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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父亲在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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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回来的第一天,晓阳觉得像做梦。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把那个大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先是一袋大枣,红红的,干干的,用塑料袋扎着口。又是一袋花生,带壳的,还沾着土,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又是一包粉条,透明的,细细的,卷成一团。又是一瓶酒,商标是山东的牌子,他没见过的。最后掏出来的,是一个纸盒子,方方的,不大,用胶带封着口。
“这个,”父亲把纸盒递给晓阳,“给你的。”
晓阳接过来,撕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颜料,十二种颜色,整整齐齐地躺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他拿起一支,管状的,铝皮包着,上面印着外国字。他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颜料。
“爸……”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那里,看着他,笑着。那笑有点累,但很亮,像灯光。
“能用吗?”
晓阳点点头。能用。当然能用。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颜料。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面是刚煮的,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香香的。她把碗放在父亲面前。
“先吃饭。饿了吧?”
父亲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味道。吃了几口,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母亲。
“好吃。”他说。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晓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也会记一辈子。父亲吃面,母亲看着,他坐在旁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吃完饭,父亲去洗澡。他在工地待了两个月,身上脏得很。母亲烧了热水,倒在大盆里,让他洗。晓阳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哗啦哗啦的水声,看着那棵枇杷树。树又长了些新叶子,绿绿的,嫩嫩的。
父亲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衣服。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晓阳旁边,看着那棵树。
“树还好?”他问。
“还好。台风打掉些叶子,又长出来了。”
父亲点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像摸一个老朋友。
“你妈说,你修了屋顶?”
“嗯。陈师傅帮的忙。”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晓阳知道,那比说很多话都重。
二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菜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的,像过年一样。父亲坐在北边的位置,那是他从前的位置。母亲坐在东边,晓阳坐在西边。南边的位置空着,放了一碗酱油和一碟咸菜。
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父亲听着,跟着哼了几句。哼得还是荒腔走板,但母亲笑了。那笑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话。父亲说山东的事,说工地上的事,说那些工友的事。母亲说厂里的事,说台风的事,说屋顶漏了的事。晓阳听着,不说话,只是吃饭。但他听着那些话,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满了东西。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爸回来了,真好。”
晓阳点点头。是的,真好。
洗完碗,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它变了,是他心里变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三
第二天,父亲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晓阳陪他去的。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父亲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像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他走了两个月,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在他眼里,好像什么都新鲜。
“这棵树,”他指着路边一棵槐树,“还在。”
“嗯。一直在。”
“这家店,”他指着杂货铺,“也还在。”
“嗯。老板娘换了,店还在。”
父亲点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剃头铺子门口,停下来,往里看。周师傅正在给一个人刮脸,剃刀在脸上游走,那人闭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父亲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周师傅还在。”
“嗯。还在。”
他们走到裁缝店门口,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陈师傅在案子前,正在裁一块布。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看见父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陈师傅放下剪刀,走过来,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摇了摇。
“瘦了。”他说。
“黑了。”父亲说。
两个人都笑了。
晓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陈师傅问山东的事,父亲说。父亲问店里的事,陈师傅说。说着说着,说到屋顶的事。
“你儿子,”陈师傅指着晓阳,“行。那天爬上屋顶,把漏补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晓阳。那眼神,和昨天一样,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吗?”
晓阳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钉了几个钉子。”他说。
陈师傅笑了。“几个钉子?那是屋顶。不是谁都能爬上去的。”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晓阳的头。那只手是粗的,硬的,但摸在头上,很轻。
四
从裁缝店出来,父亲说要去江边看看。
晓阳陪他去的。两个人走在那条土路上,两边的稻田还是绿的,稻穗沉甸甸的,低着头。青蛙在田里叫,呱呱呱的,叫得很欢。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水汽,凉凉的,很舒服。
走到江边,父亲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江水。他看着那个被冲出来的平地,看着那几根残存的石柱,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水鸟。看了很久,他没说话。
晓阳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后来父亲开口了。
“变了。”他说。
“码头没了。”晓阳说。
“嗯。码头没了。”父亲顿了顿,“但江还在。”
晓阳想起林晚秋说过的话。江还在。是的,江还在。不管码头在不在,江都在。一直流,流到长江,流到海。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太阳慢慢西移,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水鸟一群一群的,往芦苇荡那边飞。远处来了一条船,突突突的,从江心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父亲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你妈年轻的时候,”他忽然说,“我们常来这儿。”
晓阳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码头还在,船也多。夏天晚上,我们坐在台阶上,看江水,看月亮,说话。”父亲笑了笑,“那时候她话多,说个没完。我听着,也不觉得烦。”
晓阳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和母亲,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看江水,看月亮,说话。母亲说个没完,父亲听着。那是他没见过的时候,没经历过的事。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忙了。上班,加班,生孩子,过日子。就没时间来了。”父亲顿了顿,“一晃,二十多年了。”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江水,想着那些事。二十多年,码头没了,台阶没了,但江还在。那些记忆,还在吗?
