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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不完美的治愈 姐姐病情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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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二十四号,星期一,晴。
沈慎之早上七点半到医院。阳光很好,照在门诊楼的外墙上,把那些灰色的瓷砖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今天他有一个新任务。
上周五,赵博跟他谈完话之后,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下周一开始,你那个聊天会,可以正式办了。医院给一间房,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到六点半。”
他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正式办。医院给一间房。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赵博做到了他说的:支持。
今天就是第一天。
下午五点,他去了那间房。在门诊楼的三楼,走廊尽头,原来是一间闲置的示教室。现在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医患交流室。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比会议室舒服。有十几把椅子,围成一圈。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角有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字:倾听,也是治疗。
他看着那幅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赵博,也许是别人。但那句话是对的。
五点十分,人开始来了。张秀英第一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见他,笑了笑。
“医生,这房间好。”
沈慎之点点头。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然后是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王德明,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也有几个,大概是听说了这个地方,自己找来的。
五点二十分,椅子坐满了。十七个人,一圈。
沈慎之坐下,看着他们。
“今天,”他说,“我们有正式的地方了。”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笑,有的点头。
“谢谢你们来。”他说,“开始吧。”
还是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习惯了第一个说。今天她说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一个故事,关于她老伴的。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在纺织厂干活,一起上下班,一起攒钱买房。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回忆的光。
“他走了十年了,”她说,“但我有时候还能梦见他在车间里干活的样子。穿着工装,戴着帽子,背对着我。我叫他,他回过头来,笑一笑,然后又转过去继续干。”
她说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旁边的人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
“谢谢。”她说。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听着,看着。
第二个是李强。他说他最近睡得好多了,虽然还是醒一两次,但能继续睡。他说心理科的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考虑减药了。
“我没想到会好这么快,”他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谢谢您,医生。”
沈慎之摇摇头。
“是你自己好的。”他说。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工作一个月了,攒了一点钱,可以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了。她说她爸妈打电话来,说她长大了,懂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也开口了。他说他这几天睡得好了一点,虽然还是醒,但没那么怕了。他说他去心理科了,医生跟他聊了很多。他说聊完了,感觉心里没那么堵了。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中年妇女,五十多岁,瘦瘦的,脸色发黄。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她。
“您想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很红,像哭过很多次。
“医生,”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儿子……我儿子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她在哭,无声地哭。
旁边的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慎之等着。等着她哭完,等着她说话。
哭了很久,她抬起头。
“他二十岁,刚上大学。去年,出车祸,走了。”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我天天想他,想得睡不着。他爸说,你要放下。我放不下。我怎么放得下?”
她看着沈慎之,眼睛里全是眼泪。
“医生,我该怎么办?”
沈慎之看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她在痛,她在问,她在找。
“您不用放下。”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您不用放下,”他说,“您记得他,他就在。您痛,是因为您爱他。痛,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可我太痛了,”她说,“痛得受不了。”
沈慎之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有痛的时候。痛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找人说说。说说,就好一点。”
她低下头,用手擦眼泪。
旁边的人又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她,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谢谢你们。”她说。
沈慎之看着她。那双眼睛还很红,但没那么空了。有了一点光,很弱,但那是光。
聊天会结束后,她走到沈慎之面前。
“医生,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他说,“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
她点点头。她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我叫刘桂香。”
沈慎之点点头。他记住了。
二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已经有六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有了正式的地方。医患交流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倾听,也是治疗。
来了十七个人。张秀英说她梦见老伴了,说着说着哭了。李强说他快好了,眼睛里有光。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攒了钱,可以换大房子了。那个开出租车的说他没那么怕了。
新来的人,叫刘桂香。她儿子去年车祸走了。她说她放不下,痛得受不了。
我说,您不用放下。痛,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她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告诉我她的名字。
我记住了。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刘桂香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但临走的时候,有了一点光。
他想,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不痛了,是痛的时候,有人陪着。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正式的房间,十七个人,刘桂香。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三
五月二十五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在门诊看到一个熟悉的病人。
是刘桂香。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睛没那么红了,但还有点肿。
“医生,”她说,“我来开药。”
沈慎之点点头。他看了看她的病历,高血压,糖尿病,都是老毛病。
“药还够吗?”
“够。但我想来……想来再看看您。”
沈慎之看着她。他知道她不是来开药的。她是来坐坐的。
“聊天会是明天,”他说,“但您今天来,也行。”
她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他说,“门诊也可以聊天。”
她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了一点。然后她开始说。
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上学的事。说他考上大学的事。说他走的那天的事。
沈慎之听着,没打断她。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说了很久,她说完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那么多了。
“谢谢您,医生。”她说,“说出来,好多了。”
沈慎之摇摇头。
“不用谢。”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医生,我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沈慎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方若兰说过的话:说出来,就好一点。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做的。听他们说,让他们说出来。
他叫下一个号。
四
下午,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我到了。”
他愣了一下。到了?到哪儿了?
“老家,”沈清之说,“我到了。”
他想起来了。她回老家了。去看奶奶的坟,看那栋老房子。
“怎么样?”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房子塌了。”
他愣住了。
“什么?”
