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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风雨夜 台风过境, ...

  •   一
      台风来的消息,是八月十二号那天传开的。

      早上晓阳起来,就发现天不对。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黄,黄得像旧照片,像陈师傅店里的老布,蒙着一层尘土。云跑得很快,从东往西,一拨一拨的,像赶着去什么地方。风也大了,把院子里的枇杷树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哗啦响。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来,脸色有点紧。

      “台风要来了。”

      晓阳愣了一下。“台风?不是说往南边去了吗?”

      “转向了。”母亲说,“收音机里说的,今晚到咱们这儿。”

      她走到厨房,看了看米缸,看了看水缸,又出来进了杂物间,翻出几根蜡烛,一盒火柴,放在桌上。然后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晓阳知道她在看什么。去年地震裂的那道缝,在堂屋的天花板上,细细的,从墙角斜到窗户上方。父亲说过要补,一直没补。如果雨太大,那地方会漏。

      “妈,要不要上去看看?”

      母亲摇摇头。“看了也没用。下大雨再说。”

      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晓阳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台风的消息,说叫“九九八号台风”,风力十二级,中心经过的地方会有大暴雨,要求各地做好防范。

      十二级。他没见过十二级的风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去年那次暴雨,码头被淹了,今年这次台风,不知道会怎么样。

      吃完饭,母亲去上班了。她说厂里要赶在台风来之前把货发出去,今天必须加班。晓阳一个人在家,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晾衣绳收了,把靠在墙根的杂物搬进屋里。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翻过来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想起去年这棵树也经历过台风,断了几根枝条,但活下来了。树命硬,母亲说的。

      他回到屋里,把窗户都关紧,把门闩上。然后他坐在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那支新铅笔。他想画点什么,但脑子里很乱,画不出来。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越刮越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窗户被吹得咯咯响,门也被吹得直晃。他躺着,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不怕风的样子。

      他想着林晚秋。南京也有台风吗?她住的姑姑家,房子结实吗?她会不会害怕?

      他想着父亲。山东那边呢?也有台风吗?工棚结实吗?他会不会担心家里?

      他想着母亲。她现在在厂里,车间结实吗?她什么时候回来?这么大的风,路上安全吗?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黑,是那种压下来的黑,黑得像锅底,什么都看不见。风更大了,呜呜的声音变成怒吼,像有无数头野兽在外面咆哮。雨也下来了,不是下,是倒,哗哗哗的,像天破了口子。

      晓阳爬起来,摸黑走到堂屋。他划了根火柴,点上蜡烛。烛光晃来晃去,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摇摇晃晃。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还没漏。

      他走到门口,想开门看看外面。刚拉开一条缝,风就灌进来,把蜡烛吹灭了。他赶紧把门关上,又划了根火柴,重新点上蜡烛。

      他坐在桌边,听着外面的风雨。那声音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雨打雷,他害怕,钻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他,说没事,有妈在。现在妈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这么大的风雨,她怎么回来?路上会不会有危险?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想开门。但手刚碰到门闩,又缩回来了。外面太黑了,风太大,他出去也找不到她。

      他回到桌边,坐下。他看着那根蜡烛,火苗晃来晃去,像要灭的样子。他用手拢着,护着它。火苗慢慢稳下来,亮亮的,照着他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是母亲。

      “妈!”他跑过去。

      母亲喘着气,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话。她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发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晓阳扶着她,让她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路上……水太大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差点……回不来……”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去厨房倒了一碗热水,端给她。她接过来,捧着,手还在抖。热水冒出的蒸汽飘上来,蒙在她脸上。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她看着晓阳,看着那根蜡烛,看着这间被风雨包围的屋子。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还好,”她说,“你没事。”

      晓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转过身,去拿干毛巾。他把毛巾递给母亲,她接过来,擦着头发,擦着脸,擦着脖子。

      “妈,”他问,“厂里怎么样?”

