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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晚秋的选择 林晚秋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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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最后那几天,天凉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慢慢凉的。早晨起来,窗户上有了水汽,院子里的草叶上有了露水,踩上去湿湿的。中午还是热,但热得不那么厉害了,太阳晒着,背上暖烘烘的,但不流汗。傍晚凉得最快,风吹过来,要加一件外套。
稻子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田里有人在收割,镰刀割下去,嚓嚓嚓的声音,传得很远。打完的稻谷摊在路边晒,金黄的,铺了一片。有人赶着牛车,拉着稻捆,从田里出来,慢悠悠地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了一路。
晓阳天天在家画画。那个新本子快画完了,还剩几页。他把那些画翻来覆去地看,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林晚秋的,有江边的,有码头的,有那棵枇杷树的。每一张他都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画的,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父亲天天去上班,母亲也天天去上班。晚上回来,三个人吃饭,说话,听评弹。日子平平淡淡的,但晓阳觉得,这种平淡真好。像秋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九月二十八号那天下午,晓阳收到一封信。
信封还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但比平时的信厚。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比平时长得多。
他坐到桌前,就着窗外的光,开始看。
“陆晓阳:
这封信写得很长,你慢慢看。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可能不回镇上念高中了。姑姑给我找了一所学校,在南京,是重点中学,升学率很高。她说,在这所学校念书,考大学容易得多。她想让我转学过来,一直念到毕业。
我妈也同意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说,南京好,姑姑照顾我,她放心。她说,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就不用像她那样辛苦了。
可是转学要很多钱。学费,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姑姑说,她可以出一部分,我妈出一部分。我妈的工资不高,她得省吃俭用,才能凑够。我知道她会省,她一直都很省。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去了,就离开家了,离开镇子了,离开江边了。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也许更少。不去,就留在镇上念书,考一个普通的大学,也许就在省城,也许更近。
我问姑姑,镇上也有高中,为什么非要去南京?她说,镇上的高中升学率低,考好大学难。她说,你有天分,不能耽误。她说,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对得起她。
我想了几天,还是没想好。所以我写信问你。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画画,我写东西。我们都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候要付出代价。要去远的地方,要离开熟悉的人,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东西。
我怕。怕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想家,怕想你们,怕想江边。可我也怕留下来,怕以后后悔,怕有一天问自己,如果当初去了,会怎么样。
你帮我想想。等你想好了,写信告诉我。
对了,我最近写了一个故事,讲一个女孩,离开家去远方。她走的那天,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江水,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故事写完了,我哭了。
你画画,我写故事。我们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候会难过。
等你回信。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是院子,那棵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有些已经开始黄了。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照在树叶上,把那些黄的绿的照得亮亮的。
他想着她信里的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二
那天下午,晓阳没画画。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纸又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每一句话都想。看完,折好,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抽出来,再看一遍。
他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我怕。怕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想家,怕想你们,怕想江边。可我也怕留下来,怕以后后悔,怕有一天问自己,如果当初去了,会怎么样。
他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面临这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去远方,还是留下来?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画画,只知道画那些熟悉的东西,父亲,母亲,江边,码头。他不知道远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林晚秋。她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去很远的地方,想写很多好文章,想考最好的中文系。她一直都知道。现在机会来了,她却怕了。
他站起来,走出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走过巷子,走过石桥,走过那条土路,走到江边。
江边没有人。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秋天的江水,比夏天平静些,慢些,但还在流,不停地流。他看着那些水,想着那些话。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他想起林晚秋说过,以前这江是青的,很清很清,能看见底。现在河水清了,但江还是浑的。也许有一天,江也会清。
他继续走。回到家,他坐到桌前,拿出信纸,拿起笔。他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你的信收到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没去过远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你,你一直想去很远的地方。你跟我说过,你想去很远的地方,想写很多好文章,想考最好的中文系。现在机会来了,你应该去。
你说怕。我也怕。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怕江边少了一个人。怕以后只能写信,不能见面。可那是我的怕,不是你的。你应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你写的故事,那个女孩离开家去远方,再也没有回来。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一句话也没说。也许她跟我一样,也在怕。但她还是走了。因为她知道,那是她想要的。
你去吧。去南京,去念好学校,去考好大学,去写很多好文章。我会在这里,画画,等你回来给我看。
等你回信。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红。他走到邮局,把信寄了。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有老人在墙根下坐着说话。店铺开始关门了,一家一家把木板装上。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他转身往家走。
三
晚上,父亲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点累,但笑着。母亲从厨房出来,看着他。
“今天怎么样?”
