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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离别的素描 苏青结束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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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一月里,天黑得早了。
晓阳下午从江边回来,走到石桥上,太阳已经偏西,把河水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一片红慢慢地变暗,变成灰,变成黑。水面上有雾气升起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想起夏天的时候,这时候天还亮着。他和林晚秋坐在码头上,看太阳落下去,看江水变红,看水鸟飞回芦苇荡。现在她走了,码头没了,他也只是一个人站在桥上,看一会儿,然后回家。
家里,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菜下锅的滋滋声传出来。父亲还没回来,他最近总是加班,说是厂里赶货,要忙到月底。
晓阳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拿出那个新本子。这个本子也快画完了,还剩几页。他翻了翻,看着这几个月画的那些画。有母亲的,有父亲的,有林晚秋的,有江边的,有枇杷树的。每一张他都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画的,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翻到最后几页,看见那张还没画完的。是苏青。他画了一半,就一直放在那里。他不知道怎么画完。苏青要走了,说是这个月底就回省城。她来镇上住了快五个月,画了一堆画,也教了他很多东西。现在她要走了,他不知道怎么画完那张画。
外面传来门响。父亲回来了。
他听见父亲和母亲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父亲喊他:“晓阳,吃饭了。”
他走出去,坐到桌边。菜已经摆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父亲坐在北边,母亲坐在东边,他坐在西边。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还是蒋月泉,还是《玉蜻蜓》。
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说:“今天碰到陈师傅了。”
晓阳抬起头。
“他说苏老师月底走。”父亲夹了一筷子菜,“问你知不知道。”
晓阳点点头。“知道。”
“那你去送送。”父亲说,“她教了你这么久,应该去送送。”
晓阳没说话。他只是低头吃饭,想着苏青要走的事。
二
第二天下午,晓阳去了苏青住的地方。
那是镇边上的一户人家,租给苏青一间屋子。他走过那条巷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青正在收拾东西,地上放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画框和颜料。墙上那些画已经摘下来了,光秃秃的,只剩下钉子和钉眼。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绿绿的,细细的,在下午的阳光里站着。
苏青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嗯。”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她收拾。她把一幅画小心地卷起来,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纸盒里。然后又拿起另一幅,同样小心地卷起来,包好,放进去。
“苏老师,”他问,“这些画都带回去?”
“嗯。都带回去。”苏青把纸盒封好,放到一边,“画了一个夏天,不能扔在这儿。”
晓阳看着那些纸盒,想着那些画。有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有厂房旧旧的,有人累了的。那些画,有人说不该画,说丑化工人阶级。但苏青还是画了,还是带回去。
“苏老师,”他问,“你回去以后,还画吗?”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画。怎么不画?”她坐到床沿上,看着他,“画画是我的事,不画干什么?”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苏老师,”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到那张没画完的画,“这个,我画不好。”
苏青接过来,看着那张画。画上是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笔,正在画什么。但只画了一半,脸模糊糊的,身体也模糊糊的,像没长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画完?”
晓阳点点头。
“那就画。”她把本子还给他,“现在画。”
晓阳愣了一下。现在?
“我去收拾东西,你在这儿画。”苏青站起来,走到那些纸箱旁边,“画完了给我看。”
晓阳站在那里,拿着本子,不知道怎么办。他看着苏青,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收拾那些画了。她的背影瘦瘦的,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棵树。
他坐到椅子上,翻开本子,拿起笔。他看着她的背影,开始画。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她弯着腰,把画放进纸箱里。她的头发扎着,露出一截后颈。她的肩膀有点塌,是累的那种塌。她的手在动,把画摆好,把纸箱封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他画着画着,忘了时间。他只知道画,不停地画,把那些线条画出来,把那些光影画出来,把那种感觉画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青忽然说:“画完了?”