      母亲摇摇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车间开始进水了。他们让我先走,说有小孩在家。”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衣服,看着她疲惫的脸。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妈,你换件衣服吧。会感冒的。”

      母亲点点头,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晓阳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披着。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那根蜡烛,谁也没说话。

      后来母亲忽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晓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道裂缝,在烛光里,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漏了。

      三
      母亲站起来,走到裂缝下面,伸出手,接住一滴水。水在她手心散开,凉凉的。

      “拿盆来。”她说。

      晓阳跑进厨房,拿了两个盆,一个搪瓷的,一个铝的。他把盆放在裂缝下面,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水滴下来,落在盆里,叮,叮,叮。声音很轻,但在风雨声中,还是能听见。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盆。水滴得很慢,半天才一滴,但一直有,一直有。母亲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爸在就好了。”她说。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盆,听着那些叮叮声。他想起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屋顶漏了,他爬上去,换几片瓦,抹点水泥,就好了。现在他不在,裂缝还在漏水。

      “妈,”他说,“我上去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上去?怎么上?”

      “阁楼。从阁楼能爬到屋顶。”

      母亲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然后她摇摇头。

      “不行。太危险。这么大的风,你会掉下来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漏着?”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盆,看着那些水滴。水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叮叮声也密起来,像在数着什么。

      “先接着。”她说,“等雨小了再说。”

      晓阳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盆,想着阁楼,想着屋顶。他想,如果父亲在,他会怎么做?他会爬上去,把漏水的地方堵住。他会的。

      外面的风雨更大了。窗户被吹得咯咯响,门也被吹得直晃。有几次,他以为门要被吹开了,但它没有。它只是晃着,晃着,像在跟风较劲。

      母亲去厨房,又拿了几个盆,放在别的地方。原来不止那一道裂缝,还有别的地方也开始漏了。墙角,窗边,门框上面,都有水渗进来,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盆都拿出来了,大大小小,摆了半间屋子。水滴下来,叮叮叮,当当当,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在演奏什么曲子。

      后来母亲坐下来,靠在椅子上。晓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盆,听着那些叮叮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你怕不怕?”母亲忽然问。

      晓阳想了想。怕吗?有一点。但母亲在身边,好像就不那么怕了。

      “不怕。”他说。

      母亲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着很紧。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的茧子,硬硬的,厚厚的。

      “我也不怕。”母亲说。

      她说着不怕,但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感觉不出来。但晓阳感觉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四
      半夜的时候,风小了些。

      不是停了,是小了些。怒吼变成呜咽,呜咽变成叹息。雨还在下,但没那么急了,哗哗哗变成淅淅沥沥。盆里的水滴还在滴,叮叮当当,像钟表在走。

      晓阳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江边,站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江水涨得很高,快淹到他脚下了。他想往后退,但腿动不了。他低下头,看见水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他吓坏了,使劲蹬,使劲蹬——

      他醒了。

      烛光还在晃。盆还在接水。母亲还坐在旁边,但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盆,看着那些水滴,看着那道裂缝。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他没见过。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很远的,很深的。

      “妈。”他轻轻喊。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

      “醒了?”

      “嗯。”

      “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晓阳摇摇头。他坐直了,看着那些盆。盆里的水快满了,有的已经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他站起来,把满的盆端起来,倒进水桶里,再放回原处。母亲也站起来,帮他一起弄。

      两个人忙了一会儿,把所有的盆都倒了一遍。地上的水积了一滩,他们用拖把拖干。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着。

      “妈,”晓阳忽然问,“你小时候,遇到过台风吗?”

      母亲点点头。“遇到过。那时候我还小,住在村里。有一年台风,把屋顶的瓦都掀了。我躲在桌子底下,听着风在外面叫,吓得直哭。”

      晓阳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母亲,躲在桌子底下,听着风在外面叫,吓得直哭。那时候谁在她身边?外婆吗?还是别人?

      “后来呢?”

