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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交叉感染 林微发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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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二号,星期日,雨。
沈慎之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看着那张名片上的地址。三楼,302室。方若兰心理工作室。
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的,像雾。他没打伞,头发上沾满了水珠。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单元门,看了五分钟。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他爬上三楼,站在302室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木头的,刻着几个字:方若兰心理咨询。他看着那块牌子,又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她看着他,笑了笑。
“沈慎之?”
“嗯。”
“请进。”
他走进去。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淡黄色的墙,米色的沙发,几盆绿植。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雨中的花园灰蒙蒙的,但看起来很安静。
“坐吧。”方若兰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她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盒纸巾,一杯水,还有一个小时钟。
“第一次做心理咨询?”她问。
“嗯。”
“紧张吗?”
他想了想。紧张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陌生,觉得不习惯。他一直是那个问问题的人,不是那个被问的人。
“有点。”他说。
她点点头。她没急着问什么,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那目光不刺人,很温和,像是在等他准备好。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陈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手抖,解离,睡眠不好。”
他点点头。
“多久了?”
“手抖两周。解离几天。”
她点点头。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
“能跟我说说,这两周发生了什么吗?”
沈慎之看着她。他想起那些事:周晓敏的死,老周的死,姐姐的发病,医患沟通会,手术失误,隔离,老郭。那些人,那些事,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排着队。
他开口了。他开始说。从周晓敏开始,说她的眼睛,她的女儿,她的妹妹。说老周,说他怕死得没人记得。说姐姐,说她在沙发上蜷缩的样子。说医患沟通会,说那个男人的质问。说手术失误,说血涌出来的瞬间,说持针器从手里滑落的声响。说隔离,说那一夜的黑暗。说老郭,说他的书,他的批注,他的手术。
他说了很久。方若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她不打断他,只是听。
说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他没擦。他只是坐在那儿,让它们流。
方若兰把纸巾盒推过来。他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你以前哭过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以前?上次哭是二十三天前,周晓敏的妹妹来过之后。再上次是奶奶死的时候,三十五年前。
“最近才开始。”他说。
她点点头。
“哭是好事。”她说,“说明那些东西,开始出来了。”
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你知道你为什么手抖吗?”她问。
他摇头。
“因为你一直在控制,”她说,“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所有的事。控制了二十三年。现在控制不住了。”
他看着她。
“你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累了。你需要停下来。需要看看自己。”
他没说话。他想起陈怀远说的:医生也是人。人都会病。他想起老郭说的: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现在方若兰说:你累了。
他想,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二
第一次咨询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方若兰送他到门口。
“下周同一时间?”她问。
他点点头。
“回去以后,可以做一件事。”她说,“每天写点东西。不是病历,不是工作的事。是写你自己。写你今天的感觉,今天的事,今天想说的话。”
他想起那个“非医学笔记”。他已经在写了。
“好。”他说。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细细的雨丝,感觉和来时不一样了。
他说了那些事。那些压在心里的,从来没对人说的事。他说出来了。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感觉轻了一点。
他开车回家。路上车不多,雨刷在眼前摆来摆去。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他听着那音乐,想着刚才说的话。
到家的时候,林微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的车,撑着伞跑过来。
“怎么样?”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担心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
雨还在下,打在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就那样站着,在雨中,抱着。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回家吧。”他说。
三
下午,沈慎之去医院看老郭。
老郭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了。看见沈慎之进来,他笑了笑。
“沈主任,您来了。”
“嗯。感觉怎么样?”
“挺好。就是有点闷,老躺着。”
沈慎之在他床边坐下。他看着老郭,那张脸还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那本书,”老郭说,“您看了吗?”
沈慎之点点头。
“看了。”
“怎么样?”
