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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共生实验 沈慎之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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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十一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站在门诊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七点五十分,阳光已经很强了,照在那些匆忙的脚步上,照在那些焦虑的脸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楼里。
今天是他被停职后第二周的门诊。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八点开诊,十二点休息,下午两点继续,五点结束。没有急诊,没有夜班,没有那些突如其来的抢救。只有一个个病人,走进来,坐下,说自己的病,然后离开。
但他今天想做一个实验。
昨天晚上,他和林微聊了很久。关于那些病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关于那本他想写的书。林微说:“为什么不把他们请来,一起聊聊?不是看病,就是聊天。聊聊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病,他们的故事。”
他当时愣住了。请病人来聊天?这不在任何医疗程序里。这不是医生该做的事。
但林微说:“你不是说想写他们的故事吗?你不听他们说,怎么写?”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所以今天,他要做一个实验。在门诊结束后,他要请几个病人留下来,聊一聊。不是看病,就是聊天。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但他想试试。
二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沈慎之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然后站起来,走到候诊区。
候诊区里还有几个人,有的在等药,有的在等检查结果,有的只是坐着发呆。他看着那些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是沈医生。我想请大家帮个忙。”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做一个……一个聊天会。不是看病,就是聊天。聊聊你们的生活,你们的病,你们的故事。愿意的可以留下来,不愿意的可以走。”
沉默。那些人互相看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
“医生,您说的聊天,是什么意思?”
沈慎之看着她。那张脸很老,有很多皱纹,眼睛浑浊,但很认真。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你们是谁,做什么的,怎么生病的,生病以后怎么过的。我想记下来。”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了。
“我留下。”她说。
另一个年轻人也坐下了。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一个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最后留下了七个人。
沈慎之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谢谢你们。”他说,“我们去旁边的会议室吧。”
三
会议室不大,七个人坐下,刚好坐满一圈。
沈慎之坐在中间,旁边放着一个录音笔。他看着那些人,他们也在看着他。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老太太开口了。
“医生,我先说吧。”
她叫张秀英,七十三岁,退休工人。她得的病是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她来医院是开药的,每个月来一次,已经来了五年。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干活,”她说,“干了三十年。三班倒,累得很。但那时候年轻,不觉得。后来退休了,身体就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都来了。”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病了,就自己来医院。没什么,习惯了。”
沈慎之听着,没打断她。
“医生,您为什么想听这些?”她问。
沈慎之想了想。为什么?因为老郭?因为那些病历之外的东西?因为他想记住?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来看病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太太点点头。她没再问。她只是继续说她的故事。
第二个开口的是那个年轻人。他叫李强,二十九岁,程序员。他就是前几天那个睡不着的人,沈慎之把他转到了心理科。
“我去了心理科,”他说,“医生给我开了药,还让我每周去聊一次。”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的光比上次亮了一点。
“好一点了?”沈慎之问。
“好一点。”他说,“但还是睡不着。不过没那么怕了。”
沈慎之点点头。
“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您说的话。”李强说,“您说您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我想,医生也会睡不着,那我睡不着也没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第三个是那个中年女人。她叫王芳,四十五岁,小学老师。她得的是甲状腺结节,良性,但需要定期复查。
“我教书二十三年了,”她说,“教过几千个学生。有些学生现在还联系,过年过节发个微信。有些就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前几年查出来这个结节,我害怕过。怕是不好的东西。后来查清楚了,是良性的。但我还是怕,怕它哪天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慎之。
“医生,您怕过吗?”