      “后来?后来风停了,雨停了。我爸,就是你外公,爬上屋顶,把瓦重新盖上。我妈,就是你外婆,熬了姜汤,让我们喝了,怕感冒。”母亲顿了顿,“那时候穷,但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晓阳听着,没说话。他想,那时候的母亲,也是个小女孩,也会害怕,也会哭。但现在她不哭了,也不说怕了。她只是坐在这里,陪着他,等着风雨过去。

      “妈,”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修屋顶。”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

      “好。”她说。

      五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不是那种正经的说话,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了很多,有时候半天不说,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听着叮叮声。

      母亲说了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怎么帮外婆干活,怎么带弟弟,怎么念书,怎么考进纺织厂。说她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买了什么东西,给外婆买了什么,给自己买了什么。说她怎么认识父亲的,第一次见面在哪里,说了什么话。

      晓阳听着,从来没听过这些。他只知道母亲是母亲,不知道她也有小时候,也有年轻的时候,也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你爸那时候,”母亲说,“可神气了。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穿着军装,走在街上,好多姑娘看他。”

      晓阳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穿着军装,走在街上,好多姑娘看他。他没见过那样的父亲。他见过的父亲,总是穿着工作服,或者旧衣服,从来没神气过。

      “那他怎么就看上你了?”

      母亲笑了。“谁知道?可能是看我会做饭吧。”

      晓阳也笑了。他知道母亲在开玩笑。但他也知道,母亲一定有她自己的好,父亲看见了,就喜欢了。

      “你们那时候,写信吗?”他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写过。他写给我的。”

      “写的什么?”

      母亲想了想。“忘了。那么多年了。”

      晓阳知道她没忘。她只是不想说。他也没再问。

      外面的风雨慢慢停了。不是全停,是小了,小得能听见别的声音。远处有公鸡在叫,天快亮了。盆里的水滴还在滴,但慢下来了,隔很久才一滴。

      “天亮了。”母亲说。

      晓阳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透进来一点光。那光是灰的,但比夜里的黑好多了。

      “妈,”他说,“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看着。”

      母亲摇摇头。“不睡了。天亮了,就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雨后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晓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院子里的枇杷树还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站着。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但那些还在的叶子,被洗得绿绿的,亮亮的。墙根那堆杂物被吹散了,东一堆西一堆,但还能用。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从这头跨到那头。

      “雨停了。”母亲说。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昨晚的那些话,那些叮叮声,那些害怕和不怕。他忽然觉得,经过这一夜,他长大了些。不是身体长大,是心里长大。他知道了母亲也会害怕,也会需要人陪。他也知道了,陪着她的那个人,可以是他。

      “妈,”他说,“我去烧水。你洗个脸。”

      母亲看着他,笑了笑。

      “好。”

      六
      那天早上,晓阳烧了水,煮了面。两个人吃了早饭,母亲去睡了。她太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晓阳把碗洗了,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水干了,盆里的水倒了,盆收起来,放回原处。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没再漏了。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东西。盆,桶,拖把,蜡烛,火柴。都是昨晚用过的,现在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过。那些叮叮声,那些话,那些害怕和不怕,都在他心里。

      他走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他也累了,但睡不着。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它经历过多少风雨?它怕过吗?还是不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昨晚的事,想着母亲说的那些话。想着她说的“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想着她说的“等你长大了,给我修屋顶”。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七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落在那幅画上。他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台风过去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他走出去,母亲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封信。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你爸的信。上午到的。”

      晓阳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有点湿,但里面的信纸应该没事。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月华、晓阳:

      这边也下大雨了,但没你们那边厉害。工棚没漏,人没事。我听收音机说台风往你们那边去了,担心得不行。你们怎么样?房子没事吧?人没事吧?收到信赶紧回我,让我放心。

      工地上的活快完了,这栋楼月底封顶。老板说封顶以后发奖金,能多发点。到时候我想回去一趟,看看你们。出来快两个月了,想家了。

      晓阳的画收到了。那张你妈的,我看了好几遍。画得真好。你妈就是那个样子,坐在灯下看信的样子。你画出来了。

      你们好好的,等我回去。

      爸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一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看着那封信,想着父亲在远方担心他们的样子。他不知道父亲那边也下雨了,但工棚没漏,人没事。他不知道父亲想家了,想回来看看。

      “妈,”他说,“我爸说月底可能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月底?”

