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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新手术协议 沈慎之与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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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二十号,星期四,晴。
沈慎之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正的信,装在信封里,贴着邮票,从邮局寄来的。他拿着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迹,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寄信人地址是西山公墓管理处。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还有一张照片。
卡片上写着:
“沈主任:
我们在清理郭有根先生墓地时,发现这本日记。根据其家属提供的联系方式,我们将其转交给您。请查收。
西山公墓管理处”
他翻开那张照片。是老郭的墓碑,黑色的,上面刻着字。墓碑前放着一本书,就是他还回去的那本新书。书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把卡尺,老郭工具箱里的卡尺。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谁把卡尺放在那儿的。也许是郭晓,也许是别人。但那把卡尺就放在那儿,放在书旁边,放在墓碑前。
他把照片收好,把信放回信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
书柜里,老郭的两本书并排放着,工具箱放在旁边。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他看着那些东西,想着老郭的脸。
“老郭,”他说,“你现在有两本书,一把卡尺,一个工具箱。够用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柜上,照在那些东西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上班了。
二
下午的门诊,沈慎之看了三十五个病人。
最后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瘦瘦的,脸色发黄。他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
“医生,”他说,“我睡不着。”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多久了?”
“三个月了。”男人说,“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事。工作的事,家里的事,过去的事。越想越睡不着。睡着了也容易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沈慎之点点头。他继续问:“工作压力大吗?”
男人苦笑了一下。
“我是开出租车的。开了二十年了。最近生意不好,一天跑下来,赚不了几个钱。老婆埋怨,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压力大,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开车没精神,更赚不到钱。恶性循环。”
沈慎之听着,想着李强。那个程序员也是睡不着,也是压力大。但开出租车和写代码,压力不一样。一个是身体的累,一个是脑子的累。但结果一样,都睡不着。
“还有其他症状吗?”他问,“比如心慌,出汗,没胃口?”
男人点点头。
“都有。心慌得厉害,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
沈慎之给他做了检查,心率偏快,血压偏高,其他没什么异常。他开了一些药,又写了一张转诊单。
“这个,你拿着,”他说,“去心理科看看。有人专门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
男人接过转诊单,看着上面的字。
“心理科?”他问,“我是心理问题?”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起李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方若兰的时候,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很多人都这样。压力大了,睡不着,心慌,没胃口。找个人聊聊,会好一点。”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弱的光,但那是光。
“医生,”他说,“您也这样过吗?”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张疲惫的脸。他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晚,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那些早晨。
“我也睡不着。”他说。
男人点点头。他站起来,拿着转诊单,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谢谢您,医生。”
门关上了。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方若兰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怕。很多人都怕。一起怕,就不那么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叫下一个号。
三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沈慎之去会议室。今天有聊天会,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张秀英坐在老位置,李强坐在她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也在。还有一些新面孔。
他坐下,看着那些人。
“开始吧。”他说。
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成了聊天会的常客,每次都是第一个说。
“医生,我这几天血压稳了,睡得也好了。”她说,“可能是心里有事,说出来就好多了。”
沈慎之点点头。
李强接着开口。
“我也好多了,”他说,“虽然还是睡不着,但没那么怕了。心理科的医生说,我这个需要时间。”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比第一次见的时候亮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点。
“慢慢来。”他说。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够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轮到新来的人。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看起来很和善。她得的病是糖尿病,来开药的。
“医生,”她说,“我听说您这儿可以聊天,我就来了。”
沈慎之点点头。
“我没什么故事,”她说,“就是个普通人。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但有时候也想说说,说说那些没人听的话。”
她开始说。说她工作的事,说她孩子的事,说她老公的事。说的都是平常事,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说着说着,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她擦着眼泪,“就是想说,说出来舒服。”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听着,看着她的眼泪。
哭完了,她笑了笑。
“谢谢您,医生。”
沈慎之摇摇头。
聊天会结束后,他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话。张秀英说好多了,李强说没那么怕了,那个年轻姑娘找到工作了,那个中年女人哭了又笑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聊天会的意义。不是解决问题,是让人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一点。
他打开录音笔,听今天的录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和声。有人在说好多了,有人在说没那么怕了,有人在说找到了,有人在说哭了又笑了。那些声音里有同一种东西,是活着的声音。
他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手机响了。是林微的微信:回来吃饭吗?
