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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不愈合的伤口 老郭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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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十六号,星期日,阴。
沈慎之接到一个电话。
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沈主任吗?”
“我是。”
“我是郭有根的儿子。郭晓。”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老郭的儿子。那个在沟通会上红着眼睛质问他的年轻人。
“您好。”他说。
“沈主任,”郭晓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想……我想见您一面。”
沈慎之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一面?为什么?
“有些东西,我想交给您。”郭晓说,“我爸的。”
沈慎之的心动了一下。老郭的。那本书他已经有了两本。还有什么?
“好。”他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行吗?我在医院附近。”
“行。”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沈慎之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老郭的脸,想起他说“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现在老郭的儿子要见他。
林微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了?”
“老郭的儿子。要见我。”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为什么?”
“不知道。说有些东西要给我。”
她点点头。她没问更多。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好。”他说。
二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约好的地方。一家小咖啡馆,离医院不远。
郭晓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没动。看见沈慎之和林微进来,他站起来。
“沈主任。”
“您好。”沈慎之在他对面坐下。林微坐在旁边。
郭晓看着林微,有点犹豫。
“这是我妻子。”沈慎之说。
郭晓点点头。他重新坐下,看着沈慎之。那双眼睛比沟通会上平静多了,但还是有点红。
“沈主任,”他说,“对不起,那天沟通会上,我……”
沈慎之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那是应该的。”
郭晓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爸他……他走之前,留了些东西。”
他从脚边拿起一个袋子,放在桌上。是那种普通的塑料袋,旧旧的,有点脏。
“这是他的工具箱,”郭晓说,“干了一辈子的工具。他说,想送给您。”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那些旧旧的、沾满油污的工具。
“他说的,”郭晓说,“沈主任会明白的。”
沈慎之伸出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车工工具——卡尺、千分尺、车刀、锉刀、扳手。每一件都很旧,但都擦得很干净。他把那些工具一件件拿出来,看着,摸着。那些工具很重,很凉,但有一种奇怪的温度。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他想起老郭说:我做了四十年零件,做了上天的零件。这些工具,就是他的那双手。
“他还有一封信。”郭晓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写着:沈主任亲启。字迹是老郭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慎之拿起信,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很短:
“沈主任: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这套工具跟了我四十年,比我老婆还久。我想送给您。不是让您用,是让您留着。留着看看,就知道有个老头,这辈子没白活。
您说过,我的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您说得对。抖了也能做零件,也能干活。您的手抖了,也能做手术,也能救人。
谢谢您记得我。
老郭”
沈慎之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老郭住院的时候,坐在床上,拿着那本书,跟他说那些话。他想起老郭出院那天,穿着那件发白的蓝色工装,笑着跟他说再见。他想起老郭躺在抢救床上,眼睛看着他,像在说:沈主任,救我。
他没救过来。但老郭没怪他。老郭还把工具送给他,把信写给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工具一件件收好,放回袋子里。
他看着郭晓。
“谢谢您。”他说。
郭晓摇摇头。
“该我谢您。”他说,“我爸最后那些天,最高兴的事,就是认识您。”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他说您不一样。别的医生看病,您看人。别的医生开药,您听故事。他说有您这样的医生,他放心。”
沈慎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郭晓,看着那双和老郭很像的眼睛。
“沈主任,”郭晓说,“我爸那本书,您还留着吗?”