      “嗯。他说工地快完了,封顶以后发奖金,就回来。”

      母亲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但那双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抖了一下。

      “妈,”晓阳说,“我去回信。告诉他咱们没事。”

      母亲点点头。

      晓阳走进自己房间,拿出信纸,拿起笔。他想了很久,才开始写。

      “爸:

      信收到了。台风昨晚来的,风很大,雨也很大。家里漏了几处,我和妈用盆接着,接了一夜。现在雨停了,没事了。房子也没事,就是屋顶要修一下。

      妈很好。我也很好。你别担心。

      你说月底回来,真的吗?什么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你那边也下雨了,注意身体,别太累。工棚不漏就好。

      晓阳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三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他走到堂屋,母亲还坐在那里。他把信给她看,她看了看,点点头。

      “写得好。”她说。

      晓阳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街上还是湿的,有积水的地方,得绕着走。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有的在打扫门前的积水,有的在收拾被风吹倒的东西。见面都问,家里没事吧?没事,没事。就互相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晓阳走到邮局,把信寄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太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水洼照得亮亮的。有小孩在水洼里踩来踩去,溅起一片水花。有老人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台风过去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他转身往家走。

      八
      晚上,陈师傅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晓阳和母亲正在吃饭。看见他,母亲赶紧站起来。

      “陈师傅,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陈师傅摆摆手。“吃过了。来看看你们。”他看了看屋顶,看了看墙,看了看那些盆,“听说你们这边漏了?”

      母亲点点头。“漏了几处。不严重。”

      陈师傅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晓阳,又看看母亲。

      “你爸来信了吗?”

      “来了。”晓阳说,“说月底可能回来。”

      陈师傅点点头。“那就好。他回来,让他找我。屋顶的事,我帮他想办法。”

      母亲说:“陈师傅,你太客气了。”

      陈师傅摇摇头。“客气什么?这么多年邻居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了看那道裂缝,“这个得补。不然下次还漏。”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晓阳说:“明天我拿点材料来,咱们把它补上。”

      晓阳愣了一下。“我?”

      “嗯。你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人。”陈师傅看着他,“怎么,不敢?”

      晓阳想了想。不敢吗?有点。但他想起昨晚说的话: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修屋顶。现在也许就是长大的时候。

      “敢。”他说。

      陈师傅笑了。“好。明天下午,我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晓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照得长长的。

      晓阳回到屋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看着晓阳。

      “妈,”他说,“明天我修屋顶。”

      母亲点点头。“我帮你。”

      九
      第二天下午,陈师傅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工具和材料。他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把小铲子,一桶水泥,还有几块油毡。

      “就这些?”晓阳问。

      “就这些。”陈师傅说,“先上去看看。”

      晓阳搬来梯子,架在屋檐下。他爬上去,陈师傅在后面扶着。他爬到屋顶上,站起来,往四周看。这是第一次上屋顶,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整个镇子都在脚下,房子,树,街道,人都变小了。远处是田野,绿绿的,一块一块的。再远处是江,弯弯的,亮亮的,像一条带子。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正事。他低下头,找漏水的地方。陈师傅在下面喊:“找到没有?”

      “找到了!”他看见那道裂缝了,就在他脚边,从一块瓦下面伸出来,细细的,像一条蛇。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瓦松了,一动就晃。下面的油毡也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缝。这就是昨晚漏水的地方。

      他爬下来,跟陈师傅说了。陈师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几块油毡,一把剪刀。

      “上去,把破的剪掉,把新的铺上。”他把油毡递给他,“小心点,别摔着。”

      晓阳接过油毡,又爬上去。他蹲在屋顶上,用剪刀剪那块破的油毡。剪刀不快,要使劲。他剪得很慢,一点一点的,怕剪到别的地方。剪完了,他把破的揭下来,扔到地上。然后把新的铺上去,比了比,大小刚好。

