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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新年的雪 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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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号,林晚秋回来的那天,天晴了。
但第二天,又下雪了。
这回不是小雪,是大雪。从早上开始下,大片大片的,像鹅毛,像棉絮,像谁在天上撕棉花。下了一个上午,屋顶白了,树白了,路白了,整个镇子都白了。
晓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上落了一层雪,细细的,白白的,像撒了糖霜。他伸出手,把雪轻轻拂掉。文竹还是那么绿,在雪光里,绿得发亮。
身后传来声音。林晚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看雪?”
“嗯。”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枇杷树都盖住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只有那些嫩芽,还在雪下面,绿绿的,小小的,不怕冷的样子。
“你妈呢?”林晚秋问。
“上班去了。”
“你爸呢?”
晓阳没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父亲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晓阳知道,肯定是厂里的事。裁员的事。
“我爸,”他说,“可能又要下岗了。”
林晚秋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回事?”
晓阳把前天晚上父亲说的话告诉她。她听着,没说话。等他说完,她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暖的。
“没事的。”她说。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想起以前,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没事的。会好的。你去吧。我等你。每一句,都像现在这样,让人心里暖暖的。
“嗯。”他说,“没事的。”
二
雪下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小了些,但还在下。晓阳和林晚秋出门,往江边去。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树上落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掉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她穿着棉袄,戴着围巾,只露出脸。脸冻得红红的,但笑着。他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到江边,两个人愣住了。
江变了。
不是变了颜色,是变了样子。江面上结了一层冰,薄薄的,白白的,把整个江面都盖住了。那些水鸟不见了,那些船也不见了,只有雪落在冰上,一层一层的,把江变成了一片白。
他们站在那块平地上,看着那片白。雪还在下,落在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消失的码头上面。
“冰了。”林晚秋说。
“嗯。冰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冰面。冰是凉的,硬硬的,滑滑的。她缩回手,站起来,看着那片白。
“以前我爸说,他小时候,江会结很厚的冰,能在上面走。”
晓阳想象那个画面。厚厚的冰,把整个江面都封住了。人走在上面,从这边走到那边,像走在平地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不行了。”他说,“不够冷。”
她点点头。她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折成一只小船。她蹲下来,把那只小船放在冰上。
小船在冰上停着,一动不动。没有水,它不能漂。它就那么停着,像一只被冻住的鸟。
“这是……”晓阳问。
“上次你看见的那只。我写的‘南京’那只。”她站起来,“后来我又去江边找过,没找到。这是新折的。”
晓阳看着那只小船。白纸折的,小小的,孤零零地停在冰上。
“这回写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不告诉你。”
三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
雪一直下,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白,看着那只小船。后来天快黑了,她才说,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雪更深了,没过了小腿。她走得很慢,他就等着她。走到那块平地边上,她忽然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她站直了,看着他,“谢谢你。”
他的手还扶着她,没松开。她就那么站着,让他扶着。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低下头,往前走。
他跟上去。两个人继续走,谁也不说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
走到镇口,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雪地,把雪染成一片暖黄。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笑得很短,但很亮。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棉袄在雪地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雪还在下,落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无数小星星在飘。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又落了一层雪,才慢慢往家走。
四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但他没在听。他盯着那杯水,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事。
晓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回来了?”
“嗯。”
父亲没再说话。他又转回去,盯着那杯水。
晓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母亲正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我爸怎么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厂里通知了。裁员名单有他。”
晓阳愣住了。虽然早就想到,但真的听到,还是不一样。
“什么时候?”
“下个月。干完这个月,就不用去了。”母亲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没事的。再找别的活。”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害怕的时候也有的光。他想起父亲下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他懂了。
“妈,”他说,“我不怕。”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热的,油油的,但摸在头上,很轻。
“好。”
五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菜还是那些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但谁也没吃几口。父亲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母亲也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粒。晓阳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那个同学,明天还来吗?”
