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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门诊时光 在普通门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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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八号,星期六,阴转多云。
沈慎之第一次以门诊医生的身份,走进那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窗户朝北,对着住院部的裙楼,能看到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办公椅上坐下。
桌上摆着一沓门诊病历,一支笔,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都是新的,还没用过。他拿起听诊器,握在手里。金属的,凉的,很重。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七点五十分,第一个病人敲门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戴着口罩,眼睛有点红。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沈慎之。
“哪里不舒服?”他问。
女人摘下口罩。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嘴角有一个小溃疡。
“嗓子疼,”她说,“疼了三天了。”
沈慎之开始问诊。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疼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其他症状。女人一一回答。问完了,他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咽喉。咽部充血,扁桃体不大,没有脓点。他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肺,呼吸音清,没有啰音。
“感冒了,”他说,“病毒性的。多喝水,休息,过几天就好了。”
女人点点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犹豫。
“医生,”她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您看起来很累。”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这个年轻女人,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张干燥的嘴唇。她来看病,却在问他累不累。
“还好。”他说。
女人点点头。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医生,您也要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您也要好好的。他想起很多人说过这句话。每个人都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们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叫下一个号。
二
门诊的节奏和病房不一样。
病房里,病人是固定的,每天查房,每天见面,可以慢慢了解。门诊里,病人流水一样来,流水一样走。每个人只有几分钟,问完了,看完了,开完药,就走了。他们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有什么故事,他不知道。他只看见他们的病。
但今天,沈慎之想多看一点。
第二个病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咳嗽了两个月。沈慎之问完了病情,又多问了一句:“您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农民。种了一辈子地。”
“现在还种吗?”
“种不动了。儿子不让种了。”
沈慎之点点头。他用听诊器听了听老头的肺,有湿啰音。开了药,又嘱咐了几句。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医生,您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
沈慎之没说话。老头走了。
第三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肚子疼。沈慎之问完了病情,又多问了一句:“您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男人说,“天天坐着。”
“坐多久了?”
“二十年了。”
沈慎之给他做了检查,开了药。男人走的时候,说:“医生,您看病挺细的。”
沈慎之没说话。他继续叫下一个号。
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病人。每个病人都多问了一句。问他们是做什么的,问他们家里有什么人,问他们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有些病人愿意说,有些不愿意。但愿意说的那些,走的时候都笑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窗户上。他想着那些病人,那些脸,那些话。
他想,也许这就是门诊的意义。不只是看病,也是看人。
三
下午两点,沈慎之继续看门诊。
第十七个病人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瘦瘦的,脸色发灰。他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眼神是散的,像没睡醒。
“医生,”他说,“我睡不着。”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多久了?”
“两个月了。”男人说,“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停不下来。想工作,想生活,想各种事。越想越睡不着。睡着了也容易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沈慎之点点头。他继续问:“工作压力大吗?”
男人苦笑了一下。
“程序员。天天加班。项目赶不完,老板天天催。回家还得继续想,想代码,想bug,想明天怎么交代。”
沈慎之看着他,想起上午那个程序员。也是程序员,也是二十年。但这个还年轻,才三十年。
“还有其他症状吗?”他问,“比如心慌,出汗,没胃口?”
男人点点头。
“都有。心慌得厉害,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
沈慎之给他做了检查,心率偏快,血压正常,其他没什么异常。他开了一些药,又写了一张转诊单。
“这个,你拿着。”他说,“去心理科看看。有人专门帮你解决这些问题。”
男人接过转诊单,看着上面的字。
“心理科?”他问,“我是心理问题?”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方若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心理问题?我是心理问题?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很多人都这样。压力大了,睡不着,心慌,没胃口。找个人聊聊,会好一点。”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弱的光,但那是光。
“医生,”他说,“您也这样过吗?”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张疲惫的脸。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他说。
男人点点头。他站起来,拿着转诊单,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谢谢您,医生。”
门关上了。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那些夜晚。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方若兰的时候,站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敢敲门。
他想,也许这个年轻人会好的。也许不会。但他可以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叫下一个号。
四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沈慎之看了四十二个病人,写了四十二份病历。他的右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影响写字了。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觉疲惫从身体里涌上来。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赵博。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主任,还在?”