沈慎之想了想。怎么样?他看了那些批注,那些四十三年的人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看一个人的一生。”他说。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的书,写完了。”他说,“您的还没写完。”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起方若兰说的话:你累了。需要停下来。需要看看自己。
“我正在写。”他说。
老郭点点头。他没再问。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那些雨中的树。
“沈主任,”他突然说,“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做完手术,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怕死得没人记得的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等着老郭继续说。
“但现在,”老郭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我了。”老郭说,“您记得我。您记得我的书,我的零件,我的批注。您记得我这个人。”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这就够了。”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郭,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起自己怕的事——怕没人记得他。但老郭的话,让他想,也许记得是相互的。他记得老郭,老郭也记得他。就像周晓敏记得他,那个男人的女儿记得他,林微记得他。
也许,这就是人活着的意思。不是被所有人记得,是被一些人记得。被那些你记得的人记得。
他站起来。
“好好休息。”他说。
老郭点点头。
沈慎之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他看着那些雨丝,想着老郭的话。
有人记得我了。这就够了。
他想,也许他也被一些人记得。那些人,就是他活着的意思。
四
晚上,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沈清之的声音有点抖,“我又……”
他听出来了。她又发作了。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对林微说:“我姐那边有事,我去一趟。”
林微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他们开车去姐姐家。雨还在下,路上有点滑。沈慎之开得很慢,很小心。林微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看看他。
到的时候,姐姐家的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看见沈清之坐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流血了。
“清之!”沈慎之跑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散的,像没认出他。
“慎之?”声音很轻。
“是我。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真的来了。”她说。
“嗯。我来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发抖。沈慎之抱着她,感觉那些颤抖传到自己身上。林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点心疼。
“我去倒杯水。”她说。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沈慎之接过去,递到沈清之嘴边。
“喝点水。”
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林微拿纸巾给她擦。
“清之,”沈慎之说,“你怎么弄的?”
她不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抱着膝盖。
沈慎之看了看屋里。客厅里很乱,和上次一样。但这次,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他拿起来看。是他们的奶奶。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奶奶站在老房子门口,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很多事。想起奶奶给他讲故事,想起奶奶生病躺在床上,想起他跑去找医生,跑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那些事,三十五年前的事,现在又回来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沈清之突然开口。
沈慎之看着她。
“奶奶的照片。”她说,“翻出来的时候,我就……”
她没说完。但沈慎之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回忆,那些过去,那些压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翻出来的时候,压不住了。
他抱着她,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在他怀里发抖,让她哭,让她把所有那些东西都哭出来。
林微在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在那个乱糟糟的客厅里,在那些回忆中间,在那个雨夜。
五
晚上十点,沈清之睡了。
沈慎之和林微坐在客厅里,没走。他们怕她醒了又出事。他们坐在那儿,听着雨声,偶尔说几句话。
“她一直这样吗?”林微问。
沈慎之点点头。
“从我认识她就这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就像现在。”
林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心疼。
“你照顾她多久了?”
他想了一下。多久了?从她第一次发病开始,快二十年了。
“很久了。”他说。
林微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你也累了吧?”她问。
他看着她。累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该做的。她是他的姐姐,是他小时候的保护神。现在他保护她,应该的。
“还好。”他说。
林微摇摇头。
“不是还好,”她说,“是累。你可以说累的。”
他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也是人,”她说,“你也会累。你可以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想起方若兰说的话:你累了。需要停下来。需要看看自己。
“我累。”他说。
这是他说出来的第一次。他说我累。他对自己说,也对林微说。
林微点点头。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很安静。两个人坐着,握着手,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慎之开口了。
“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林微看着他。
“嗯?”
“她让我每天写东西。写自己。”
林微点点头。
“你写了吗?”
“写了。一直在写。一个文件夹,叫‘非医学笔记’。”
林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能给我看看吗?”
他想了想。那些笔记,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是他私人的东西,是他对自己的坦白。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可以。
“回去给你看。”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六
凌晨两点,沈清之醒了。
她走出卧室,看见沈慎之和林微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们没走?”