“还行。”父亲坐下,“修了两台机器,一台是织布的,一台是染色的。都修好了。”
母亲笑了。“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了今天的事。晓阳听着,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着那封信,想着林晚秋,想着她说的话。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晓阳愣了一下。“没什么。”
母亲看着他,没再问。但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问,又像在等。
晓阳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想着林晚秋,想着她要去远方的事。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点点头。是的,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四
第二天,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做一件新衣服。是给一个年轻人做的,深灰色的西装,快做完了。陈师傅拿着熨斗,正在熨袖子,蒸汽嗤嗤地冒。
晓阳坐下,看着他做活。
“陈师傅,”他忽然说,“林晚秋可能要去南京念书了。”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熨。
“南京?那地方好。”
“她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陈师傅放下熨斗,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让她去。”
陈师傅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你回得对。”
晓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人这一辈子,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都是有数的。”陈师傅吐出一口烟,“有机会不去,以后会后悔。后悔比什么都难受。”
晓阳听着,没说话。
“你那个同学,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去南京,念好学校,考好大学,将来有出息。”陈师傅看着他,“你也要好好画。将来考美院,也去大城市。说不定你们还能见面。”
晓阳愣了一下。见面?在南京?在北京?
“能吗?”
“怎么不能?只要你想,就能。”陈师傅灭掉烟头,拿起熨斗,“你画好了,考上了,去哪儿都行。”
晓阳想着他的话。考美院,去大城市,和林晚秋见面。那是他想过的吗?他不知道。但听着,好像没那么远。
“陈师傅,”他说,“谢谢你。”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五
从裁缝店出来,晓阳去了江边。
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秋天的太阳晒着,背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他看着那些水鸟飞来飞去,看着那些船来来往往,看着江水不停地流。
他想着陈师傅说的话。只要你想,就能。他想起林晚秋信里的话。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候要付出代价。要去远的地方,要离开熟悉的人,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她走了,他会想她。他会画画,画她,画江边,画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他会在心里留一个地方,给她。
太阳慢慢西移,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他站起来,往回走。
六
接下来的几天,晓阳天天等信。
他每天下午去邮局看,有没有他的信。没有。第二天又去,还是没有。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他开始有点着急。她收到了吗?她怎么回?她决定了吗?
十月三号那天,信终于来了。
信封还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
“陆晓阳:
你的信收到了。我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应该去。去南京,去念好学校,去考好大学,去写很多好文章。那是我想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想。
我怕,但我还是要去。因为我知道,不去的话,以后会后悔。后悔比什么都难受,这是你说的。
我决定转学了。手续已经办了,十月十号开学。姑姑帮我办的,我妈也同意了。我十月八号回去一趟,收拾东西,看看我妈,看看镇子,看看江边。
你会来江边吗?十月八号下午,我在那里等你。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十月一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她决定了。她要去南京了。她要回来了,十月八号,在江边等他。
他把信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他想着十月八号的事,想着在江边等她,想着她走了以后的事。
他继续走。回到家,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还剩几页,他想,画一张好的,送给她。
他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她。站在江边,站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她的短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得最好。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然后他开始等,等十月八号。
七
十月八号那天,天晴得好。
太阳从早上就出来了,晒着,暖暖的。没有风,没有云,天蓝得透明。晓阳吃了早饭,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穿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母亲前几天洗好熨好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用手理了理。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着他。
“去江边?”
“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晓阳出门了。他走得很快,走过巷子,走过石桥,走过那条土路。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稻茬。有麻雀在田里跳来跳去,啄食掉下的谷粒。
他走到江边,她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那块平地上,面朝江水。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短,背影瘦瘦的,像一棵树。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两口井。但那井里现在有一种东西,亮亮的,像水光。
“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坐着,看着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秋天的太阳照在江面上,亮亮的,碎碎的,像铺了一层金子。水鸟飞来飞去,一群一群的,往芦苇荡那边飞。
“决定了吗?”他问。
“决定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的车。”
晓阳点点头。明天,就是明天。明天以后,她就走了,去南京,去很远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递给她。
“送你。”
她接过来,展开看。画上的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短头发,白衬衫,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她说。
晓阳摇摇头。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两个人又坐着,看着江水。太阳慢慢升高,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草香。
“陆晓阳。”她忽然说。
“嗯?”
