:“北疆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文道:“回陛下,陆大人让人传话来了。他说,忠亲王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赵启目光一闪:“什么动静?”

      周文道:“忠亲王以‘整军备战’为名,向北疆各镇调兵。说是要趁春天草长,主动出击西戎。但陆大人查到的消息是——他调的那些兵,没有往西边去,而是往南边来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启的面色未变,但周文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

      “往南边来了?”赵启问,“到哪儿了?”

      周文道:“到云州了。距京城,八百里。”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周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文,”赵启说,“你说,忠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周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臣以为……他是在试探。”

      赵启点了点头:“试探什么?”

      周文道:“试探朝廷的反应。看看陛下怕不怕他,看看魏阁老会怎么做,看看——有没有人敢拦他。”

      赵启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目光幽深如井。

      “那你说,”他问,“朕该怕他吗?”

      周文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说。”

      赵启转过头,望着他:“说。”

      周文咬了咬牙,道:“臣以为,陛下应该怕。但怕归怕,不能让他看出来。”

      赵启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周文,”他说,“你说得对。怕归怕,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传魏铮来见朕。”

      二、云州
      云州城,距京城八百里。

      城北三十里外,有一片连绵的军营。营中旗帜飘扬,刀枪如林,士卒往来穿梭,杀气腾腾。

      中军大帐内,忠亲王赵桓端坐于虎皮椅上,面前跪着几个将领。

      “王爷,”一个偏将道,“大军已集结完毕,共计五万人马。只等王爷一声令下,三日可至居庸关,五日可抵京城。”

      赵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将领道:“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赵桓抬起眼皮:“说。”

      那将领道:“咱们明明可以趁那小皇帝立足未稳,一举拿下京城。王爷为何按兵不动,只是屯兵云州?”

      赵桓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叫什么?”他问。

      那将领道:“末将张横。”

      赵桓点了点头:“张横,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张横道:“十年。”

      赵桓道:“十年,不短了。可你还不懂本王的心思。”

      张横愣住了。

      赵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连绵的军营。

      “张横,”他说,“你说,拿下京城,容易吗?”

      张横道:“容易。京城守军不过三万,咱们有五万精兵。真打起来,三日可破。”

      赵桓转过头,望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拿下之后呢?”

      张横怔住了。

      赵桓一字一句道:“拿下京城,杀了小皇帝,然后呢?谁来当皇帝?本王吗?可本王是宗室,是亲王,是镇守北疆二十三年的边将。本王若篡位,天下人会怎么说?朝中那些文官会怎么做?西戎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拿下京城容易,坐稳江山难。本王不想做第二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第二个谁?

      第二个朱棣?还是第二个安禄山?

      没人敢问。

      赵桓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急,”他说,“慢慢来。让那个孩子再长长。等他长到——本王不得不动手的时候。”

      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张横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咱们就这么等着?”

      赵桓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等?当然不等。咱们得让他知道,本王在这儿。让他睡不着觉,让他坐立不安,让他——自己犯错。”

      三、朝议
      二月十二,常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因为云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

      五万北疆精兵,驻扎在距京城八百里外。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忠亲王这是要干什么?”

      “五万大军南下,他想造反吗?”

      “别胡说!忠亲王是宗室,是亲王,怎么会造反?”

      “不造反?那他调兵南下做什么?打西戎?西戎在北边,不在南边!”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御座之上,赵启端坐着,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终于,有人出列。

      是兵部尚书周延。

      “陛下,”他跪地叩首,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殿内安静下来。

      赵启道:“说。”

      周延道:“忠亲王擅自调兵南下,驻扎云州,距京城仅八百里。此举形同谋逆,臣请旨:命忠亲王立即撤兵回防,否则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附和:“周尚书说得对!忠亲王这是大逆不道!”

      有人反对:“周尚书慎言!忠亲王镇守北疆二十三年,从无二心。此次调兵南下,必有缘由,不可妄加揣测!”

      有人折中:“先派人去问清楚,问明了缘由,再作区处。”

      吵成一团。

      赵启坐在御座上,望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如水。

      他忽然开口:“魏阁老。”

      魏铮转身,躬身:“臣在。”

      赵启问:“你怎么看?”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当先派人去云州,问明忠亲王调兵缘由。若确属整军备战,便罢;若有异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

      “朝廷也不是没有兵。”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准奏,”赵启说,“此事就交给魏阁老去办。”

      魏铮叩首:“臣遵旨。”

      退朝之后,魏铮被周延拦住。

      “魏阁老!”周延面色焦急,“您怎么能说‘先派人去问’?忠亲王分明是造反,还问什么问?”