“没。”沈慎之说,“怕你醒了有事。”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雨小了一点,变成了毛毛雨。
“慎之,”她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总是给你添麻烦。”
沈慎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有点肿,嘴角还有血痂,但眼睛清楚多了。不再是那种散着的眼神。
“你不是麻烦。”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我姐。”他说。
她低下头。沈慎之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无声地哭。
他伸出手,抱住她。她靠在他肩上,哭着。林微在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她停下来。
“我想去看看奶奶的坟。”她说。
沈慎之愣住了。奶奶的坟在老家,那个他带林微去过的村子。他好多年没去了。
“好。”他说,“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
她点点头。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睡了。你们也睡吧。客房有床。”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沈慎之和林微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动。
“她需要这个。”林微说。
“什么?”
“需要有人记得奶奶。需要有人和她一起记得。”
沈慎之看着她。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有人记得我了。这就够了。他想,也许姐姐也是。她也需要有人记得奶奶,记得那些过去的事。一个人记得太孤单了。两个人记得,就不孤单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睡吧。”
林微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们走进客房,躺在床上。床很小,两个人挤着。但很暖。
沈慎之看着天花板,想着姐姐的话。去看奶奶的坟。他好多年没去了。不知道那坟还在不在,有没有人管。他想,应该去的。应该去看看那个把他带大的人,那个他没救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雨还在下,轻轻敲着窗户。
七
五月三号,星期一,阴。
沈慎之早上从姐姐家出来,直接去医院。老郭今天要拔引流管,他要亲自去看看。
到病房的时候,老郭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沈主任,早。”
“早。今天拔管,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沈慎之检查了引流管,引流量正常,颜色正常。可以拔了。他动手拔管,动作很轻,很快。老郭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好了。”沈慎之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老郭点点头。他看着沈慎之,忽然说:“沈主任,您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沈慎之一愣。
“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郭说,“就是不一样。轻松了一点。”
沈慎之没说话。他想,也许是因为昨天说了那些话。也许是因为姐姐。也许是因为心理医生。也许是因为林微。也许都是。
“可能是。”他说。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不一样好。”
沈慎之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有光透出来。他想,也许快晴了。
下午,他去门诊。今天病人不多,他看得不紧不慢。每个病人他都多问几句,不只是问病,也问人。问他们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人,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那些病人有点意外,但都愿意说。说完了,走的时候,都笑着说谢谢。
他想起老郭说的:您看的是我。他想,也许这就是看人。不只是看病。
下班的时候,他给林微发微信:晚上回家吃饭。
她回复:好。我做饭。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开车回家。
八
晚上,吃完饭,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打开“非医学笔记”,开始写今天的事:
今天去看了姐姐。她又发作了,但比上次好一点。她找到了奶奶的照片。她说想去看看奶奶的坟。
我带她去的那个村子,那栋快塌的老房子。奶奶在那儿住了几十年,最后死在那儿。我没能救她。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姐姐需要有人和她一起记得。一个人记得太孤单了。两个人记得,就好一点。
今天去看了老郭。他恢复得很好,快出院了。他说我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可能有一点。
去门诊,多问了一些病人的事。他们好像很高兴。我也高兴。
明天还要去见方若兰。第二次咨询。不知道会说什么。但我想去。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记得,自己的被记得。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她说。
他愣了一下。老郭也这么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轻松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她说的话。轻松了一点。也许是真的。也许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让他轻了一点。
“林微。”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她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窗前,看着夜色。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夜越来越深。但他们还站着,抱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睡觉吧。”
他点点头。
他们走出书房,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相信会好。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但够了。
他睡着了。
九
五月四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第二次去见方若兰。
这次他没在楼下站那么久。他直接上楼,敲门,进去。方若兰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请他坐下。
“这周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这周发生了很多事。老郭的手术,姐姐的发病,林微的陪伴,那些多问的病人。他告诉她了。
方若兰听着,偶尔点头。等他说完,她问:“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他不知道。他想了想,说:“好像轻了一点。”
她点点头。
“为什么轻了?”
他又想了想。为什么?因为说了那些话?因为姐姐?因为林微?因为老郭?因为那些病人?
“可能是因为,”他说,“有人记得我。”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郭说,有人记得他了,他就不怕了。”他说,“我想,我也是。有人记得我,我就不那么怕了。”
方若兰点点头。
“谁记得你?”