“你会来南京吗?”
晓阳愣了一下。南京?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期待,有失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他顿了顿,“也许吧。”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他最喜欢的笑。
“好。”她说,“我等着。”
八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移。他们说话,不说话,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她说南京的事,学校的事,姑姑的事。他说家里的事,画画的事,父亲的事。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后来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红。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走在那条土路上。两边的田里光秃秃的,稻茬在夕阳下闪着光。有乌鸦飞过,呱呱呱的,往树林那边飞。
走到镇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陆晓阳。”
“嗯?”
“你等我。”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我等你。”
她笑了。笑得很短,但很亮。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夕阳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但尽头有一盏灯,亮着。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路灯都亮了,他才慢慢往家走。
九
第二天上午,晓阳去了汽车站。
他到的时候,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三三两两的。他看见她,站在人群里,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姑姑。她穿着那件白衬衫,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送我?”
“嗯。”
她姑姑看看他,又看看她,笑了笑,走到一边去了。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太阳晒着,暖烘烘的。有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到了给我写信。”他说。
“嗯。”
“好好念书。”
“嗯。”
“好好写东西。”
“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笑着。就是上次寄给他的那张。
“给你。”她说,“留着。”
他接过来,看着那张照片。她笑着,站在桥上,阳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班车来了,扬起一片尘土,越来越近。车停下来,门打开。
她拎起袋子,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晓阳。”
“嗯?”
“再见。”
他点点头。“再见。”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动了,慢慢驶出站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来了,又走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十
回到家,母亲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吃。
他吃了早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她笑着,站在桥上,阳光照在她脸上。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躺好。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上车的样子。想着她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以后很难见面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慢了些。
晓阳天天在家画画,把那个新本子画完了。最后一页,画的是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短头发,白衬衫,眼睛看着远方。画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本子,想着这几个月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的,都是这个夏天的人和事。
父亲还是天天上班,母亲也是。晚上回来,三个人吃饭,说话,听评弹。父亲有时候问,那个同学走了?晓阳点点头,走了。父亲就不再问,只是看看他,像在说什么。
十月十五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寄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陆晓阳:
我到南京了。学校很大,比我们镇上的大好几倍。教室也大,黑板也大,窗户也大。坐在里面,觉得自己变小了。
同学们都挺友好的,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小镇上来的。他们没听说过那个镇,我就给他们讲,有江,有码头,有芦苇荡,有枇杷树。他们听着,好像很向往的样子。
功课挺紧的,比镇上的学校紧多了。每天都有很多作业,要做很晚。但我喜欢,觉得充实。
你最近画了什么?给我寄一张来。我贴在宿舍的墙上,天天看。
想你了。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三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看。她笑着,站在桥上,阳光照在她脸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最后一页已经画了,不能再画。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是母亲前几天买给他的。他打开本子,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窗外是南京的街道,有楼,有树,有车,有人。她站在那里,短头发,白衬衫,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信收到了。你在南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你问最近画了什么?我画了一张,你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我不知道你宿舍的窗户外面是什么,就自己想的。你凑合着看吧。
南京那边,你好好念书。功课紧,也别太累。累了就去江边走走,南京也有江,长江,比咱们的青江大。你去看看,站在江边,想想咱们那儿的江。
我也想你了。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六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秋天的太阳晒着,暖暖的,很舒服。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她收到信的样子。她会笑吗?会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吗?会看着那张画想他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信会坐火车,走很远的路,送到她手里。她会看,会想他,就像他想她一样。
他转身往家走。
十二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鱼是活的,还在塑料袋里蹦。他把鱼递给母亲,说:“工友给的,他家鱼塘捞的。”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挺大的。晚上做红烧鱼。”
晓阳看着那条鱼,想起江边的事。以前他和林晚秋坐在码头上,看江水,看来来往往的船,看那些打渔的人。现在她走了,他一个人去江边,也看不见打渔的人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问:“那个同学,在南京怎么样?”