“爸,”他问,“你还记得那时候说的话吗?”
父亲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那么多年了。”
晓阳知道他记得。他一定记得。只是不说。
五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父亲坐在堂屋里,等着她。晓阳陪他坐着,听着收音机。评弹,还是蒋月泉,还是《玉蜻蜓》。父亲跟着哼,这回哼得比昨天顺了些。他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她看见父亲,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父亲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累了吧?”
母亲摇摇头。“不累。”
她洗了手,坐到桌边。父亲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晓阳看着他们,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父亲回来了那么简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妈,”他说,“我爸今天去江边了。”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父亲。
“去江边了?”
“嗯。”父亲坐下,“去看看。变了。”
母亲点点头。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晓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房间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到那张画,父亲站在江边的样子。他把画递给父亲。
“爸,这个送你。”
父亲接过来,看了很久。画上的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
“这是……我?”
“嗯。你站在江边的样子。”
父亲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晓阳。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但没流出来。
“画得真好。”他说。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像怕丢了。
晓阳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暖暖的。
六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天天出去。
他去找工作。不是去工地,是去镇上的厂里问问。纺织厂关了,但还有别的厂,毛巾厂,服装厂,机械厂。他一家一家问,问要不要人,有没有活干。
有的说不要,有的说等等看,有的说以后再说。都没成。但他不灰心,第二天接着去。
晓阳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在家画画。父亲回来,他就问,怎么样?父亲摇摇头,说,再看看。他也不说什么,就是点点头。
那天下午,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他递给晓阳。
晓阳接过来,是林晚秋的字迹。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陆晓阳:
信收到了。画也收到了。你画的长江大桥,跟我看见的好像。我也是站在桥上,看着江水,想着你。
你说你修了屋顶?真厉害。我都不敢爬那么高。你爸回来了?真好。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我在南京挺好的。姑姑给我买了一个新本子,让我写东西。我写了一个故事,讲一个女孩,在小镇的江边,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好久好久,那个人终于回来了。故事写完,我哭了。
你画画,我写故事。我们都做自己喜欢的事。以后见面,我给你看我的故事,你给我看你的画。说定了。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九月五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想着她写的故事。一个女孩,在小镇的江边,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终于回来了。她哭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他翻了翻,看见那张画,她站在长江大桥上的那张。他想了想,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她。坐在江边的码头上,面朝江水,等着一个人。码头还在,台阶还在,石柱还在。她坐在那里,短头发,白衬衫,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信收到了。你写的故事,我想看。等见面的时候,给我看。
我最近画了很多画。有我爸的,我妈的,有江边的,有屋顶的。等见面的时候,给你看。
你姑姑给你买的新本子,好好写。写完了,就是一本了。
我爸还没找到工作。但他天天出去找,不灰心。我妈说,慢慢来,会有的。
你在南京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写东西。等我画完一本,给你看。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九月八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水更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青的,黄的,白的。有几条小鱼在石头间游来游去,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林晚秋收到信的样子。她会笑吗?会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吗?会写下一个故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信会坐火车,走很远的路,送到她手里。她会看,会想他,就像他想她一样。
他转身往家走。
七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点不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别的什么。晓阳看着他,想问,又没问。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
父亲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张通知,厂里发的。晓阳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关于陆建国同志工作安排的通知。下面是一段话,说经研究决定,安排陆建国同志到毛巾厂机修车间工作,月工资三百五十元,试用期三个月。
晓阳愣住了。毛巾厂?就是母亲那个厂?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点点头。“今天去毛巾厂问的。他们正好缺机修工,让我明天去试试。”
母亲走过来,拿起那张通知,看了又看。她的手有点抖,但脸上笑着。
“好。”她说,“好。”
晓阳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暖暖的。毛巾厂,机修车间,月工资三百五十元。不是很多,但够用了。比在山东近,比在工地安全。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爸,”他说,“你明天去试试?”