他抬起头。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低头看那张画。画完了。她的背影,站在那些纸箱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他看着那张画,觉得很好。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起来,皱纹也弯起来。
“好。”她说,“真好。”
她把本子还给他。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种画素描用的,笔杆上刻着外国字,笔尖尖尖的。
“送你的。”她说,“以后好好画。”
晓阳接过来,看着那支笔。笔很重,握在手里沉沉的。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老师,谢谢你。”
苏青摇摇头。“谢什么?你是我学生。”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文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这盆文竹,”她说,“送给你。好好养。”
晓阳走过去,看着那盆文竹。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老师,”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苏青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三
从苏青那里出来,天快黑了。
晓阳抱着那盆文竹,慢慢往家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在暮色里暗暗的,看不清了。只有远处还有一点光,亮亮的,在河面上晃。
他想起苏青说的话。不知道。也许吧。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就像他不知道林晚秋还会不会回来。她们都走了,去很远的地方。留下他,还有这盆文竹。
他低头看着那盆文竹。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在暮色里还是那么绿。他想,他要好好养它。每天浇水,每天看着它。等它长大了,也许她们就回来了。
他继续往家走。
四
晚上,他把文竹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把那些细细的叶子照得发亮。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盆文竹,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他想,这个夏天,走了好多人。林晚秋走了,苏青也要走了。但她们都留下了东西。林晚秋留下了那些信,那些诗,那些故事。苏青留下了这盆文竹,那些教他的话,那支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五
苏青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
天阴着,但没有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晓阳去送她。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门口放着几个纸箱和一个大包。
她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嗯。”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青砖墙,看着墙头长出的枯草。
过了一会儿,一辆三轮车来了。蹬车的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把那些纸箱和那个大包搬上车,用绳子捆好。苏青坐上去,扶着那些箱子。
她看着他。
“走了。”
晓阳点点头。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三轮车动起来,吱呀吱呀的,慢慢往巷子那头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巷子口,她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那辆车拐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转身往回走。
六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他进来,问:“送走了?”
“嗯。”
母亲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夹上夹子,端着空盆进了厨房。晓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叶子更少了,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还挂在枝头,黄黄的,快要掉了。但那些嫩芽还在,小小的,绿绿的,不怕冷的样子。
他进了自己房间,坐到桌前。窗台上那盆文竹,绿绿的,细细的,在阴天的光里还是那么绿。他看着它,想起苏青说的话。好好养。他点点头。会的。他会好好养。
他翻开那个新本子,看着那张画的苏青的背影。她站在那些纸箱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事。她坐在三轮车上,扶着那些纸箱,回过头朝他挥手。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越走越远。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枯草。天是灰的,风是凉的,她走了。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
他想,等她以后回来,给她看。
七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说:“工友给的,他家种的。”
母亲拿了一个,剥开,递给晓阳。晓阳接过来,吃了一瓣。很甜,汁水很多。
“苏老师走了?”父亲问。
“嗯。今天走的。”
父亲点点头。他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她这个人,”他说,“是个好人。”
晓阳看着他。
“教了你那么多,没收一分钱。”父亲把橘子放进嘴里,“以后你画好了,要记得她。”
晓阳点点头。会的。他记得。记得她说的那些话,记得她画的那些画,记得她送的那支笔,记得那盆文竹。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看着那盆文竹。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把那些细细的叶子照得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子软软的,凉凉的,像她的手指。
他想起她说的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一直画下去。
八
十一月过得很快。
天越来越冷,要穿棉袄了。早晨起来,窗户上全是冰花,厚厚的一层,把外面的世界都挡住了。院子里草地上全是白霜,踩上去嚓嚓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那棵枇杷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的,卷卷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那些嫩芽还在,小小的,绿绿的,不怕冷的样子。
晓阳天天在家画画。那个新本子早就画完了,他又开始用一个新的。母亲给他买的,不是那种好的,是普通的,纸有点薄,有点黄。但他不在乎,能画就行。
他画了很多。画父亲,画母亲,画那棵枇杷树,画窗台上的文竹,画院子里的霜,画窗户上的冰花。他还画江边,虽然天冷了,他还是会去,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冬天的江水,好像比秋天更慢了些,更沉了些,像在想什么事情。
林晚秋的信还是一星期一封。她的信越来越长,说的越来越多。学校的事,同学的事,老师的事,南京的事。她说南京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她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站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变小了。她说她想家,想镇子,想江边,想他。
他回信,也越写越长。他说镇上还没下雪,但很冷了。他说江边的水鸟少了,但还有。他说枇杷树叶子落光了,但嫩芽还在。他说他画了很多画,等她回来给她看。
十二月三号那天,他收到一封信,不是林晚秋的。
信封是白色的,贴着一张邮票,是省城的邮戳。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苏青的笔迹。
“晓阳:
我回到省城了。一切都好。那盆文竹,好好养。
你的画,要一直画下去。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要停。
苏青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日”
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盆文竹。文竹还是那么绿,细细的叶子,在冬天的阳光里站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子软软的,凉凉的。
他想,她回去了。她一切都好。她让他好好养文竹,好好画画。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好好养,好好画。
九
十二月十号那天,镇上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小雪,细细的,碎碎的,像盐,像糖,像面粉。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把屋顶、树、路都盖上了一层白。薄薄的,但也是白的。
晓阳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那些雪花。雪花落在手心,凉凉的,一下子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他又接,又化。他接了很多次,每次都化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着他。
“傻站着干什么?不冷?”