      魏铮望着他,目光幽深:“周尚书,你知道忠亲王手里有多少兵吗?”

      周延一怔。

      魏铮道:“五万。而且全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朝廷有多少兵?京营三万,加上九边的边军,能调动的不过四五万。而且这些兵,分驻各地,仓促间能集结多少?”

      周延沉默了。

      魏铮继续道:“现在跟他翻脸,打起来,谁赢谁输?”

      周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周延,”他说,“有时候,忍一忍,比打一仗,更难。”

      四、使臣
      二月十四,朝廷使臣出京,前往云州。

      使臣姓郑,名单,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五十来岁,为人圆滑,善于辞令。临行前,魏铮亲自交代他:到了云州,要恭敬,要客气,要问清楚忠亲王调兵的原因,但不要激怒他。

      郑单一一记下,叩首领命。

      二月十七,郑单抵达云州。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杀气腾腾的军营,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和满脸堆笑的偏将。

      “郑大人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那偏将热情得近乎谄媚。

      郑单心里直打鼓——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被请进中军大帐,见到了忠亲王赵桓。

      赵桓六十有三,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他坐在虎皮椅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郑大人,辛苦了。”

      郑单连忙跪地叩首:“下官叩见王爷。”

      赵桓摆了摆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郑单谢了座,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下官奉朝廷之命,前来问候王爷。敢问王爷调兵南下,所为何事?”

      赵桓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郑大人,”他说,“你不知道?”

      郑单摇头:“下官愚钝,请王爷明示。”

      赵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本王调兵南下,”他一字一句道,“是因为西戎的细作,已经混进了京城。本王要派兵进京,保护皇上。”

      郑单的面色变了。

      赵桓继续道:“郑大人,你回去告诉皇上,本王没有异心。本王只是——不放心。”

      郑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王爷不必担心,京城很安全”?可忠亲王有五万兵,他说什么都是废话。

      说“下官一定转达”?可他心里清楚,转达什么都是多余的。

      赵桓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帐内回荡,震得郑单耳膜发麻。

      “郑大人,”赵桓收了笑,目光变得锋利,“你放心,本王不会为难你。你回去告诉皇上,本王在云州等他。等他——请本王进京。”

      五、回禀
      二月二十,郑单回京。

      他直接去了魏府,把在云州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铮。

      魏铮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郑单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开口。

      “郑大人,”他说,“忠亲王真的说,要派兵进京,保护皇上?”

      郑单点头:“是。他说西戎的细作混进了京城,他不放心。”

      魏铮冷笑一声:“西戎细作?他怎么知道的?”

      郑单答不上来。

      魏铮摆了摆手:“郑大人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这件事,不要外传。”

      郑单叩首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魏铮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面色凝重如水。

      忠亲王这一步,比他想象的更狠。

      “派兵进京,保护皇上”——这话说得多好听。可实际上呢?兵进了京,还出得去吗?皇上被他“保护”着,还是皇上吗?

      他忽然想起那个八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此刻在想什么?

      他知不知道,忠亲王这一招,是要把他逼到墙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告诉那个孩子。

      六、对策
      二月二十夜,乾清宫西暖阁。

      赵启坐在炕桌前,面前摆着那局棋。魏铮坐在他对面,面色凝重。

      赵启听完魏铮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开口。

      “魏阁老,”他说,“你说,忠亲王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魏铮道:“臣以为,他是想逼陛下就范。他打着‘保护皇上’的旗号,若陛下不许他进京,他就说陛下不领情,寒了忠臣的心;若陛下许他进京,他的兵一进来,京城就不是陛下的了。”

      赵启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魏阁老,”赵启说,“你说得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魏铮一怔:“请陛下指点。”

      赵启一字一句道:“忠亲王要的,不是进京。”

      魏铮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他若真想进京,直接就打进来了,何必派人来说这些废话?他屯兵云州,按兵不动,又派人在朝堂上放话——他要的,是让朕怕他。”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他要朕先开口。先求他。先低头。只要朕低了头,他就赢了。以后这朝堂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只能听他的。”

      魏铮怔住了。

      这个八岁的孩子,看得比他这个三朝元老还深。

      “那陛下……”他问,“打算怎么办?”