他回复:回来。快了。
她回复:好。等你。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诊室。
四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四十多篇文档了。从四月开始,到现在一个多月,他写了四十多个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门诊,来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睡不着,压力大,恶性循环。他说他开了二十年车,从来没这样过。
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撑不下去。怕老婆孩子失望。怕自己垮了。
我说,我也怕。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想,也许这就是医生能做的。不只是开药,也是承认自己也怕。一起怕,就不那么怕了。
下午聊天会,来了很多人。张秀英说她好多了,李强说他没那么怕了,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找到工作了。那个新来的中年女人,说着说着哭了,哭完了笑了。
我看着他们,想,这就是活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怕,一会儿不怕。一会儿睡不着,一会儿睡得着。
老郭走了,但他的工具还在。周晓敏走了,但她的眼睛还在。那些死了的人,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活着的人,还在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想把这些都写下来。写成书,让更多人看到。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那些活着的,那些死了的,都在他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收到老郭的信,看了门诊,开了聊天会,写了笔记。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五
五月二十一号,星期五,阴。
沈慎之接到一个电话。是赵博打来的。
“沈主任,今天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空。”
“三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不知道赵博找他什么事。自从被停职,他和赵博见面的机会少了。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点点头,说几句话。但正式约谈,还是第一次。
下午三点,他去了赵博的办公室。
赵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慎之坐下。赵博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表情。
“沈主任,”赵博开口,“你的那个聊天会,我听说了。”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赵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人跟我反映,”赵博说,“说你占用医院资源,搞私人活动。”
沈慎之没说话。他知道会有这一天。聊天会办了这么久,总会有人看不惯。
“你怎么说?”赵博问。
沈慎之想了想。他怎么说?聊天会确实占用了医院资源,会议室,时间,精力。但他不觉得那是私人活动。那些病人,那些故事,那些话,都是医院的一部分。
“我觉得,”他说,“那是医院应该做的事。”
赵博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病人,”沈慎之说,“不只是来看病的。他们也想说话,想被人听。医院只看病,不听人,不够。”
赵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医院是干什么的吗?”
“治病。”
“对。治病。”赵博说,“治病就够了。不需要听人说话。”
沈慎之看着他。他知道赵博说的有道理。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聊天的地方。但他也知道,那些病人需要的,不只是治病。
“赵主任,”他说,“您做过医生吗?”
赵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慎之说,“您亲自看过病人吗?不是管理,不是开会,是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地看?”
赵博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二十三年,”沈慎之说,“我知道病人需要什么。他们需要药,需要手术,也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话。这不是私人活动,这是医疗的一部分。”
赵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主任,”他说,“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我是来提醒你的。医院里什么人都有,有人看不惯你,就会往上反映。你要有准备。”
沈慎之点点头。
“谢谢您。”他说。
赵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个聊天会,”他说,“继续办。但要注意方式。别让人抓到把柄。”
沈慎之看着他。他没想到赵博会这么说。
“谢谢您。”他又说了一遍。
赵博摆摆手。
“去吧。”
沈慎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赵主任。”
“嗯?”
“您是个好人。”
赵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沈慎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有光透出来。他想,也许快晴了。
六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进行。
今天来了二十个人。会议室坐满了,还有人站在门口。沈慎之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都在。
他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成了聊天会的灵魂人物,每次都是第一个说。今天她说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在纺织厂的日子。
“我那时候年轻,有力气,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她说,“现在不行了,走几步都喘。”
她说着,笑着,眼睛里有一种光。
李强接着开口。他说他今天去心理科复查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可以减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工作了一个星期,虽然累,但高兴。她说公司的人对她很好,教她做事。她说她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
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也开口了。他说他昨天睡得好了一点,虽然还是醒了几次,但比之前强。他说他去心理科了,医生跟他聊了很久。他说聊完了,感觉心里轻了一点。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老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浑浊,但很平静。
“医生,”他说,“我没什么说的。就是想来坐坐。”
沈慎之点点头。
“那就坐着。”他说。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聊天会结束后,沈慎之走到老人身边。
“您怎么称呼?”
“姓王,王德明。”
“王大爷,您住哪儿?”
“附近。走过来的。”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很老,有很多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下次还来吗?”他问。
王德明想了想。
“来。”他说,“坐着舒服。”
沈慎之点点头。他看着王德明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会议室。那个背影很瘦,很老,但很直。
他想,这就是聊天会的意义。不只是说话,也是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七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今天的故事写下来。
写完的时候,林微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想。
“今天赵博找我谈话了。”
她愣了一下。
“关于聊天会?”
“嗯。有人反映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然后呢?”