晓阳摇摇头。“不冷。”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枇杷树。树上落了一层雪,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都盖住了。但那些嫩芽,还在雪下面,绿绿的,小小的,不怕冷的样子。
他想起林晚秋。南京下大雪了,比这大得多。她站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变小了。他想,她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雪吗?也在想他吗?
他回到屋里,坐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笔。他画了一张画,是林晚秋站在雪地里。南京的雪,很大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围住了。她站在那里,短头发,白衬衫,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他想,下次写信,把这个寄给她。
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他站在门口,拍打着身上的雪,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母亲拿毛巾给他擦,他接过来,自己擦着。
“好大的雪。”他说。
“嗯。下了一天了。”母亲说。
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说:“快过年了。”
晓阳愣了一下。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
“你外婆来信了,”母亲说,“问咱们过年回不回去。”
父亲想了想。“回吧。一年没回去了。”
晓阳听着,没说话。他想起外婆,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条土路,想起那些稻田。他很久没去过了。上次去,是夏天,和母亲一起,借钱。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但过年回去,应该不一样。
“晓阳,”母亲问,“你想回去吗?”
他想了一下,点点头。“想。”
母亲笑了。“那就回去。”
十
十二月过得很快。
雪下了几场,都不大,薄薄的,很快就化了。但天越来越冷,冷得人不想出门。晓阳还是天天去江边,但不是每天都去。太冷的时候,他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那棵枇杷树,看着窗台上的文竹。
文竹长得很好,又长了些新叶子,细细的,绿绿的,在冬天的阳光里站着。他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看着它。他想,等它长大了,也许苏青就回来了。也许林晚秋也回来了。
信还是一星期一封。林晚秋的信越来越长,说的越来越多。她说学校快放假了,一月二十号就放。她说她可能要回镇上过年,也可能不回,姑姑让她留在南京,说天冷,路上不好走。她说她想回来,想看看镇子,看看江边,看看他。
他回信,说希望她回来。说镇上下雪了,但不大。说江边的水鸟少了,但还有。说枇杷树叶子落光了,但嫩芽还在。说文竹长得很好,绿绿的。说他画了很多画,等她回来给她看。
一月五号那天,他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晓阳:
我决定回镇上过年。一月二十号的车,下午到。你来接我吗?
林晚秋
一九九九年一月三日”
他看完信,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她要回来了。一月二十号,下午到。他来接吗?当然来。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是灰的,但没有雪。那棵枇杷树,光秃秃的,但那些嫩芽还在。文竹绿绿的,在窗台上站着。
他笑了。他要告诉她,那些画,他都留着。那些信,他也都留着。那盆文竹,苏青送的,他养得很好。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很多画要给她看。
他回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一九九九年一月五日。林晚秋要回来了。”
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晓阳天天数着。
一月六号,七号,八号,九号……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他画画也画不进去,看书也看不进去,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想着她回来的样子。
母亲看着他,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父亲也看着他,但什么也不说。只有陈师傅,有一次问:“那个同学,要回来了?”