      赵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背对着魏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魏阁老,你说,朕若是不低头,他会怎么做?”

      魏铮想了想,缓缓道:“他可能会……真的打进来。”

      赵启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就让他打。”

      魏铮的面色变了。

      赵启一字一句道:“朕倒要看看,他忠亲王,有没有这个胆子——背上‘谋反’的骂名,遗臭万年。”

      七、暗棋
      二月廿一,城外农舍。

      陆清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书信账本。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一件事——忠亲王在京城的人。

      查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眉目。

      门开了,周文闪身进来。

      “陆兄,”他说,“陛下让我来的。”

      陆清远抬起头,望着他:“有什么消息?”

      周文把昨日乾清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陆清远听完,沉默良久。

      “陛下真这么说?”他问。

      周文点头:“真这么说。魏阁老出来的时候,面色很难看。”

      陆清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周兄,”他说,“咱们这位陛下,比咱们想的,还要厉害。”

      周文问:“怎么说?”

      陆清远道:“他看透了忠亲王的心思。忠亲王不是真想打,他是想逼陛下低头。陛下不低头,忠亲王就骑虎难下。打,是谋反;不打,是丢脸。”

      周文想了想,缓缓道:“可万一忠亲王真的打了呢?”

      陆清远的目光变得幽深:

      “那就打。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周文怔住了。

      陆清远从那一堆书信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周文接过,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变了。

      那封信,是忠亲王写给西戎大汗的亲笔信。信上写的,是二十三年前的旧事——忠亲王如何与西戎暗中往来,如何借西戎之力,逼先帝让步。

      周文看完信,手微微颤抖。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陆清远道:“从王珣的旧物里翻出来的。王珣死了,但他留了一手。这些东西,他藏得很好。”

      周文问:“陛下知道吗?”

      陆清远点了点头:“陛下知道。陛下让我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这些东西,将来用得上。”

      周文沉默良久,忽然问:“陆兄,你说,陛下将来会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陆清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不知道。但我知道,到时候,忠亲王会后悔的。”

      八、博弈
      二月廿三,常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诡异。

      因为忠亲王又上了一道奏折。

      奏折上说:西戎细作混入京城,证据确凿。为保皇上安全,请朝廷允许北疆军入京“协防”。

      奏折写得恭恭敬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恭恭敬敬的背后,是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平静。

      御座之上,赵启端坐着,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终于,有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陈文焕。

      “陛下,”他跪地叩首,声音清朗,“臣有本奏!”

      赵启道:“说。”

      陈文焕道:“忠亲王奏请入京协防,臣以为——万万不可!”

      殿内议论声四起。

      陈文焕继续道:“京城的防务,自有京营负责。西戎细作之说,并无实据。忠亲王若率兵入京,置朝廷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臣请旨:驳回忠亲王所请,命其立即撤兵回防!”

      话音落下,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

      “陈大人说得对!忠亲王这是要挟朝廷!”

      “可忠亲王手握重兵,若驳回他的所请,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怕什么?朝廷也不是吃素的!”

      吵成一团。

      赵启坐在御座上,望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如水。

      他忽然开口:“魏阁老。”

      魏铮转身,躬身:“臣在。”

      赵启问:“你怎么看?”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陈大人所言有理。忠亲王入京协防,于理不合,于制不符。但——”他顿了顿,“忠亲王手握重兵,若断然驳回,恐生变故。臣请旨:派员赴云州,与忠亲王商议,各退一步。”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怎么个各退一步?”

      魏铮道:“忠亲王可率少量亲兵入京,以表忠心。其大军退回北疆。朝廷则犒赏三军,加封忠亲王。如此,双方都有面子,可免刀兵之祸。”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点头:“魏阁老此计甚妙。”

      有人摇头:“让忠亲王入京?引狼入室!”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魏阁老,”他说,“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魏铮躬身,等待下文。

      赵启道:“传旨:忠亲王所请,不准。”

      殿内一片哗然。

      魏铮的面色变了。

      赵启继续道:“再传旨:命忠亲王即日撤兵回防。若三日内不撤,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陛下!”

      “陛下三思!”