“然后他说,继续办,但要注意方式。”
她松了口气。
“他是好人。”她说。
沈慎之点点头。
“他还问我,知不知道医院是干什么的。我说治病。他说治病就够了,不需要听人说话。”
林微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沈慎之说,“我看了二十三年病,我知道病人需要什么。他们需要药,需要手术,也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话。”
林微点点头。
“他说得对,”她说,“你是对的。”
沈慎之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林微,”他说,“我想把聊天会办得更好。”
“怎么更好?”
“找正式的地方。固定的时间。也许……也许请志愿者帮忙。”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他说,“有人可以听他们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你会做到的。”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支持,有爱。
他想,这就是他的后盾。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八
五月二十二号,星期六,晴。
沈慎之休息。但他没闲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三楼,一户普通的人家。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张秀英。
“沈医生?”她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他说。
张秀英把他让进屋。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可能是她老伴。
“坐,坐。”张秀英说,“我去倒水。”
沈慎之坐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老旧的家具,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这间屋子不大,但很有生活气息。
张秀英端着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医生,您怎么来了?”
“想看看您住的地方。”他说,“您每天都来聊天会,我也想看看您的生活。”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我这儿简陋,没什么好看的。”
沈慎之摇摇头。
“挺好。”他说,“很干净,很舒服。”
张秀英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医生,”她说,“您是第一个来我家的医生。”
沈慎之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水。
“我老伴走了十年了,”张秀英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但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人来看看,就好了。”
她说着,笑了笑。
“现在您来了。”
沈慎之看着她。那张老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张阿姨,”他说,“以后我会常来的。”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用手擦眼睛。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走了。下次再来。”
张秀英送到门口。
“医生,”她说,“谢谢您。”
沈慎之摇摇头。他下楼,走出小区,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他想着张秀英的家,那些老旧的家具,那张黑白照片,她说的那些话。一个人住,习惯了。但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人来看看就好了。
他想,这就是他该做的。不只是听他们说话,也是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住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生活。
他发动引擎,开车回家。
九
下午,沈慎之去了姐姐家。
沈清之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她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她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
“怕吗?”
她想了想。
“怕。”她说,“但想去。”
他点点头。他理解那种感觉。怕,但想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比一个月前好多了,眼睛亮了,脸上也有光了。
“姐。”他叫她。
“嗯?”
“你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了。”她说。
他伸出手,抱住她。她抱着他,在他怀里,没说话。
抱了很久,他松开手。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他说。
她点点头。
十
五月二十三号,星期日,多云。
沈慎之送姐姐去车站。
车站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拖着箱子,背着包,匆匆忙忙。他们站在候车室,等着检票。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住不惯就回来。”
“好。”
“有什么事就……”
“慎之,”她打断他,“我都知道。”
他看着她。她笑了笑。
“我四十七了,”她说,“不是小孩子了。”
他没说话。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保护他的姐姐。但他知道,她长大了,老了,有自己的路了。
“去吧。”他说。
她拎起箱子,走向检票口。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慎之!”
他看着她。
“你也要好好的!”
他点点头。她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车站。
十一
下午,沈慎之去医院。
今天是星期天,门诊休息,住院部正常。他去了病房,看了看那些老病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聊几句,不认识的点点头。
走到胸外科病房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博。
赵博站在走廊里,好像在等他。
“沈主任。”
“赵主任。”
赵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那个聊天会,”赵博说,“我想了想。”
沈慎之看着他。
“你说得对。”赵博说,“医院只看病,不听人,不够。”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赵博,那张圆脸,那双小眼睛。他没想到赵博会这么说。
“我做了三十年医生,”赵博说,“什么病都见过,什么人也都见过。但我从来没想过,听他们说话,也是治病的一部分。”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些。后来忙了,就忘了。你让我想起来了。”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赵博,看着这个他一直觉得只会做人的主任。
“那个聊天会,”赵博说,“我支持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
赵博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稳。
“谢谢您。”沈慎之说。
赵博摇摇头。
“应该的。”
十二
晚上,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已经有五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去看了张秀英的家。很小的房子,很旧的东西,但很干净,很整齐。她说她一个人住,习惯了。但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人来看看就好了。
我想,这就是我能做的。不只是听他们说话,也是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住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生活。
姐姐回老家了。她说她好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好了。
赵博今天跟我说,他支持聊天会。他说他想了很久,觉得我说得对。医院只看病,不听人,不够。
我想,也许医院真的可以不一样。不只是治病,也是听人。不只是开药,也是陪伴。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看病,抖也能听人,抖也能活着。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王德明,还有赵博。
他们都活着,都在他的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送姐姐,看张秀英,和赵博说话,写笔记。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