“留着。”
郭晓点点头。他站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伸出手,和沈慎之握了握。那只手很年轻,很有力,像老郭年轻的时候。
“我走了。”他说。
沈慎之和林微也站起来。他们看着郭晓走出咖啡馆,走进人群,消失在街角。
沈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林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他拎起那个袋子,和林微一起走出咖啡馆。
三
晚上,沈慎之把老郭的工具箱放在书柜旁边。
旁边就是那两本书。一本旧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一本新的,只有扉页上那一行字。现在又多了一套工具,那些用了四十年的卡尺、千分尺、车刀、锉刀、扳手。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林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
他想了想。想什么呢?想老郭。想那些工具。想那封信。想“抖了也能做零件,也能干活”。
“想老郭的话。”他说。
她没说话。她只是和他一起蹲着,看着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我明天想去看看老郭的坟。”他说。
她看着他。
“我陪你去。”
他点点头。
四
五月十七号,星期一,晴。
沈慎之和林微去了老郭的坟。
老郭埋在西山公墓,一个很普通的墓园。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像病历上的那些名字。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老郭的。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郭有根,生于一九六零年,卒于二零二三年。下面是妻和子的名字。
沈慎之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一九六零到二零二三,六十三年。六十三年的时间,变成了一块石头,几行字。
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老郭那本新书。扉页上写着:第二本。第一本送给沈主任了。这本留着自己看。但想想,还是送给沈主任吧。让他有两本,一本看,一本想。
他把书放在那儿,压了一块小石头。
“老郭,”他说,“这本书,还给您。您留着,自己看。”
林微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墓园的树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哭,哭声隐隐约约的。
沈慎之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和林微一起走了。
走出墓园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郭的坟。那块黑色的墓碑,那本白色的书,在阳光下很显眼。
他想,老郭现在有两本书了。一本旧的,一本新的。一本写满了,一本空白的。他可以慢慢写,慢慢批注,慢慢过他的来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五
下午,沈慎之回医院上班。
门诊还是那样,病人一个接一个。他看着那些脸,听那些话,写那些病历。做着做着,他忘了上午去过墓园。
五点,门诊结束。他站起来,准备去会议室。今天有聊天会。
走到候诊区的时候,他发现人比平时多。有十几个人坐在那儿,有的是老面孔,有的是新面孔。张秀英坐在老位置,看见他,笑了笑。
“医生,今天人多。”
他点点头。他数了数,十五个人。会议室坐不下了。
“我们去大一点的房间。”他说。
他找了护士,借了一间大会议室。十五个人坐进去,刚好坐满一圈。
聊天会开始。还是那样,每个人说自己的故事。张秀英先开口,说她这几天睡得好了,血压也稳了。李强说他去心理科复查了,医生说他好多了。那个年轻姑娘也来了,说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说到一半,有个新来的老太太开口了。
“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听我们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慎之想了想。为什么?因为老郭?因为周晓敏?因为他姐姐?因为那些死了的人?因为怕没人记得?
“因为,”他说,“我也怕。”
老太太看着他。
“怕什么?”
“怕没人记得。”他说,“怕自己活了一辈子,最后没人知道。”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
“但后来我发现,记得别人,比被人记得更重要。记得别人,你就还在活着。”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然后张秀英开口了。
“医生,”她说,“我们会记得您的。”
其他人点点头。
沈慎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脸,那些眼睛。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六
聊天会结束后,沈慎之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想着刚才的话。记得别人,比被人记得更重要。这是他在赵德明的故事里写的。现在他说出来了。
他想起老郭,想起周晓敏,想起老周,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他记得他们。他们在他的笔记里,在他的书里,在他的心里。
他想,也许这就是不愈合的伤口。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愈合。它们就在那儿,一直疼,一直提醒你,他们来过,你记得。
但疼,也是活着。记得,也是活着。
他打开录音笔,听今天的录音。那些人的声音,那些故事,那些话。张秀英说她睡得好多了,李强说他好多了,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找到工作了。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是活着的声音。
他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手机响了。是林微的微信:回来吃饭吗?
他回复:回来。快了。
她回复:好。等你。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诊室。
七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很多文档了。从四月开始,到现在一个多月,他写了三十多篇。每篇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段话。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去了老郭的坟。把那本新书还给他了。让他有两本书,一本旧的,一本新的。一本写满了,一本空白的。他可以慢慢写。
老郭的儿子把老郭的工具箱给了我。那些用了四十年的工具,卡尺、千分尺、车刀、锉刀、扳手。他说老郭说,我会明白的。
我想我明白了。老郭是想告诉我,手抖了也能干活。他做了四十年零件,抖了也能做。我做手术,抖了也能做。
今天聊天会来了十五个人。有个新来的老太太问我,为什么做这个。我说,因为我也怕。怕没人记得。
但我说,记得别人,比被人记得更重要。记得别人,你就还在活着。
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疼,也是活着。记得,也是活着。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新来的老太太。他们都会老的,都会病的,都会走的。但他们现在还在,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活着。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去了老郭的坟,看了门诊,开了聊天会,写了笔记。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八
五月十八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在门诊看到一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瘦瘦的,很安静。他妈妈带他来的,说是咳嗽,咳了很久了。
沈慎之问诊的时候,小男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妈妈替他回答。问完了,沈慎之让小男孩张开嘴,看了看咽喉。咽部有点红,扁桃体不大。
他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小男孩的肺。听着听着,小男孩突然开口了。
“医生叔叔,您的手为什么在抖?”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小男孩,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很干净。
“因为……”他说,“因为叔叔有点累。”
小男孩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慎之的手。
“我妈妈累的时候,我给她按摩。”他说,“我给您按摩一下,就不抖了。”
他用小手在沈慎之的手上按着,轻轻的,认真的。
沈慎之看着他,看着那双小手,那个认真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按了一会儿,小男孩停下来。
“好了吗?”他问。
沈慎之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但好像轻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好一点了。”他说,“谢谢你。”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小男孩的妈妈站在旁边,眼睛有点红。
“医生,对不起,他……”
沈慎之摇摇头。
“没关系。”他说。
他开了药,嘱咐了几句。小男孩和他妈妈走了。走到门口,小男孩回过头来,朝他挥挥手。
“医生叔叔再见!”