他想了一下。林微。姐姐。陈怀远。老郭。那个小女孩。也许还有别人。那些人,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但他们都在那儿,记得他。
“很多人。”他说。
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那你怕什么?”
他想了想。怕什么?怕手抖,怕失误,怕做不了手术。但这些好像都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怕没人记得他。但现在他知道有人记得了。那他还怕什么?
“怕自己忘了。”他说。
她看着他。
“怕自己忘了那些记得我的人,”他说,“怕自己忘了奶奶,忘了老周,忘了周晓敏,忘了那些让我成为我的人。”
她点点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不会忘的。你在写。你在记。你把他们都写在你的笔记里。”
他愣了一下。他没告诉过她笔记的事。但她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你是个会记的人,”她说,“你记病人的事,记他们的话,记他们的眼睛。你不会忘的。”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花园里,照在那些花和树上。他想,也许她是对的。他不会忘。他在记。他在写。那些人都在他的笔记里,在他的心里。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你想什么时候来?”
他想了一下。
“下周吧。”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
她笑了笑。
“不客气。”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站在那儿,晒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他上车,开向医院。
十
下午,沈慎之去病房看老郭。明天老郭出院。
老郭坐在床上,精神很好。看见沈慎之进来,他招招手。
“沈主任,坐。”
沈慎之坐下。
“明天出院了,高兴吗?”
“高兴。”老郭说,“但也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老郭想了想,说:“舍不得这儿的人。护士,医生,还有您。”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老郭,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双经历过很多的眼睛。
“您那本书,”老郭说,“好好留着。”
“会的。”
老郭点点头。他伸出手,和沈慎之握了握。那只手比刚住院时有劲多了。
“沈主任,”他说,“您是个好人。”
沈慎之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老茧,那些温度。
“您也会好的。”老郭说。
沈慎之看着他。
“什么?”
“您的手。”老郭说,“您自己。都会好的。”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老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谢谢。”他说。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沈慎之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窗户上。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份病历之外的东西。
他想,老郭说得对。都会好的。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
下午的门诊,他又多问了一些病人的事。有个老太太,七十三岁,一个人来看病。他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以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问她还记得哪些学生,她说了好几个名字,眼睛亮亮的。
有个年轻人,二十八岁,咳嗽了很久。他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程序员,天天加班。他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喜欢弹吉他,但很久没弹了。沈慎之说,回去弹弹吧,对肺好。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岁,陪母亲来看病。他问她母亲的情况,她说着说着,哭了。她说她怕母亲走,怕没人记得她了。沈慎之听着,没打断她。等她哭完了,他说:你记得她,她记得你。这就够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谢谢您,医生。”她说。
她走了之后,沈慎之坐在诊室里,想着她的话。怕没人记得。他太懂那种怕了。
但他也知道,有人记得。林微记得。姐姐记得。陈怀远记得。老郭记得。那些病人,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总有人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他闭上眼睛,晒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去,继续看病。
下班的时候,他给林微发微信:回来吃饭。
她回复:好。今天吃什么?
他想了想,回复:你做啥我吃啥。
她回复:那我做你爱吃的。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开车回家。
路上车很多,下班高峰期。但他不着急。他跟着车流,慢慢移动。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他听着那音乐,想着今天的事。
方若兰的话。老郭的话。那些病人的话。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但不再压着他了。它们只是在那儿,像背景音乐,像生活的底色。
到家的时候,林微在门口等他。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他下了车,她走过来。
“回来了?”
“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走进屋。
客厅里灯亮着,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坐下,开始吃。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见了方若兰,看了老郭,看了门诊,想了很多人和事。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吃完饭,他洗碗,她收拾。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认真看。他只是坐着,想着自己的事。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窗外的夜很深了。屋里灯光很暖。两个人坐着,靠着,不说话。
沈慎之想着明天。明天老郭出院,姐姐要去看奶奶的坟,他还要去医院。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害怕了。他知道有人记得他。他知道他也会记得别人。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手还在抖,但已经很轻了。
也许真的会好。他想。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