“那栋老房子,塌了。”她说,“可能是前几天下雨,塌了。”
他没说话。他想起那栋老房子,土墙,青瓦,那扇生锈的门。他带林微去过一次。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奶奶住过的地方。现在塌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站在外面看的。没进去。”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慎之,”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老房子的地,买下来。”
他愣住了。
“买下来?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想在那儿盖一间小房子。以后回来住。”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她说,“但我想了很久。我在城里住了几十年,一直不舒服。回到这儿,站在那堆土前面,反而觉得踏实。”
他听着她的话,想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现在应该是亮的。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电话那头,她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你支持我。”
他没说话。他只是听着她的笑声,想着那堆土,那间未来的小房子。
挂了电话,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窗户上。他想起奶奶的脸,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奶奶要是知道姐姐想在老房子那儿盖房,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会。
五
晚上,沈慎之把姐姐的事告诉林微。
林微听完,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想?”她问。
他想了想。他怎么想?姐姐一个人在老家,盖一间小房子,住下来。他担心,但也理解。
“我想,”他说,“她需要这个。”
林微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理解,有支持。
“林微,”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旁边,也在我姐旁边。”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应该的。”她说。
六
五月二十六号,星期三,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第二次在医患交流室举行。
今天来了二十一个人。比上次多了四个。椅子不够坐了,有人站着。沈慎之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王德明,刘桂香,都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他站起来,去隔壁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大家挤一挤,都坐下了。
“开始吧。”他说。
今天第一个开口的是刘桂香。她坐在张秀英旁边,看着沈慎之。
“医生,我昨天去门诊找您了。”
沈慎之点点头。
“我知道。”
“说出来,好多了。”她说,“昨天晚上,我睡了三个小时。三个月来第一次睡这么久。”
她说着,眼睛里有泪,但那是高兴的泪。
旁边的人鼓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秀英拍拍她的手。
“好样的。”她说。
刘桂香看着她,点点头。
然后是李强。他说他昨天去复查了,医生说他可以减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光更亮了。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这个月工资涨了,老板说她干得好。她说她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
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也开口了。他说他这几天睡得越来越好,虽然还是醒,但能继续睡。他说他去心理科,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光头,瘦得厉害。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男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疲惫,有很多血丝。
“医生,”他说,“我是肝癌。晚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他说,“我不怕死。我就怕……就怕没人记得我。”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很弱的光。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起老周,想起周晓敏,想起老郭。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怕没人记得。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建国。”
沈慎之点点头。
“赵建国,”他说,“我记住了。”
赵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
“您呢?”他问其他人,“你们呢?”
张秀英第一个开口。
“我也记住了。”她说,“赵建国。”
李强也开口了:“记住了。”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记住了。”
刘桂香也开口了:“记住了。”
一圈人,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记住了。
赵建国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他没擦,就让它们流。
“谢谢你们。”他说。
沈慎之看着他,看着那些眼泪,那些光。
他想,这就是聊天会的意义。不只是说话,也是记住。一个人怕没人记得,那就大家一起记住他。
聊天会结束后,赵建国走到沈慎之面前。
“医生,”他说,“我能留个您的电话吗?”
沈慎之把电话号码写给他。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赵建国点点头。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医生,谢谢您。”
门关上了。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老郭,想起老郭说的“有人记得我了,我就不怕了”。现在赵建国也被人记得了。也许他也会不怕了。
七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今天的故事写下来。
写完的时候,林微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来了多少人?”她问。
“二十一个。”
“有新人吗?”
“有。一个肝癌晚期的,叫赵建国。他说他怕没人记得。”
林微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每个人都跟他说,记住了。”
林微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你做了件好事。”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不是我做的,”他说,“是他们做的。他们记住他,不是因为我。”
她摇摇头。
“是你让他们坐在一起的。”她说,“是你让他们说话的。是你让他们记住的。”
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想着赵建国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但临走的时候,有了一点光。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做的。让那些怕没人记得的人,坐在一起,互相记住。
八
五月二十七号,星期四,阴。
沈慎之在门诊看到一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她是被女儿扶着进来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女儿替她回答:“我妈最近吃不下饭,瘦了好多。”
沈慎之看了看老太太。她很瘦,皮包骨头,眼睛浑浊,但有一种光。
他问诊,检查,开化验单。做着做着,老太太突然开口了。
“医生,您是好人。”
他一愣。他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他问。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看出来的。”她说,“您看我的时候,不是看一个病人,是看一个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
化验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消化功能不好。他开了药,嘱咐了几句。
老太太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医生,”她说,“您要好好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被女儿扶着,慢慢走远。
他想起很多人说过这句话。老周,老郭,张秀英,还有很多。每个人都说,您要好好的。
他想,也许这是他们能给他的。他们的祝福,他们的关心,他们的记得。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下一个号。
九
下午,沈慎之去看张秀英。
这是第二次去她家。他买了点水果,敲了门。张秀英开门,看见他,愣住了。