沈慎之看着她。他想起老郭,想起周晓敏,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怕过。”他说。
她点点头。她没再问。
然后是那个老头,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故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平静,有的激动。沈慎之听着,没打断,没评价,只是听。
一个半小时后,聊天会结束了。
那些人站起来,有的说谢谢,有的说再见,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走了。
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录音笔还开着,红色的灯在闪。他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收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实验有没有用。但他知道,他听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在病历上,不在检查单里,不在任何医疗记录中。但它们在那儿,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人的话里。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四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林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个录音笔,想了想。
“做了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请几个病人留下来聊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听到了很多故事。”
他把录音笔连上电脑,开始播放。那些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张秀英的声音,李强的声音,王芳的声音,那些人的声音。他们说着自己的事,自己的病,自己的生活。
林微听着,没说话。
放完了,沈慎之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你应该继续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些故事,应该被记住。”
他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打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门诊故事之一——张秀英。
他开始打字:
张秀英,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工人。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每月来医院开一次药,已经五年。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她说“习惯了”。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三班倒,累得很。退休后身体就不行了。她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她说,不怕,习惯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想,习惯不是不怕。习惯是怕也没用。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然后他继续写:
我为什么要记这些?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老郭。也许是因为那些死了的人。也许是因为我想知道,来看病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人,不是病历。他们有故事,有话,有眼睛。他们想被人记住。
我想记住他们。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
林微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明天还做吗?”她问。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
“做。”
五
五月十二号,星期三,晴。
沈慎之在门诊结束后,又做了一次聊天会。
这次来了五个人。有昨天的张秀英,也有新来的。他们坐在会议室里,一圈,像昨天一样。
张秀英先开口。
“医生,我昨天回去想了您的话。”
沈慎之看着她。
“您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想,我其实是怕的。怕一个人死了,没人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好好活着。我说,好。但他走了以后,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着。”
会议室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看着她。
“您昨天说,您想知道来看病的都是什么人。”她抬起头,看着沈慎之,“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怕死得没人记得的人。”
沈慎之看着她。他想起老周,想起周晓敏,想起老郭,想起他姐姐。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有人会记得您的。”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谁?”
“我。”他说,“我会记得您。”
她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擦眼睛。
旁边那个年轻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李强开口了。
“医生,我也怕。”
沈慎之看着他。
“怕什么?”
“怕自己就这样了。睡不着,吃不下,心慌,什么都做不好。怕以后一直这样。”
沈慎之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手抖的时候,想起自己被停职的时候,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他也怕过。现在也怕。
“我也有怕的时候。”他说,“但怕着怕着,就过来了。”
李强看着他。
“怎么过来的?”
沈慎之想了想。怎么过来的?因为有人记得他。因为林微,因为姐姐,因为陈怀远,因为那些病人。因为他们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人在我旁边。”他说。
李强点点头。他没再问。
聊天会结束后,沈慎之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想着刚才的话。那些人的怕,他的怕,都是一样的。怕没人记得,怕一个人,怕就这样了。
但也许,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因为有别人也怕,因为可以一起怕。
他打开录音笔,听刚才的录音。张秀英的声音,李强的声音,那些人的声音。他们说着自己的怕,自己的难过,自己的希望。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和声。
他想,也许这就是共生。不是一个人怕,是一起怕。不是一个人活,是一起活。
六
五月十三号,星期四,阴。
沈慎之继续做他的实验。第三天,来了八个人。
消息传开了。候诊区的人开始知道,有个沈医生,看完病还会请人聊天。有人愿意来,有人不愿意。但愿意来的那些,都来了。
今天来的人里,有一个特别的。
他叫赵德明,六十八岁,退休教师。他得的病是肺癌,晚期。他是来拿止痛药的。
他坐在会议室里,很安静,不说话。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赵德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浑浊,但很平静。
“医生,”他说,“我不怕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活了六十八年,教了四十年书。教过的学生,有的当官了,有的发财了,有的坐牢了,有的死了。他们都记得我,或者不记得。但没关系。”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没人听我说说话。”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您愿意听我说吗?”