“嗯。去试试。”
“肯定行。”
父亲看着他,笑了。
“好。”
八
第二天,父亲去了毛巾厂。
晓阳陪他去的。毛巾厂在镇西头,骑车十分钟就到。他们走着去的,一路上父亲没说话,但走得很快。晓阳跟着他,也不说话。
到了厂门口,父亲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绿色,有点锈了。门口传达室坐着一个老头,正听收音机。
父亲走进去,跟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点点头,指了指里面。父亲回过头,对晓阳说:“你在这儿等着。”
晓阳点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走进去。父亲的背影,瘦瘦的,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里走,消失在那些厂房中间。
他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太阳晒得他出汗,他也没挪地方。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想着父亲在里面干什么。是见领导?是考技术?是填表格?
不知道。他只是等着。
等了一个多钟头,父亲出来了。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笑着。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小小的,但藏不住的笑。
晓阳跑过去。“爸,怎么样?”
父亲看着他,点点头。
“成了。”
晓阳愣住了。成了?就是成了?
“明天上班。”父亲说。
晓阳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很久没见了。是轻松?是高兴?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爸,”他说,“太好了。”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热的,有点湿,是刚才干活出的汗。
“走,回家告诉你妈。”
两个人往回走。父亲走得比来时还快,晓阳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高兴,高兴得像要飞起来。
九
回到家,母亲已经下班了。
她正在做饭,听见门响,从厨房出来。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她愣了一下。
“成了?”
父亲点点头。
母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好。”她说,“太好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做饭。但晓阳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母亲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和父亲回来那天一样,但心情不一样了。那天是团圆,今天是安定。父亲有工作了,在家门口,不用去那么远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了很多话。说父亲明天上班的事,说毛巾厂的事,说以后的日子。父亲说,机修车间他熟,干了一辈子,肯定没问题。母亲说,那就好,以后天天回家,不用跑那么远了。晓阳听着,不说话,只是吃饭。但他吃着吃着,笑了。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爸回来了,有工作了,真好。”
晓阳点点头。是的,真好。
洗完碗,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它变了,是他心里变了。
他想起今天的事。父亲走进去的时候,背影瘦瘦的,挺得直直的。父亲出来的时候,脸上笑着,笑里有一种东西,很久没见了。那就是希望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慢慢睡着了。
十
第二天,父亲去上班了。
晓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你好好画画。
晓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那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想起那些从山东寄来的信,也是这样的字。现在不用写信了,直接写在纸条上,放在桌上。
他吃了早饭,洗了碗,坐在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他拿起那支新铅笔,看着白白的纸,想着画点什么。画父亲上班的样子?他不知道父亲上班是什么样子。画母亲?她上班去了。画自己?不想画。
他想了想,画了那棵枇杷树。树又长了些新叶子,绿绿的,嫩嫩的。有几只鸟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觉得有点意思。
下午,他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陈师傅正在做一件新衣服,是给一个年轻人做的,深灰色的西装。他看见晓阳进来,笑了笑。
“你爸上班了?”
“嗯。今天第一天。”
陈师傅点点头。“好。在家门口,比去山东强。”
晓阳坐下,看着他做活。陈师傅的手还是那么稳,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
“陈师傅,”晓阳说,“谢谢你那天帮我修屋顶。”
陈师傅摇摇头。“谢什么?应该的。”
他停下针,看着晓阳。
“你爸回来,你就放心了。”
晓阳点点头。是的,放心了。
从裁缝店出来,晓阳去了江边。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太阳快落山了,把江面染成一片红。水鸟一群一群的,往芦苇荡那边飞。
他想起林晚秋。她在南京,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夕阳吗?也在想他吗?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的,都是这个夏天画的。有母亲的,有父亲的,有林晚秋的,有江边的,有码头的。他看着那些画,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话,那些人。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今天的事。父亲从毛巾厂出来,脸上笑着,笑里有一种东西,很久没见了。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本子合上,装进书包里。他站起来,看着江水,看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暗下来。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他转身往回走。
十一
晚上,父亲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点累,但笑着。母亲从厨房出来,看着他。
“怎么样?”
父亲点点头。“还行。机器都熟,上手快。”
母亲笑了。“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了今天的事。见了车间主任,见了工友,修了几台机器。他说得挺高兴的,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晓阳听着,也觉得高兴。
吃完饭,父亲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晓阳。
“给你的。”
晓阳接过来,是一本画册。封面上印着一幅画,是梵高的向日葵。他翻开,里面全是画,彩色的,印得很清楚。有梵高的,有莫奈的,有毕加索的,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画家。
“这……”他抬起头,“哪来的?”
“厂里有个同事,家里有这本书。我说我儿子喜欢画画,他就借给我,让我拿回来给你看看。”父亲看着他,“好看吗?”
