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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失败的权利 老郭手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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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五号,星期三,晴。
老郭出院的日子。
沈慎之早上七点到医院,先去病房看他。老郭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但很干净。他看见沈慎之进来,笑了笑。
“沈主任,早。”
“早。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老郭拍了拍身边的包,“就这点东西,来的时候啥样,走的时候还啥样。”
沈慎之在床边坐下。他看着老郭,那张脸比刚住院时红润了一点,但还是瘦。手术拿掉了一片肺叶,需要时间恢复。
“回去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他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老郭点点头。他伸出手,和沈慎之握了握。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有很多老茧,但比手术前有力多了。
“沈主任,”老郭说,“谢谢您。”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些老茧,那些温度。
“那本书,”老郭说,“您留着。以后看到它,就想起我。”
“会的。”
老郭松开手,站起来。他拎起那个旧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主任,您也要好好的。”
这句话,沈慎之听过很多次了。老周说过,周晓敏的妹妹说过,他姐姐说过。每次听到,心里都会动一下。这次也一样。
“您也是。”他说。
老郭走了。沈慎之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很亮。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拎着东西走过,清洁工拖着地走过。老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着老郭的话。
您也要好好的。
他想,他会的。他在努力。
二
上午十点,沈慎之在门诊。
今天病人不多,他看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住院部的电话。
“沈主任,三十八床的病人,郭有根,刚才被120送回来了。”
他愣住了。
“什么?”
“家属打的120。说是到家以后突然胸痛,喘不上气。现在在急诊科抢救。”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对护士说:“后面的病人麻烦转给别的医生。”
然后他跑出去。
从门诊到急诊科,要穿过两条走廊,一栋楼。他跑着,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他想起老郭出院时的样子,穿着那件发白的蓝色工装,拎着那个旧包,笑着跟他说再见。他才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
他跑进急诊科,冲进抢救室。
老郭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大口喘气。监护仪在响,心率很快,血氧在掉。护士在准备抢救,医生在做检查。
“怎么回事?”他问。
急诊科的值班医生看见他,说:“怀疑肺栓塞。CT已经做了,结果还没出来。”
沈慎之走到床边,看着老郭。老郭的眼睛睁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恐惧?痛苦?求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像在说:沈主任,救我。
“老郭,”他说,“别怕,有我呢。”
老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沈慎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无力。他握着,感觉那些温度正在流失。
CT结果出来了。是肺栓塞,大面积的。
沈慎之看着那张片子,心往下沉。肺栓塞是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但他没想到会发生在老郭身上。老郭出院的时候好好的,一切都正常。怎么会?
他开始抢救。溶栓,抗凝,吸氧。能做的一切都做。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些药物滴进老郭的血管,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他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老郭的情况没有好转。血氧还在掉,心率还在快,血压还在降。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他,但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老郭的心跳停了。
沈慎之开始做心肺复苏。按压,按压,按压。他的手在抖,但他按着,一下一下,按在那个刚刚出院的胸腔上。他知道希望不大,但他不能停。他不能看着老郭死。
护士们在旁边,看着他按。没人说话。只有按压的节奏,监护仪的警报,呼吸机的声音。
他按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停手了。
他看着老郭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皱纹舒展开来。他想起老郭刚住院那天,坐在床上,问他“手抖了是不是废了”。他想起老郭给他看那本书,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想起老郭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
现在老郭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他亲手切开又亲手缝合的胸腔。那个胸腔里,他切掉了一片肺叶,他以为能让他多活几年。但现在,那个胸腔里,心跳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把他拉开。有人给老郭盖上白布。有人把床推走。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走出抢救室,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在抖,像整个人都在抖。
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是凉的。他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但这次,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抖得根本洗不了。
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您也要好好的。
他现在不好。很不好。
三
下午三点,沈慎之被叫到医务科。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医务科科长,院办的副主任,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律师。赵博也在,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沈主任,请坐。”医务科科长说。
他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水,他没喝。
“关于郭有根患者的死亡,我们需要做一个初步的调查。”科长说,“您是主刀医生,也是抢救时的主治医生,请您把情况说一下。”
沈慎之开始说。从老郭入院说起,说他的诊断,他的手术,他的恢复,他的出院,他的抢救,他的死亡。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个细节都说了。
说完了,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律师开口了。
“沈主任,郭有根的手术,是您主刀的吗?”