“医生,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您。”他说。
她把他让进屋。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些老旧的家具。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是张秀英和她老伴的合影。年轻的时候,穿着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着。
“我翻出来的,”她说,“年轻时候的照片。”
沈慎之拿起照片,看着。张秀英年轻的时候挺好看,她老伴也很精神。
“哪一年拍的?”他问。
“七几年吧。刚结婚那会儿。”
他点点头。他把照片放回去。
“您最近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
“好多了。”她说,“睡得着,吃得下。心里没那么堵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
“那就好。”他说。
她给他倒水,两个人坐着聊天。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她老伴的事,聊她儿子的事。说的都是平常话,但沈慎之听着,感觉很舒服。
坐了一个小时,他站起来要走。
“医生,”她送到门口,“谢谢您来看我。”
他摇摇头。
“应该的。”
他下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看着那栋老楼,想着张秀英的脸。那张脸上有笑容,有光。
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不只是听他们说话,也是来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住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生活,看看他们的照片。
他发动引擎,开车回家。
十
五月二十八号,星期五,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第三次在医患交流室举行。
今天来了二十五个人。椅子又不够了。沈慎之去隔壁搬了更多的椅子,大家挤一挤,都坐下了。
他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王德明,刘桂香,赵建国,都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他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今天第一个开口的是赵建国。他坐在角落里,但今天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医生,”他说,“我这几天,睡得好了。”
沈慎之点点头。
“好。”
“我想,”他说,“可能是因为有人记得我了。不怕了。”
他说着,看着周围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有的笑,有的点头。
张秀英开口了。
“小赵,你以后每周都来。我们都记得你。”
赵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有泪。但他没让泪流下来。他点点头。
然后是李强。他说他今天开始减药了,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停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光很亮。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这个月存了钱,准备过年回家,给爸妈买礼物。她说她很久没回家了,想他们了。
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也开口了。他说他这几天睡得很好,几乎不醒了。他说他去心理科,医生说他可以不用来了。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最近睡得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会想儿子,但没那么痛了。她说她开始做饭了,开始出门了,开始见人了。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着眼镜。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有点红。
“医生,”他说,“我是来谢谢您的。”
沈慎之愣住了。
“谢我?”
“嗯。”他说,“我哥……我哥以前来过这儿。”
“你哥是谁?”
“李强。”他说,“他是我哥。”
沈慎之看着李强。李强点点头。
“他跟我说的,”年轻人说,“他说这儿有人听说话。他说这儿的人,都记住了他。”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我哥以前那样,我特别担心。现在他好了。谢谢您。”
沈慎之摇摇头。
“是你哥自己好的。”他说。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和李强很像。
聊天会结束后,李强走过来,站在沈慎之面前。
“医生,”他说,“我没跟您说过,我还有个弟弟。”
沈慎之点点头。
“他一直在外地,最近才回来。”李强说,“他看见我好了,特别高兴。”
沈慎之看着他。那张脸比第一次见的时候亮多了,眼睛里的光很亮。
“你好了。”他说。
李强点点头。
“好了。”
沈慎之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很有力,很暖。
李强走了。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强的时候,那个睡不着、吃不下、心慌的年轻人。现在他好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没有伤口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
十一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已经有七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二十五个人。赵建国说他睡得好了,因为有人记得他。李强说他减药了,快好了。那个年轻姑娘说她存了钱,想给爸妈买礼物。那个开出租车的说他不用去心理科了。刘桂香说她开始做饭了,出门了,见人了。
李强的弟弟也来了。他说他哥以前那样,他特别担心。现在他好了,他高兴。
我看着他们,想,这就是治愈。不是没有伤口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陪着。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刘桂香,赵建国,还有李强的弟弟。
他们都活着,都在变好,都在他的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二十五个人,李强的弟弟,赵建国说睡得好了,刘桂香说开始做饭了。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知道会好的。不是手不抖了,是抖也没关系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但够了。
十二
五月二十九号,星期六,多云。
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我买下来了。”
他一愣。
“什么?”
“老房子的地,”她说,“我买下来了。”
他听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光。
“多少钱?”
“不贵。村里人便宜卖给我的。”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下周回去办手续,”她说,“然后找人盖房。”
“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想了很久。城里不适合我。这儿,才是我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堆土,那间未来的小房子。姐姐要回去住了,回到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回到奶奶在的地方。
“好。”他说。
电话那头,她笑了。
“慎之,你也来住。”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等我盖好了,你也来住。周末,放假,什么时候都行。这儿有你的房间。”
他没说话。他只是听着她的声音,想着那个未来的房间。在老家,在奶奶待过的地方,有一个他的房间。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上。他看着那些光,想着姐姐的话。
你也来住。这儿有你的房间。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不是一栋房子,是一个有你的房间的地方。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
林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姐姐把老房子的地买下来了,”他说,“要盖房。说给我留个房间。”
林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很好啊。”她说。
他点点头。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住。”他说,“周末,放假,什么时候都行。”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好。”她说。
他看着她的笑,想着那个未来的房间,那间在老家的小房子。也许真的会好。也许一切都会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
窗外,云层散开,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想,这就是不完美的治愈。不是一切都好了,是都还在,都在变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