晓阳愣了一下。“挺好的。说学校大,功课紧。”
父亲点点头。“那就好。大城市,机会多。”
晓阳没说话。他想着父亲说的话。大城市,机会多。林晚秋去了,她会有很多机会。他呢?他留在这里,也有机会吗?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爸说得对。大城市机会多。你要是想去,以后也可以去。”
晓阳看着她。
“考美院。考到大城市去。”母亲顿了顿,“你画得好,能考上。”
晓阳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考美院,考到大城市去。那是他想过的吗?也许吧。以前不敢想,现在想想,好像没那么远。
“妈,”他说,“我会的。”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在笑。
十三
十月二十号那天,晓阳又收到一封信。
是林晚秋寄来的。信封比平时厚,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张纸,订在一起,像一本小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江边的女孩。下面是一行小字:林晚秋 作。
是她写的故事。
他坐到桌前,就着窗外的光,开始看。
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住在小镇上,家就在江边。她从小就喜欢江,喜欢坐在码头上看江水。后来她长大了,认识了一个男孩,也喜欢江。他们一起坐在码头上,看江水,看船,看水鸟,说话,不说话。后来女孩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但她心里一直记得那个码头,那个男孩,那些日子。
故事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看完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们坐在码头上,看江水,看船,看水鸟,说话,不说话。她给他读诗,他给她看画。她说过,想去很远的地方。她去了。她写了这个故事,那个女孩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但她心里一直记得。
他把那几页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故事收到了。我看了,很好。那个女孩,那个男孩,那个码头,那些日子,我都记得。
你写得真好。以后写更多,给我看。
我最近也在画画。画了很多,有江边的,有码头的,有你站在宿舍窗前的。等你回来,给你看。
你在南京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写东西。我在这里,也好好画画。说好了。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二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气息。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水更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她写的故事。那个女孩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但她心里一直记得。他心里也会一直记得。记得那些日子,那些话,那些人。
他转身往家走。
十四
日子一天一天过,越来越凉。
树叶开始落了,先是梧桐,然后是槐树,然后是枇杷。枇杷树落了叶子,显得光秃秃的,但还能看见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小小的,绿绿的。母亲说,枇杷树冬天也长叶子,不怕冷。
父亲天天上班,母亲也是。晚上回来,三个人吃饭,说话,听评弹。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但父亲跟着哼的时候,比以前顺多了。母亲听了,有时候笑,有时候也跟着哼两句,哼得比父亲还荒腔走板。晓阳听了,也笑。
信还是一星期一封,从南京来,往南京去。林晚秋的信越来越长,说的越来越多。学校的事,同学的事,老师的事,南京的事。她去了夫子庙,去了中山陵,去了玄武湖。她看见长江了,真的很大,比青江大多了。她站在江边,想着青江,想着那个码头,想着他。
晓阳的信也越来越长,说的也越来越多。画画的事,父亲的事,母亲的事,镇上的事。他去江边了,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他画了一张,画的是秋天的江边,芦苇黄了,水鸟多了,天高了,云淡了。
他把那张画寄给她。她回信说,真好,贴在墙上,天天看。
十一月来了。天更凉了,要穿毛衣了。早晨起来,窗户上全是水汽,院子里草地上全是白霜。踩上去,嚓嚓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晓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更少了,但那些嫩芽还在,小小的,绿绿的。他想起夏天的时候,树上的枇杷熟了,黄的,橙的,挂在枝头。他和母亲摘了一篮子,给外婆送去。现在枇杷没了,叶子落了,但树还在。明年还会长新叶子,还会结果子。
他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那棵枇杷树。冬天的样子,叶子少了,但嫩芽还在。阳光照在树上,把那些嫩芽照得亮亮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他想,下次写信,把这个寄给她。告诉她,枇杷树还在,嫩芽还在,明年还会结果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想起她说的话:你画画,我写故事。我们都做自己喜欢的事。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候会难过,但也会高兴。
他笑了。是的,会难过,也会高兴。就像这个秋天,她走了,他难过。但她来信了,写了故事,他高兴。他画画了,寄给她,她也会高兴。
日子就是这样。有走的人,有留的人。有难过的事,有高兴的事。但那些在心里的人,一直在。那些画下来的日子,也一直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很舒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他回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一九九八年秋天。林晚秋去了南京。我留在镇上,画画,等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