“刚看完。”
赵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一种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赵博点点头。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那个调查的初步结果。”
沈慎之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关于郭有根患者医疗事件的调查报告。他看着那几个字,没打开。
“结论是什么?”他问。
赵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医疗事故。责任认定:主刀医生沈慎之。”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几个字。医疗事故。责任认定:主刀医生沈慎之。他知道会是这样。老郭死了,总要有人负责。
“你怎么看?”赵博问。
沈慎之想了想。他怎么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郭死了,他很难过。他只知道老郭的妻子说不怪他。但医院要调查,要结论,要责任。
“我不知道。”他说。
赵博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沈主任,”他说,“这个结果,对你影响很大。可能会有处分,可能会影响职称,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沈慎之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我知道。”沈慎之说。
赵博转过身,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慎之想了想。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老郭是好人,他想说那本书,他想说“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但他知道这些没用。调查不看这个。
“没有。”他说。
赵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了。沈慎之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几个字。
医疗事故。
他想起老郭的脸,想起他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他想起老郭的妻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那只干枯的手。他想起老郭的儿子,那双红了的眼睛,那些质问。
他们不怪他。但医院要怪他。制度要怪他。他自己呢?他怪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把那份文件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出房间。
五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林微在厨房做饭,偶尔传来切菜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年轻的程序员,那个睡不着的人。那份调查报告,那几个字。医疗事故。
吃饭的时候,林微看着他。
“今天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熟悉,看了二十年。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调查结果出来了。”他说。
她放下筷子。
“什么结果?”
“医疗事故。责任在我。”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知道的眼神。
“你信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信吗?他不知道。他知道老郭的死亡是并发症,不是手术失误。但并发症也是医疗事故的一种。法律上,制度上,它就是事故。
“我不知道。”他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的手很稳。
“老郭的妻子不怪你,”她说,“他儿子也不怪你。”
他点点头。他知道。但这不是怪不怪的问题。这是责任的问题。老郭死了,他是主刀医生,他要负责。
“我知道。”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
吃完饭,他洗碗,她收拾。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认真看。他只是坐着,想着自己的事。
“慎之。”林微叫他。
“嗯?”
“你还记得老郭说的那句话吗?”
他看着窗外,想着老郭的话。很多话。手抖了不是废了。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
“哪句?”他问。
“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
他点点头。
“你记得他吗?”她问。
“记得。”
“那就够了。”她说,“责任是责任,记得是记得。两回事。”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她是对的。
六
五月九号,星期日,晴。
沈慎之休息。
他早上醒来,发现林微已经起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今天不用去医院。今天可以休息。
他起床,走出卧室。林微在厨房做早餐,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醒了?”
“嗯。”
“今天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打算?他没什么打算。以前休息日,他也会去医院。查房,看病人,写病历。现在不用了。现在他是门诊医生,周末休息。
“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她把早餐端上桌,两个人坐下吃。
吃完,她说:“去公园走走?”
他想了想。公园。上次去公园是和林微一起,从画廊出来之后。那时候老郭还在,还没手术,还没死。那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
“好。”他说。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公园里人很多,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他们慢慢走着,穿过人群,走到湖边。
湖面很平静,有几只鸭子在游。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他们在湖边找了条长椅坐下。
“你多久没休息了?”林微问。
他想了一下。多久?从工作开始,就没真正休息过。二十三年了。周末、节假日,都泡在医院里。偶尔休息一天,也是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做。
“很久了。”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
“现在可以休息了。”她说。
他点点头。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鸭子,看着那些波纹。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些暖意。
“慎之。”林微叫他。
“嗯?”
“你害怕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怕什么?”
“怕以后再也做不了手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别的什么。他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她被停职了,被调查了,被认定为医疗事故。以后还能不能做手术,不知道。
他想了一下。害怕吗?他害怕。害怕失去那双手,失去那个身份,失去那个做了二十三年的自己。但他也害怕别的。
“怕。”他说。
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更怕,”他说,“怕自己忘了那些事。忘了老郭,忘了周晓敏,忘了那些死了的人。”
她看着他。
“手术可以不做,”他说,“但不能忘了他们。”
她点点头。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会忘的。”她说。
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阳光下的波纹。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他不会忘的。他在写,在记,在想。那些人都还在他心里。
七
下午,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今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看看奶奶的坟吧。”
他愣了一下。上次她说想去,他答应了。后来忙,一直没去。
“好。”他说,“我来接你。”
他挂了电话,对林微说:“姐姐想去看看奶奶的坟。”
林微站起来:“我陪你们去。”
他们开车去接沈清之。她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过了,脸上还化了一点淡妆。看见他们,笑了笑。
“走吧。”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村子。还是那条土路,那些菜地,那些老房子。沈慎之把车停在村口,三个人走进去。
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很久没人来了,坟上长满了草。他们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着那块已经看不清字的墓碑。
沈清之跪下来,用手拔那些草。沈慎之也跪下来,帮她拔。林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拔完了草,沈清之从包里拿出一束花,放在坟前。花是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放好花,跪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奶奶,”她说,“我来看您了。”
沈慎之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清之站起来。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沈慎之。
“你还记得奶奶的样子吗?”
沈慎之想了想。记得。那张皱皱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粗糙的手。她给他讲故事的样子,她生病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死的时候的样子。
“记得。”他说。
沈清之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坟。
“我也记得,”她说,“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沈慎之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和奶奶有点像,特别是眼睛。
“有时候,”她说,“我觉得她还在。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沈慎之没说话。他不知道奶奶在不在。但他知道,姐姐需要相信她在。
“她会的。”他说。
沈清之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也有光。
“慎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奶奶很像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他怀里哭了。
林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坟上,照在那束白色的花上。
八
从坟地回来,天快黑了。
沈慎之把姐姐送回家,然后和林微一起回家。路上他开着车,没说话。林微在旁边,也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她去做饭。
他坐在那儿,想着奶奶。那张脸,那些故事,那个跑着去找医生的下午。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但一想起来,就像昨天。
林微把饭端上来,两个人坐下吃。吃着吃着,他停下来。
“林微。”
“嗯?”