沈慎之点点头。
赵德明开始说。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教书的事,说他老伴去世的事,说他查出肺癌的事。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很久,然后继续说。
其他人听着,没打断他。
说了很久,他说完了。他看着沈慎之,笑了笑。
“谢谢您,医生。”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那双浑浊但平静的眼睛。
聊天会结束后,赵德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沈慎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稳。
“医生,”赵德明说,“您在做一件好事。”
沈慎之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点点头。
赵德明走了。沈慎之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老郭。老郭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慢走远,然后消失。但老郭留下了书,留下了话,留下了记得他的人。
这个老人也会留下什么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刚才听他说了话。他记得他说的话。
七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录音整理成文字。
赵德明的故事很长,他打了很久。打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想着那个老人的脸。那张脸有很多皱纹,眼睛浑浊,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很亮。
赵德明,六十八岁,退休教师。肺癌晚期。来医院拿止痛药。
他说他教了四十年书,教过几千个学生。有些学生还记得他,过年过节发个微信。大部分忘了。他说没关系。
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没人听他说说话。他说了很久,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教书的事,说他老伴去世的事,说他查出肺癌的事。
他说完了,笑了笑,说谢谢。
我问他,您觉得有人会记得您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记得他们。我教过的那些学生,我记得他们。这就够了。
我想,也许记得别人,比被人记得更重要。记得别人,你就还在活着。
他停下来,看着最后一行字。记得别人,你就还在活着。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想,也许是对的。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赵德明的话。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有个老人,”他说,“肺癌晚期。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没人听他说说话。”
她没说话。
“我听了。听了很久。他说完了,笑了笑,说谢谢。”
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一点。
“我想,”他说,“这就是我能做的。听他们说话。记住他们的话。”
她点点头。
“这就够了。”她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他想,也许她说得对。这就够了。
八
五月十四号,星期五,雨。
沈慎之的聊天会做了第五天。今天来了十二个人,会议室坐满了。
张秀英每天都来。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听着别人说话,偶尔自己也说几句。她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点。李强也来了,他说他睡得好一点了,虽然还是睡不着,但没那么怕了。
今天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发白。她得的病是贫血,来开补血药的。她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很红,像哭过。
“医生,”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慎之等着她。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说。
“我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天天投简历,天天被拒。我爸妈催我,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不想回家。回家就被问。我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没钱了,就吃泡面。吃出贫血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慎之。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医生,我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慎之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他也难,也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挺过来了。因为有人帮他。
“你吃饭了吗?”他问。
她愣住了。
“什么?”
“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沈慎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护士说:“帮我买份饭上来。”
然后他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等会儿先吃饭。”他说,“吃完饭再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眼泪流下来。她低下头,用手擦。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
饭买来了。是一份盒饭,有菜有肉有米饭。沈慎之把饭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饭,开始吃。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下来,滴在饭里。她没管,继续吃。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沈慎之。
“谢谢您,医生。”
沈慎之摇摇头。
“不用谢。记住,不管多难,要吃饭。”
她点点头。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医生,我下次还来。”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秀英开口了。
“医生,您是个好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那个姑娘的脸。
聊天会结束后,他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他想着那个姑娘,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找不到工作,被催,吃泡面,贫血。他还想着她吃饭的样子,眼泪滴在饭里,但她还是吃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做的。不只是看病,也是看人。不只是开药,也是给饭。
他打开录音笔,听今天的录音。那个姑娘的声音很轻,很抖,但很真实。她说了那些话,那些害怕,那些难过。然后她吃饭了,然后她说谢谢,然后她走了。
他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今天,有人听了她说话,有人给她买了饭。这就够了。
九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今天的故事写下来。
写完的时候,林微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想。
“今天有个姑娘,找不到工作,吃泡面,吃出贫血了。”
林微没说话。
“我给她买了份饭。她吃着吃着,哭了。哭完了,继续吃。吃完了,说谢谢。”
林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你做得对。”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林微,”他说,“我想把这个聊天会,一直做下去。”
她点点头。
“好。”
“我还想把那些故事,写成书。”
她点点头。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书房里,在电脑前,在那一个个故事旁边。
窗外雨还在下,轻轻敲着窗户。屋里很暖,很安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以后的日子。门诊,聊天会,那些故事,那本书。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听,还能记,还能写。
这就够了。
十
五月十五号,星期六,阴转多云。
沈慎之休息。
但他没闲着。他去了姐姐家。
沈清之最近好多了。自从去了奶奶的坟,她好像放下了一点什么。不再那么频繁地发作,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也有劲了。
他到的时候,她正在做饭。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嗯。”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平常,但他听着,感觉很安心。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摆上桌。两个人坐下吃。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最近怎么样?被停职,做门诊,搞聊天会,写故事。还行。
“还行。”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听说了,”她说,“你那个聊天会。”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林微跟我说的。”她说,“她说你在做一件好事。”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他只是想听那些人的故事,想记住他们。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喜欢听人说话。小时候奶奶讲故事,你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
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些故事。那些故事他早就忘了,但听故事的感觉还记得。
“现在你还在听,”她说,“听病人的故事。”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会写出来的。”
他愣住了。
“什么?”