沈慎之也挥挥手。
门关上了。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小男孩按过的手。还在抖。但他记得那双小手,那种轻轻的、认真的按压。
他想,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手不抖了,是有人在乎你抖不抖。
九
下午,沈慎之在门诊结束后,去了姐姐家。
沈清之最近越来越好了。她开始出门,开始见人,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今天她打电话给沈慎之,说想请他吃饭。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菜,很丰盛。
“这么多?”他问。
“难得请你吃饭。”她笑了笑,“坐吧。”
两个人坐下,开始吃。吃着吃着,她开口了。
“慎之,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她。
“我想回老家看看。”
他愣住了。老家,那个村子,那个快塌的老房子。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奶奶住过的地方,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
“我陪你去。”他说。
她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
他愣住了。
“我自己去,”她说,“我想自己面对那些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
他点点头。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吃完饭,他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说几句话。很平常,很普通。
但他觉得,这个晚上很好。
十
五月十九号,星期三,多云。
沈慎之在门诊看到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慎之,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老人摇摇头。
“不是不舒服。是……是想找人说话。”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很老,有很多皱纹,眼睛浑浊,但有一种光。
“说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说什么都行。就是想说话。”
沈慎之没说话。他等着。
老人开始说。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工作的事,说他老伴去世的事,说他一个人住的事。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很久,然后继续说。
沈慎之听着,没打断他。
说了很久,老人说完了。他看着沈慎之,笑了笑。
“谢谢您,医生。”
沈慎之摇摇头。
“不用谢。”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医生,您是个好人。”
门关上了。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很多人说过这句话。老郭说过,张秀英说过,那个年轻姑娘说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知道,他在听他们说话。
下午的聊天会,来了十八个人。会议室坐得满满的。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还有很多新面孔。
沈慎之坐在中间,听他们说自己的故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张秀英站起来。
“医生,我们有个事想跟您说。”
沈慎之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很厚,封面是手工做的。
“这是我们写的,”她说,“每个人的故事。我们自己写的,不会写的找人代笔。我们想送给您。”
她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张秀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我叫张秀英,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工人。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我想让人知道,我来过。”
他翻下去。李强的,那个年轻姑娘的,赵德明的,还有很多人的。每个人写了一页,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都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他们的记得。
他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谢谢你们。”他说。
张秀英摇摇头。
“该谢的是您。”她说,“您听我们说话,您记得我们。”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脸,那些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那些人愣住了。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哭了。
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听着那些声音。他想,这就是他的新生活。门诊,聊天会,那些故事,那个本子。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听,还能记,还能写。
他还被人记得着。他也记得别人。
这就够了。
十一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把那个本子放在书柜里。
旁边是老郭的两本书,老郭的工具箱,张秀英的日记。书柜慢慢满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记得,都在这儿。
林微走过来,看着那个本子。
“这是什么?”
“聊天会的人送的,”他说,“他们自己写的,每个人的故事。”
她拿起本子,翻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本子放回去。
“你应该把它们写进书里。”她说。
他看着她。
“你的书,”她说,“那些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他想了想。他的书。他一直在写,在记,在收集。但从来没想过真的出一本书。
“你觉得有人会看吗?”他问。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会。”她说,“因为那些故事,是真的。”
他点点头。他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也许她说得对。那些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好。”他说,“我写。”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十二
深夜,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看着那些几十篇文档。他看着书柜里的那些本子、那些书、那些工具。他看着窗外夜色中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
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写一个新的故事,是写一个开头。一个书的开头。
这本书里写的人,都死了,或者快死了。
但他们来过,说过话,做过事,被人记得过。
我叫沈慎之,是个医生。我的手在抖,但还能写字。我写下这些故事,是为了记得。
记得他们,记得自己,记得这个不完美的人间。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灯光很暖。
他写着那些人的故事,那些记得,那些不愈合的伤口。
他想着老郭,想着周晓敏,想着老周,想着张秀英,想着李强,想着那个给他按摩的小男孩。
他们都活着,在他的文字里,在他的记得里。
手还在抖,但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抖也能写字。抖也能记得。抖也能活着。
他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