“我今天在奶奶坟前,想了很多事。”
她看着他。
“想我为什么要当医生。”他说,“想我为什么选了这条路。”
她没说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是因为奶奶,”他说,“因为我没救回她。我想,如果我是医生,就能救她了。”
他看着碗里的饭,那些米粒,那些菜。
“但我现在知道,救不了。就算我当时是医生,也救不了。她那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花了三十五年,才想明白这个。”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
“那你还当医生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还当吗?他现在被停职了,可能再也做不了手术。但他还是医生,还在门诊看病,还在开药,还在写病历。
“当。”他说,“不当医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点点头。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继续当。”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他想,也许这就是支持。不是解决问题,不是给出答案。只是在旁边,说:继续当。
他继续吃饭。
九
晚上,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很多文档了。从四月初开始,到现在一个多月,他写了十几篇。每篇都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去了奶奶的坟。三十五年来第一次去。坟上长满了草,碑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是奶奶。
姐姐跪在那儿,哭了很久。她说每天晚上都梦见奶奶。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我知道,她需要这个梦。
我在坟前想,我为什么要当医生。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奶奶。因为没能救她。因为想救别人。
但我现在知道,救不了所有人。老郭死了,周晓敏死了,老周死了。他们都没救过来。
可是,他们没白活。我记得他们。姐姐记得奶奶。老郭的妻子记得他。那些记得的人,让他们活着。
也许这就是医生能做的。不只是治病,也是记得。记得那些来过的人,那些走了的人,那些留下痕迹的人。
我的手还在抖。但我想,这没关系。抖也能看病。抖也能记得。抖也能活着。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记得,自己的忘记,自己的活着。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十
五月十号,星期一,晴。
沈慎之继续去门诊。
今天病人更多,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他每个都多问一句,每个都多看一会儿。有些病人愿意说,有些不愿意。但愿意说的那些,走的时候都笑着。
下午三点,他看到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她走进来的时候,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沈慎之站起来,扶她坐下。
“哪里不舒服?”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笑。
“医生,我不是来看病的。”
他愣住了。
“我是来谢谢您的。”
“谢我?”
老太太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发黄,边角磨损。书名是《车工工艺学》。
沈慎之看着那本书,愣住了。
“您是……”
“我是郭有根的老伴。”老太太说,“您见过的。”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在沟通会上。苍老的,有很多皱纹,眼睛很红。但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很平静。
“那天的沟通会,谢谢您。”她说,“谢谢您说的那些话。”
沈慎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磨损的边角,那个熟悉的名字。
“这本书,”老太太说,“我想送给您。”
“可是……他已经送给我了。”
老太太摇摇头。
“送您的那本,是旧的。这本,是他后来买的。”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老郭的笔迹:
“第二本。第一本送给沈主任了。这本留着自己看。但想想,还是送给沈主任吧。让他有两本,一本看,一本想。”
他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他后来,”老太太说,“又买了一本一样的。说要把没写完的批注写上去。但没来得及。”
她把书推过来。
“您收着吧。两本一起,也算个念想。”
沈慎之接过书。他握着那本书,感觉像握着老郭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您。”他说。
老太太站起来。他扶着她,送到门口。
“医生,”她回过头来,“您也要好好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书。
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没有批注,没有字迹,没有那些四十三年的人生。只有扉页上那一行字:第二本。第一本送给沈主任了。这本留着自己看。但想想,还是送给沈主任吧。让他有两本,一本看,一本想。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行字上。
他想,老郭没写完的,他接着写。那些批注,那些话,那些记得,他接着写。
他深吸一口气,叫下一个号。
十一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柜里。
一本旧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一本新的,只有扉页上那一行字。两本书挨着,像一对老朋友。
林微走过来,看着那两本书。
“老郭送的?”
“嗯。第二本。”
她拿起那本新的,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书放回去。
“他真有意思。”她说。
沈慎之点点头。他看着那两本书,想着老郭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
“林微。”他叫她。
“嗯?”
“我想做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想把那些病人的事,写成一本书。”
她愣了一下。
“什么书?”
“就是那些病历之外的东西。”他说,“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他们的眼睛。那些让我记住的东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我帮你。”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书柜前,在那两本书旁边。
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灯光很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以后的日子。门诊,病人,那些故事,那本书。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写,还能记,还能活。
这就够了。
他松开手,看着她。
“吃饭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向厨房,走向餐桌,走向那个普通的夜晚。
窗外,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老郭做的那些零件,那些上了天的零件。它们现在在哪儿?在绕着地球转吗?在看着人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郭在某个地方,被人记得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