“那些故事,”她说,“你会写出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保护他的姐姐。她现在好多了,眼睛亮了,脸上也有光了。
“姐。”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吃完饭,他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说几句话。很平常,很普通。
但他觉得,这个下午很好。
十一
下午三点,沈慎之从姐姐家出来,去了医院。
今天是星期六,门诊休息,住院部正常。他想去看看那些老病人。
他先去了胸外科病房。走廊里还是那样,人来人往。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主任?”
“嗯。来看看病人。”
护士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过一张张病床,看那些病人。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停下来,和认识的聊几句,问问情况。不认识的,也点点头,笑一笑。
走到三十八床的时候,他停下来。那张床空着,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想起老郭。
老郭就是在这儿住的。坐在这儿,拿着那本书,跟他说那些话。现在床空了,人走了,但那些话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他。
“沈主任,有人找您。”
他愣了一下。谁找他?
护士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那儿坐着一个人,是张秀英。
他走过去。
“张阿姨,您怎么来了?”
张秀英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医生,我来复查。顺便看看您在不在。”
他在她旁边坐下。
“复查怎么样?”
“挺好的。血压降了,血糖也稳了。”
他点点头。
“医生,”她说,“我有个事想求您。”
“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很旧,封面磨破了。
“这是我的日记,”她说,“从年轻时候开始写的。写了五十年。”
他接过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日期从一九七几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想……”她看着他,“您能不能帮我看看?看看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他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本子,那些字,那些五十年的日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阿姨,”他说,“您这一辈子,值不值,您自己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可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想起老郭,想起那本书。老郭把自己的书送给他,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现在张秀英把她的日记给他看,说“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帮您看。”他说。
她把本子推过来。
“您拿回去看。下次聊天会,再还给我。”
他接过本子,握在手里。很重。五十年的日子,都在里面。
“谢谢您,医生。”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那个背影很瘦,很老,但很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他想,也许这就是共生。你听我的故事,我看你的日记。你记得我,我记得你。一起活着,一起怕,一起记住。
他把本子收好,走出医院。
十二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书房里,翻开张秀英的日记。
第一页,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今天进厂了。纺织厂。妈妈送我的,站在门口哭了。我说妈,别哭,我会好好干的。”
他翻下去。一九七三年,一九七四年,一九七五年。那些年她写的不多,但每一页都有。有的写工作,有的写家里,有的写天气。很简单,很平常。
翻到一九八零年,有一页写:
“今天认识了他。他叫建国,是隔壁车间的。他帮我修好了自行车。我说谢谢,他笑了笑。他的笑很好看。”
他继续翻。一九八一年,他们结婚了。一九八二年,生了个儿子。那些日子写得很细,像在记流水账,但每一行都有温度。
翻到一九九二年,有一页写:
“建国病了。住院了。我天天去医院陪他。他说,你别累着。我说,不累。”
一九九三年,建国死了。那一页很短:
“今天他走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后面很多页,空白。然后是一九九五年,又开始写:
“儿子考上大学了。他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然后是二零零零年,二零零五年,二零一零年。那些年她写得少了,有时候几个月才写一页。但还在写。
最后一页,是上个月写的:
“今天去医院开药。那个沈医生,问我想不想聊天。我说想。他说了很多话,我听了很高兴。回家想了想,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人听我说,有人记得我,好像就不那么怕了。”
他看着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
他想起张秀英说的话: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他想,值不值,不是他能判断的。但她这一辈子,有人记得了。他记得了。他会把她写进书里,让更多人记得。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张秀英的日记,想着那些五十年的事。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看完了?”
“嗯。”
她没问看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明天还做聊天会吗?”她问。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
“做。”
她点点头。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他的新生活。门诊,聊天会,那些故事,那本书。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听,还能记,还能写。
他还被人记得着。他也记得别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