晓阳点点头。
陈师傅笑了笑。“好。回来就好。”
一月十五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寄来的,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南京的雪地里,笑着。雪很厚,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穿着棉袄,戴着围巾,只露出脸。脸冻得红红的,但笑着,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南京的雪,一九九九年一月。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小心地夹在书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还有五天。
十二
一月十九号那天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他进门,没说话,只是坐到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文竹。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厂里的事。”
晓阳竖起耳朵听着。
“什么事?”
父亲抬起头,看着母亲。那眼神很奇怪,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可能要裁员。”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走过来,坐到父亲旁边。
“裁谁?”
“不知道。”父亲摇摇头,“说是效益不好,要减人。机修车间可能要裁两个。”
晓阳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父亲才干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有工作了,现在又要裁员?
“你……”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你危险吗?”
父亲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大的,关节突出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那双手修过多少机器,现在,它们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收音机还开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但谁也没听。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像在说什么。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别担心。没事的。”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但那种光,他见过。那是害怕的时候,也有的光。
“妈,”他说,“我不怕。”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湿的,凉的,但摸在头上,很轻。
“好。”她说。
十三
那天晚上,晓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父亲下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那时候他怕,但现在他不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他想着明天的事。林晚秋要回来了。下午到,他去接她。他要带她去江边,给她看那些画,跟她说那些话。可是父亲的事,他要不要告诉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她回来,他要去接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十四
第二天,一月二十号,天晴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晓阳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就坐在窗前等着。母亲去上班了,父亲也去了。走的时候,父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在担心,担心裁员的事,担心以后的事。但他也知道,父亲不会说。他只会一个人扛着,像以前一样。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吃了午饭,又坐着等。一点,一点半,两点。他站起来,穿上棉袄,出门了。
太阳晒着,但不热。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嘀嗒嘀嗒的。路上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但心里急。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河水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雪落在水里,一下子就化了,看不见了。
他继续走,走到汽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三三两两的,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哈着气。他站在那里,看着公路的尽头。
等了好久。太阳慢慢西移,影子越拉越长。他看看表,三点了。车还没来。
他有点着急。不会出什么事吧?路上不好走?车晚点了?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有烟尘扬起来。一辆车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班车。
车停下来,门打开,人一个一个下来。他盯着那扇门,看着下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车门口,穿着棉袄,戴着围巾,背着书包,往这边看。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笑着。
“林晚秋!”他跑过去。
她跳下车,跑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喘着气。
“你来了。”她说。
“你回来了。”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
他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镇子里走。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雪化了,路上湿湿的,但走起来很舒服。
“南京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就是想家。”
他点点头。他想说,我也想你了。但没说出来。
走过石桥,她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她看了很久。
“还是那个样子。”她说。
“嗯。还是那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那些画呢?”
“在家。回去给你看。”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剃头铺子,走过杂货店。她东看看西看看,像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走到他家门口,她停下来。
“这是你家?”
“嗯。”
她看了看那个门,那堵墙,那棵伸出墙头的枇杷树。
“树还在。”
“在。叶子落了,嫩芽还在。”
她点点头。
他推开门,让她进去。母亲不在,父亲也不在。他带她进了自己房间,让她坐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厚厚的,递给他。
“我的故事。这一年写的。”
他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看了几页,抬起头。
“这么多?”
“嗯。天天写,就多了。”
他把本子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那些画,一张一张给她看。有她的,有江边的,有码头的,有枇杷树的。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张她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的,她笑了。
“这张我贴在墙上,天天看。”
看到那张她站在雪地里的,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写信说南京下大雪,我就画了。”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陆晓阳。”
“嗯?”
“你真好。”
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热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画上,落在那个本子上。文竹在窗台上站着,绿绿的,细细的。枇杷树在院子里站着,光秃秃的,但嫩芽还在。
她忽然说:“我饿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妈做了饭。我去热。”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画,脸上带着笑。
他想,她回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