晓阳点点头。好看。太好看了。他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画册。那些画,他只在书上见过黑白的,小张的,模糊的。现在看见彩色的,大张的,清楚的,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他翻到一页,是一幅画,画的是星空。星星在旋转,月亮在发光,村庄在沉睡。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原来画可以这样画。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别的东西,他说不清。
“爸,”他说,“谢谢你。”
父亲摇摇头。“谢什么?好好看。看完了还给人家。”
晓阳点点头。他抱着那本画册,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翻。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到眼睛累了,还舍不得放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在割耳朵。他吓了一跳,仔细看,是梵高的自画像。他想起这个人,就是画向日葵的那个人,画星空的那个人。他割了自己的耳朵,后来死了。
他合上画册,躺好。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他想着那些画,想着那些画家,想着自己。他以后能画成那样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画,一直画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画,慢慢睡着了。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父亲天天去上班,母亲也天天去上班。晓阳在家画画,做饭,洗衣服。下午有时候去陈师傅店里坐坐,有时候去江边坐坐。晚上一家人吃饭,说话,听评弹。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很踏实。
那本画册,他看了一个星期,还给了父亲的同事。但他记住了那些画,那些颜色,那些线条。他画画的时候,会想起那些画,想着他们是怎么画的。
九月二十号那天,他又收到林晚秋的信。
信封还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比上次厚,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座桥上,笑着。是她。短头发,白衬衫,笑得很开心。
“陆晓阳:
照片收到了吗?我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请人帮忙拍的。你看,跟你的画像不像?
我最近写了好多东西。姑姑说,我有天分,让我好好写。她还说,以后可以考大学,学中文系。我也想考,考到北京去,那里有最好的中文系。
你最近画了什么?给我寄一张来。我要贴在墙上,天天看。
我爸的忌日快到了。九月二十五号。那天我会去江边,在心里跟他说话。你也去吗?替我去看看。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站在桥上,笑着,阳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想去很远的地方。她现在去了,在很远的地方,笑着。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他翻了翻,看见那张画,她站在江边的码头上,等着一个人。他想了想,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她。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笑着。桥很长,很高,江水在下边流。她的短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照片收到了。你站在桥上的样子,跟我想的一样。笑得很开心。
九月二十五号,我会去江边。替你去看。替你跟你爸说话。
你好好写,好好考。考到北京去,那里有最好的中文系。我也会好好画,好好考。考到美院去,那里有最好的画画老师。
说好了。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水更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九月二十五号的事。她会去江边,在心里跟她爸说话。他也会去,替她去看,替她去说。
他转身往家走。
十三
九月二十五号那天,晓阳去了江边。
天气很好,太阳晒着,但不热。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在那条土路上,两边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快要收割了。他想起夏天的时候,稻子还是绿的,现在黄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走到江边,坐在那块平地上。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秋天的江水,好像比夏天慢了些,平静了些。水鸟还是那么多,一群一群的,在江面上飞来飞去。
他看着江水,想着林晚秋。她现在在南京,也在看着什么吧?也许在江边,也许在桥上,也许在教室里。她在心里跟她爸说话,说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也在心里说话。
“叔叔,我是陆晓阳,林晚秋的朋友。她让我替她来看你。她在南京挺好的,念书,写东西,笑得很开心。你放心。”
他说完了,睁开眼睛。江水还在流,水鸟还在飞。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拿起笔。他画了一幅画,是林晚秋的父亲。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画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想,下次写信,把这个寄给她。
太阳慢慢西移,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镇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还在,天边的云红红的,像火烧一样。
他继续往家走。
十四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晓阳接过来,打开看,是一本新画册,比上次那本还大。
“爸,这是……”
“同事又借了一本。”父亲坐下,看着他,“说让你看看。多看看,学学。”
晓阳看着那本画册,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多看看,学学。他想起父亲每天去上班,挣的钱不多,但想着给他借画册。他想起父亲从山东回来,带的颜料,那些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蓝的。
“爸,”他说,“谢谢你。”
父亲摇摇头。“谢什么?好好画。”
晓阳点点头。他抱着那本画册,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翻。这一本画的是中国的画家,有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名字。他看着那些画,有的画虾,有的画马,有的画山水。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到眼睛累了,还舍不得放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江边,看着江水。他看着那幅画,想起今天的事,想起林晚秋,想起她的父亲。
他合上画册,躺好。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它变了,是他心里变了。
他想起今天在江边说的话。他替她去看,替她去说。他不知道她父亲能不能听见,但他知道,她会感觉到。就像他父亲在山东的时候,他写信,他寄画,他感觉到父亲就在身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画,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本画册上,落在墙上那幅画上。一切都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