“是。”
“手术过程中有没有出现异常?”
他想了想。异常?他的手在抖。他掉过器械吗?没有。他划伤过自己吗?没有。他只是手抖,一直抖。但手术完成了,成功了。
“没有。”他说。
律师点点头。他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术后恢复期间,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恢复很好。引流量正常,生命体征平稳,符合出院标准。”
律师又记了几笔。
“那您认为,为什么患者出院后会出现肺栓塞?”
沈慎之看着他。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肺栓塞是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不高,但存在。它可能发生在任何病人身上,不管手术多成功,恢复多好。它就是发生了。
“这是并发症。”他说,“术后肺栓塞,发生率千分之一左右。任何手术都可能出现。”
律师点点头。他没再问。他只是又记了几笔。
医务科科长开口了。
“沈主任,家属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情绪很激动,要求追究责任。”
沈慎之没说话。
“明天有个沟通会,您需要参加。”
他点点头。
科长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表情——是同情?是提醒?是别的什么?
“沈主任,”他说,“这件事,我们会尽力处理好。您回去好好休息。”
沈慎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赵博跟出来,在他旁边走着。
“沈主任。”
他停下脚步。
赵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太难过。”他说。
沈慎之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向电梯,下楼,走向停车场。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进进出出的车。他想起老郭的脸,想起他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现在他死了。有人记得他吗?沈慎之记得。但他死了。
他发动引擎,开车回家。
四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微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的车,跑过来。他下了车,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熟悉,看了二十年。但此刻他看着,感觉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老郭死了。”他说。
她愣住了。
“今天出院,下午又送回来。肺栓塞。没救过来。”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很厉害。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心疼。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握着她的手,感觉那些颤抖从手上传过去,传到她身上。
“回家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屋,他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去倒了杯水,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但感觉不到。
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是我害死的。”他说。
她看着他。
“是我做的手术。是我让他出院的。是我没看好他。”
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的手,”他说,“我握着他的手,看他死。”
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抱住他。她把他抱得很紧,很紧。他把头埋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他感觉那些眼泪流出来,无声地,止不住地。
她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天完全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黄的,模糊的。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发抖,流泪。
过了很久,他停下来。他松开手,看着她。
“我明天要去沟通会。”他说。
她点点头。
“我陪你去。”
他愣了一下。
“不用——”
“我陪你去。”她打断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坚定的光。
“好。”他说。
五
五月六号,星期四,阴。
医患沟通会在下午三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沈慎之和林微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医务科科长,院办的副主任,那个律师,赵博。家属还没到。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林微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可能是老郭的妻子;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可能是老郭的儿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可能是亲戚。
他们坐下来,面对着沈慎之和院方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医务科科长先开口了。
“首先,我们对郭有根患者的去世表示深切的哀悼。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就治疗过程和家属进行沟通。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力解答。”
沉默。然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他说,“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沈慎之。沈慎之也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很红,像哭过很久。
“术后肺栓塞。”沈慎之说。
“什么是肺栓塞?”
“血栓堵塞了肺动脉。导致呼吸循环衰竭。”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会有血栓?”
“术后并发症。任何手术都可能出现。”
“那我爸的手术成功吗?”
沈慎之想了想。手术成功吗?成功了。病变切除了,淋巴结清扫了,切缘阴性。手术本身是成功的。
“手术是成功的。”他说。
“那为什么他会死?”
这个问题,沈慎之回答不了。手术成功,不代表病人能活。手术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关要过。有些关过了,有些没过。
“术后并发症,”他说,“发生率不高,但存在。”
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更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运气不好?”
沈慎之没说话。
老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老。
“医生,”她说,“我老伴他……他走的时候,疼吗?”