      “陛下,这……”

      赵启端坐御座,望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目光平静如水。

      “诸位爱卿,”他说,“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退朝之后,魏铮追到乾清宫。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要逼忠亲王造反啊!”

      赵启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

      “魏阁老,”他说,“你说,忠亲王会不会造反?”

      魏铮愣住了。

      赵启一字一句道:“他不会。”

      魏铮怔住了。

      赵启继续道:“他要的,是朕怕他。朕不怕他,他就输了。他若造反,就是谋逆,天下共讨之。他打了二十三年仗,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魏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敬畏?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孩子面前,卖弄他的“老谋深算”了。

      九、震动
      二月廿四,云州大营。

      忠亲王赵桓坐在帐中,手里拿着那份圣旨。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所请不准”“即日撤兵”“三日内不撤,以谋逆论处”。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帐内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良久,赵桓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帐内回荡,震得众人面面相觑。

      “好!好!”他说,“好一个不怕死的孩子!”

      张横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咱们……怎么办?”

      赵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连绵的军营。

      “怎么办?”他说,“撤兵。”

      张横愣住了:“王爷?”

      赵桓转过身,望着他,目光锋利如刀:“怎么?你想让本王背上‘谋反’的骂名?”

      张横连忙跪下:“末将不敢!”

      赵桓摆了摆手,让众将退下。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目光幽深如井。

      “好孩子,”他喃喃自语,“你比本王想的,厉害得多。”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本王吗?”

      “还早着呢。”

      十、撤兵
      二月廿六,忠亲王撤兵。

      五万大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沿途百姓远远观望,议论纷纷。

      “忠亲王怎么撤了?”

      “听说皇上发火了,说不撤就是谋反。”

      “忠亲王真的怕了?”

      “怕什么?他是忠臣,当然听皇上的。”

      “可他不是要进京协防吗?怎么又不进了?”

      “这谁知道?”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陛下圣明!”

      “忠亲王果然不敢反!”

      “这一局,咱们赢了!”

      赵启坐在乾清宫侧殿的窗前,听着张安禀报外面的消息,面色平静如水。

      张安说完,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不高兴?”

      赵启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张安等了一会儿,又问:“殿下?”

      赵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张安,你说,忠亲王真的输了吗?”

      张安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他撤了兵,可他手里还有三十万兵。他丢了面子,可他没有输根本。他在等。等朕犯错,等朕得意忘形,等朕——自己走到他的陷阱里去。”

      张安听得心惊肉跳。

      赵启转过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他说,“您不会得意忘形的。”

      赵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春风吹过,柳枝轻摇。

      崇明十八年的春天,还很漫长。

      十一、太后之言
      二月廿八,慈宁宫。

      太后倚在榻上,面前坐着赵启。

      赵启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

      “启儿,”她说,“你知道你这一局,赢在哪儿吗?”

      赵启想了想,缓缓道:“赢在不怕他。”

      太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启道:“赢在看透他。”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还有呢?”

      赵启怔住了。

      太后缓缓道:“你还赢在——让他知道,你不怕他。”

      赵启愣住了。

      太后继续道:“怕不怕,是心里的事。让不让他知道,是外面的事。你不怕他,这是心里的事;你不让他知道你不怕他,他就以为你怕他。可你偏偏让他知道你不怕他——这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叫——帝王之术。”

      赵启低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你父皇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赵启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骄傲?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可以自己下棋了。

      十二、尾声
      三月初一,春光明媚。

      乾清宫侧殿的窗前,赵启望着外面的景色,久久不动。

      张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殿下,”他低声道,“北疆来的。”

      赵启接过信,拆开,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陛下亲启:这一局,陛下赢了。本王心服口服。但下一局,还没开始。陛下保重,本王在北疆,等着陛下。赵桓。”

      赵启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张安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启抬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安,”赵启说,“忠亲王又来信了。”

      张安小心翼翼地问:“他……他说什么?”

      赵启把信递给他。

      张安看完,面色复杂。

      “殿下,”他说,“他这是……认输了?”

      赵启摇了摇头:“不是认输。是告诉朕,游戏才刚刚开始。”

      张安怔住了。

      赵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疆。

      那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等着他。

      等着他,变成真正的对手。

      等着他,走进下一局。

      “忠亲王,”他喃喃自语,“你等着。”

      “朕会来的。”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轻摇。

      崇明十八年的春天,很美。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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