      “好了!”他朝下面喊。

      “用钉子钉住!”陈师傅扔上来一把锤子和一盒钉子。

      晓阳接住,开始钉。一锤一锤的,把钉子敲进木头里。钉得很慢,有的钉歪了,拔出来重钉。他出了一身汗,但没停。钉完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新的油毡铺得平平的,钉子钉得牢牢的,应该不会再漏了。

      他爬下来,站在陈师傅面前,喘着气。

      “好了。”他说。

      陈师傅看着他,笑了。

      “好。像个男人的样子了。”

      晓阳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暖暖的。他看着陈师傅,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陈师傅,”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喝口水吧。”

      陈师傅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晓阳,又看看母亲。

      “这孩子,行。”他说。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十
      那天晚上,晓阳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他想起站在屋顶上看见的那些东西。整个镇子都在脚下,房子,树,街道,人都变小了。他想起钉钉子的那些锤声,一锤一锤的,像在敲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想起陈师傅说的那句话:像个男人的样子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上那幅画。烟囱还是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立在那里。但他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它变了,是他变了。他看着它,觉得它也在看着他,像在对他说什么。

      他想起父亲。父亲在山东的工地上,也在干着活,也在想着家。他想起母亲。母亲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什么。他想起林晚秋。她在南京,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也想起他。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点点头。是的,还在。都还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静。

      母亲天天去上班,厂里的车间收拾好了,又开始赶货。晓阳在家画画,做饭,洗衣服。有时候去陈师傅店里坐坐,听他说说话。有时候去江边,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

      父亲的信还是一星期来一封。说的还是那些话:活还行,天凉快了,月底就回来。晓阳的回信也还是一星期一封,说说家里的事,说说画画的事,说说屋顶修好了。

      八月二十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寄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上面是她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陆晓阳:

      南京这边也下大雨了,但没台风。我姑姑家房子高,没漏。学校还没开学,我天天在家看书。姑姑有很多书,一整面墙的书架,都塞满了。我一天看一本,看了一个多星期,还没看完一半。

      你想我吗?我想你。想江边,想码头,想那些诗。想我们并排躺着看天的时候。想你说的话,画的画。

      你最近画了什么?给我寄一张来好不好?随便画什么都行。我想看看。

      我在南京挺好的,你别担心。好好学习,好好画画。等我回去,给你看我的文章。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想她。是的,他想她。想她站在雨里的样子,想她读诗的声音,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他翻了翻,看见那张画,她站在长江大桥上的那张。他想了想,把那张画撕下来,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信收到了。南京也下雨了?我们这边前几天台风,房子漏了,我和我妈接了一夜水。后来陈师傅帮我修好了屋顶。我爬上屋顶,看见整个镇子都在脚下,很不一样。

      你姑姑家有很多书?真好。你看的那些,有没有好看的,下次告诉我。

      我给你寄一张画。是我画的,你站在长江大桥上。我不知道南京的长江大桥是什么样子,就自己想的。你凑合着看吧。

      我在家挺好的,画画,做饭,洗衣服。我爸月底要回来了,从山东。他走了快两个月了。

      你在南京好好的,好好学习。等我画完一本,给你看。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水退了,比前几天低多了,又露出了那些石头。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林晚秋收到信的样子。她会笑吗?会高兴吗?会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信会坐火车,走很远的路,送到她手里。她会看,会想他,就像他想她一样。

      他转身往家走。

      十二
      八月二十五号那天,父亲又来信了。

      这回的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楚。是父亲站在一个建筑前面,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笑着。他瘦了,黑了,但笑得很开心。旁边还有几个人,也是工友,都笑着。

      晓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没见过父亲这样笑。那笑是那种从心里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他把照片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来,也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但没流出来。

      “瘦了。”她说。

      “黑了。”晓阳说。

      母亲点点头。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信,念出声来。

      “月华、晓阳:

      照片收到了吗?工友帮忙照的,说寄回去给家里人看看。我瘦了点,但身体好,没事。

      工地快完了,月底肯定能回去。我已经买好票了,八月三十号的车,三十一号到家。你们等着我。

      回去想吃什么?提前说,我从山东带点特产回去。这边的大枣好,又大又甜。还有花生,也挺香。

      晓阳画的那张屋顶的画,我收到了。画得好。我回去看看,要是还漏,再修修。

      等我回来。

      爸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母亲念完信,把信纸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妈,”晓阳说,“我爸要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她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还有五天。”她说。

      晓阳算了算。三十号走,三十一号到。还有五天。

      “妈,我去车站接他。”

      母亲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十三
      那五天,过得特别慢。

      晓阳天天看日历,数着日子。二十六号,二十七号,二十八号,二十九号。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他画画也画不进去,看书也看不进去,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想着父亲回来的样子。

      母亲也一样。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堂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不动了。晓阳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她。

      二十九号那天下午,晓阳去了江边。

      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太阳快落山了,把江面染成一片红。红的很深,像血,又像火。水鸟一群一群的,往芦苇荡那边飞。

      他想起林晚秋。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收到信没有,看到那张画没有。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来江边,坐在什么地方,看着江水,想着他。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回去。

      晚上,母亲做了红烧肉。她说,明天你爸就回来了,多吃点,接他的时候有力气。晓阳笑了,说接人又不是干活,要什么力气。母亲也笑了,说那也得有力气,你爸肯定带很多东西。

      两个人吃着饭,说着话,像过年一样。

      吃完饭,晓阳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事。父亲会是什么样子?瘦成什么样?黑成什么样?会不会认不出来?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十四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天刚蒙蒙亮,晓阳就醒了。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做饭。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香香的。

      “妈,这么早?”

      “嗯。吃了饭,好去接你爸。”

      两个人吃了饭,收拾了一下,出门了。天还没全亮,街上没什么人。早点铺子刚开门,热气往外冒。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那条土路,走到镇外的汽车站。

      车站很小,就一间屋子,一个站台。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三三两两的,都是来接人的。晓阳和母亲站在站台上,看着公路的尽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天边的云染成金色。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在路边的树上跳来跳去。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等了好久,还没来。晓阳有点着急,踮起脚往远处看。母亲说,别急,火车不晚点,汽车会晚。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有烟尘扬起来。一辆汽车从那边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班车。

      车停下来了,门打开,人一个一个下来。晓阳盯着那扇门,看着下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然后他看见了。

      父亲站在车门口,拎着一个大包,往这边看。他瘦了,黑了,但笑着。笑得很开心,像那张照片上一样。

      “爸!”晓阳跑过去。

      父亲放下包,张开胳膊,抱住他。抱得很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动,就那么让父亲抱着。

      “长高了。”父亲说。

      晓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黑了,瘦了,皱纹也多了。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从前一样。

      母亲走过来,站在旁边。父亲放开晓阳,看着她。两个人对看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父亲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

      “回来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她的眼睛里那点亮光,终于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笑着,笑着。

      “回来就好。”她说。

      晓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会记一辈子。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话,那些担心和等待。想起那些一个人画画的日子,一个人做饭的日子,一个人听雨声的日子。现在父亲回来了,一切都圆满了。

      他拎起那个大包,好重。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爸,这里面是什么?”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大枣。还有花生。还有给你买的颜料。”

      晓阳愣住了。颜料?

      “我托工友帮忙买的,县城里就有。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蓝的。你说的那些名字,我不懂,就按颜色买的。”父亲看着他,“怎么样?能用吗?”

      晓阳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然后父亲说,走吧,回家。

      他们往家走。晓阳拎着那个大包,走在前头。父亲和母亲走在后头,说着话。说的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都是好话。

      他想起苏青说的那句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那句话:你好好画画。等我回去,给我看。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他笑了。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镇子都照亮了。枇杷树在院子里站着,叶子绿绿的,新长出来的。屋顶上那块新铺的油毡,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推开家门,走进去。

      “爸,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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