沈慎之看着她。那张脸和老郭一样,有很多皱纹,很苍老。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只有那种失去至亲的茫然。
“我们用了药,”他说,“他应该没有太痛苦。”
老太太点点头。她低下头,用手擦眼睛。
年轻人看着沈慎之,说:“我爸出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好了,让我不用回来。他说他有人记得他了,不怕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抖。
“什么意思?”沈慎之问。
“他说的您,”年轻人看着他,“他说沈主任记得他。他说他送了一本书给沈主任。他说那是他一辈子的书。”
沈慎之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想起老郭送他那本书,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那行字: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那本书,”他说,“在我这儿。”
年轻人看着他。
“他送给我了。”
年轻人没说话。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沈慎之。
“医生,”她说,“我老伴说您是个好人。他说您问他做过什么零件,看过他的书,记得他这个人。他说您和其他医生不一样。”
沈慎之看着她,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没怪您,”老太太说,“我们也不怪您。”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母亲。
“妈——”
“你爸说的,”老太太说,“不怪医生。他尽力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个老太太,那个年轻人,那个中年女人。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微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医务科科长开口了。
“关于赔偿事宜……”
老太太摇摇头。
“不要赔偿,”她说,“我老伴不想要赔偿。他就想要人记得他。”
她看着沈慎之。
“医生,您会记得他吗?”
沈慎之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和老郭一样的眼睛。他想说会,但他怕说出来太轻。他张了张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我会记得他。”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他做的零件,上了卫星。”沈慎之说,“他的书,我看过了。他写的批注,我都看了。他说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他的书,写完了。”
老太太点点头。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老,很干枯,但很暖。
“谢谢您,医生。”她说。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感觉那些温度,那些悲伤,那些原谅。
六
沟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慎之和林微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老郭。
林微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博走出来,站在他们旁边。
“沈主任,”他说,“家属那边,处理好了。”
沈慎之点点头。
赵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沈慎之继续站着,看着窗外。
“走吧。”林微说。
他点点头。他们走向电梯,下楼,走向停车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
“我来开吧。”林微说。
他看着她。
“你这样子,开不了。”
他没说话。他下了车,走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林微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医院。
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后退的街道,那些亮着的店铺,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他想起老郭的脸,想起他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现在他知道了,有人记得他,但他还是死了。
“我想去看看姐姐。”他突然说。
林微看了他一眼。
“现在?”
“嗯。”
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打了转向灯,拐向去姐姐家的路。
到姐姐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沈慎之上楼,敲门。沈清之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慎之?这么晚——”
他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伤,眼神清楚。她看起来很好。
“怎么了?”她问。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愣住了。然后她抱住他。
“怎么了?”她又问。
他把头埋在她肩上,没说话。她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林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没事,”他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清之看着他。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张疲惫的脸,那个发抖的身体。她没问。她只是拉着他进屋,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头。
她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他吃着,她坐在旁边看着。
“出什么事了?”她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的一个病人死了。”
她点点头。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今天刚出院。下午又送回来。肺栓塞。我没救过来。”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知道的眼神。
“他送了我一本书,”他说,“他看了四十三年的书。上面写满了批注。他说,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有人记得他了,他就不怕了。但他还是死了。”
沈清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慎之,”她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看着她。
“我也救不了你,”她说,“但我在。”
他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记得他,”她说,“他就没白活。”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保护他的姐姐,这个发病时蜷缩成一团的人,这个现在握着他的手说“我在”的人。
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他记得老郭,老郭就没白活。
七
晚上十点,他们离开姐姐家。
回家的路上,沈慎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夜很深了,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他看着那些后退的光影,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老郭的脸,想着他妻子的眼睛,想着他儿子的话,想着他姐姐的手。
“林微。”他叫她。
“嗯?”
“我今天在沟通会上,说我会记得他。”
她点点头。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照亮,轮廓很柔和。
“你记得他吗?”他问。
她想了一下。
“记得。”她说,“你说过他的书。说过他的批注。说过他做过的零件上了卫星。”
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多一个人记得,他就多活一会儿。”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们进屋,他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去倒了杯水,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累了吧?”她问。
他想了想。累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停不下来。
“有点。”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写点什么。”
她点点头。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打开“非医学笔记”。光标闪烁着,等着他。
他开始打字:
今天老郭死了。出院那天死的。肺栓塞。我没救过来。
他送了我一本书,看了四十三年的书。上面写满了批注。他说,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他的书,写完了。
他妻子说,不怪我。他儿子说,他打电话说有人记得他了,不怕了。
我会记得他。林微也会。也许还有别人。
但不够。我觉得不够。他应该活更久。应该看到他儿子的孩子。应该把他的书传给下一代。
但他死了。
我做了二十三年医生,救了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死。每次都觉得不够。每次都觉得应该做得更好。
但老郭说,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我想,也许失败也不是结束,是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难过。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难过,自己的失败,自己的记得。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八
五月七号,星期五,雨。
沈慎之早上到医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被调整了。
他的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纸条:请到门诊楼三楼302室领取新工位。他愣了一下,然后撕下纸条,走向门诊楼。
302室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窗户对着住院部的裙楼,能看到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然后走进去。
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打开,是医务科的正式通知:
“沈慎之同志:
因医疗安全考虑,经医院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您的手术权限,调至门诊工作,为期三个月。期间请您配合医院安排,完成门诊任务,并接受相关评估。三个月后视情况恢复手术权限。
特此通知。”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下,坐在那把椅子上。
窗外下着雨,细细的,密密的。他看着那些雨丝,看着那些窗户,想着那封信上的字。暂停手术权限。三个月。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样。不知道手会不会好。不知道还能不能做手术。
但他知道,这是应该的。老郭死了,总要有人负责。不是他的错,但他负责。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他要去门诊了。
下午的门诊,他看了三十多个病人。每个病人他都认真看,认真问,认真写病历。他的手还在抖,但不影响工作。他看着那些病人的眼睛,听他们说话,给他们开药。做着做着,他忘了自己被停职的事。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门诊楼,站在门口,看着雨。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他站在那儿,没打伞,让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陈怀远的电话。
“听说你被停职了?”
“嗯。”
“晚上来我这儿一趟。”
“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着,淋着雨。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他想,也许被停职也不是结束,是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会不一样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还在。还在看病,还在写笔记,还在被人记得。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九
晚上,沈慎之去陈怀远家。
陈怀远还是那样,穿着旧毛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看见沈慎之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慎之坐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
“被停职了?”陈怀远问。
“嗯。”
“什么感觉?”
沈慎之想了想。什么感觉?难过?愤怒?解脱?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空,像胸腔被打开,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不知道。”他说。
陈怀远点点头。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当年被停职过吗?”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陈怀远,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双经历过很多的眼睛。他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时候?”
“三十五年前。”陈怀远说,“那是我这辈子最悔恨的一个病例。”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他开始说。
“那是个年轻人,三十岁,车祸伤。脾破裂,肝破裂,多发性骨折。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我主刀。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第三天,他死了。死因是感染。”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脸。很年轻,很瘦,眼睛很大。他死的时候,看着他老婆,说:照顾好孩子。然后闭上眼睛。”
沈慎之没说话。他听着,想着老郭的脸。
“后来调查发现,是手术中无菌操作出了点问题。很小的问题,但导致了感染。是我的责任。”
陈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被停职半年。那半年,我天天想,要不要改行。要不要不做医生了。后来我决定,继续做。但要记住那个年轻人。记住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话。每次做手术,都想想他。”
他抬起头,看着沈慎之。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沈慎之摇头。
“因为你也需要记住。”陈怀远说,“记住老郭。记住他的书,他的批注,他的话。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做医生。”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你不是第一次失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失败。”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陈怀远,看着这个带了他二十年的人。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生,陈怀远是科主任。二十三年过去了,他成了副主任,手抖了,被停职了。但陈怀远还在,还在跟他说这些话。
“谢谢老师。”他说。
陈怀远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茶。然后沈慎之站起来,准备走。
“沈慎之。”陈怀远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会好的。”陈怀远说。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经历过很多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外面的雨。雨停了,地上湿湿的,反着路灯的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想着陈怀远说的话。
你会好的。
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相信他会好。
他走出楼门,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路上,他想着老郭,想着陈怀远,想着那些记得他的人。
他想,也许这就是失败的权利。不是不被原谅,是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可以选择记住,然后继续。
到家的时候,林微在门口等他。她撑着伞,站在路灯下,看见他的车,跑过来。
他下了车,她看着他。
“怎么样?”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人。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路灯下,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回家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走进楼里,上楼,开门,进屋。屋里灯亮着,很暖。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水,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失败,自己的难过,自己的记得。
林微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你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被停职了,去老师家了,听了一个故事,想了很多事。还行。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窗外的夜很深了。屋里灯光很暖。两个人坐着,靠着,不说话。
沈慎之想着明天。明天还要去门诊,还要看病人,还要写病历。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害怕了。他知道有人记得他。他知道他也会记得别人。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失败的权利,也许就是记住的权利。记住那些走了的人,记住那些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微。
“林微。”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不客气。”她说。
他靠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