晓阳愣了一下。“来。”
“让她来吃饭。”母亲说,“我多做几个菜。”
晓阳看着她。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把碗上的油腻冲掉。她的背影瘦瘦的,在灯光下,像一棵树。
“妈,”他说,“谢谢你。”
母亲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六
第二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晓阳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上班了。父亲也走了。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厂里了。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吃。
他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等林晚秋。阳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把那些细细的叶子照得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软软的,暖暖的。
敲门声响了。他跑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棉袄,戴着围巾,脸冻得红红的。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南京的特产。桂花糕,盐水鸭,还有一本书。”
晓阳打开袋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桂花糕用纸包着,闻起来香香的。盐水鸭用塑料袋装着,油汪汪的。书是厚的,硬壳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梵高传。
“这书……”他抬起头。
“我姑姑送的。她说你画画,应该看看。”她坐下来,“我没看过,但听说挺好的。”
晓阳看着那本书,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想起苏青,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送的那支笔,那盆文竹。现在又有人送他书,关于画家的书。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谢什么?看看喜不喜欢。”
他翻开书,看了几页。是讲一个画家的故事,外国人,画了很多画,后来死了。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喜欢吗?”她问。
“喜欢。”
她笑了。
七
那天中午,母亲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看见林晚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
“阿姨好。”林晚秋站起来。
母亲点点头。她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晓阳跟进去,想帮忙。母亲把他推出来,说:“你陪她说话。我来做。”
他回到堂屋,坐在林晚秋旁边。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还有油锅的声音,滋滋滋的。不一会儿,香味飘出来,红烧肉的香味,糖醋鱼的香味,炒青菜的香味。
林晚秋吸了吸鼻子,说:“好香。”
晓阳笑了。“我妈做饭好吃。”
饭做好了,母亲端出来,摆了一桌。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比过年还丰盛。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母亲给林晚秋夹菜,夹了红烧肉,又夹了鱼,又夹了青菜。林晚秋的碗里堆得满满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我自己来。”
母亲摇摇头。“多吃点。南京的菜没家里的好吃吧?”
林晚秋笑了。“南京的也好吃。但没阿姨做的好吃。”
母亲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她们说话。母亲问南京的事,学校的事,姑姑的事。林晚秋一一回答,说得挺高兴的。晓阳听着,也不插嘴,只是吃饭。但他看着她们说话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林晚秋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不让她动,她就站在旁边,跟母亲说话。晓阳坐在堂屋里,听着她们的笑声,觉得这个家,好像多了点什么。
八
下午,他们又去了江边。
雪还没化,但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江面上的冰,薄了一点,有些地方开始化了,露出下面的水。那些水黑黑的,在白色的冰面上,像一只只眼睛。
他们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那片冰。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像昨天那么冷了。她靠在旁边,他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后来她忽然说:“陆晓阳。”
“嗯?”
“我可能,不回南京了。”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她看着江面,没看他。
“我妈身体不好。姑姑写信来说的。她让我考虑,要不要回来念书。”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被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想回来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冰,看着那些黑黑的水,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
“你爸的事,”她忽然说,“怎么样了?”
晓阳愣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想起裁员的事。
“下个月就不干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让他心里暖暖的。
“没事的。”她说,“再找别的活。”
他点点头。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
九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晓阳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和昨天不一样的光。他坐下来,看着母亲,说:“今天找了车间主任。”
母亲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问了问情况。”父亲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说,裁员是上面定的,他也做不了主。但他帮我问了问别的车间,看有没有缺人的。”
母亲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染整车间缺一个机修。他帮我递了话,让去试试。”父亲放下杯子,“明天去面试。”
晓阳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染整车间?也是毛巾厂的?那不是不用走了?
“能行吗?”母亲问。
父亲摇摇头。“不知道。试试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父亲吃了两碗饭,母亲也吃得多了些。晓阳看着他们,心里也轻松了些。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落在那些画上,落在那本梵高传上。他翻开书,看了一会儿。那个叫文森特的画家,也是这么苦,也是这么难,但他一直画,画到死。
他想,父亲也是。他也一直在扛,一直在试。不管多难,他都扛着,试着。
他把书合上,躺到床上。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它立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觉得它在对他说话。说什么?说别怕。说会好的。说坚持下去。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坚持下去。父亲也会。
十
第二天,父亲去面试了。
晓阳陪他去的。染整车间在厂区另一边,要走十几分钟。一路上父亲没说话,但走得很快。晓阳跟着他,也不说话。
到了车间门口,父亲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着。”
晓阳点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走进去。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听不见人说话。他站在外面,等着。
等了好久。太阳晒着,但不是很热。他靠着墙,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想着父亲在里面干什么。是见主任?是考技术?是填表格?
不知道。他只是等着。
等了一个多钟头,父亲出来了。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晓阳跑过去。
“爸,怎么样?”
父亲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小小的,但藏不住的笑。
“成了。”
晓阳愣住了。成了?就是成了?
“明天调过去。”父亲说,“工资还是一样的。”
晓阳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上次从毛巾厂出来,也是这样的笑。
“爸,”他说,“太好了。”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热的,有点湿,是刚才紧张出的汗。
“走,回家告诉你妈。”
两个人往回走。父亲走得比来时还快,晓阳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高兴,高兴得像要飞起来。
十一
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
晓阳坐在堂屋里,等着。父亲也坐着,但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他看着墙上的钟,看着桌上的水杯,看着门口。
后来门口响起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
她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
父亲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成了。”他说。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眼睛里那点亮光,一下子亮起来,亮得像两颗星星。
“染整车间?”她问。
“嗯。明天调过去。”
母亲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菜。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好。”她说,“太好了。”
那天晚上,母亲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和昨天一样,但心情不一样了。昨天是担心,今天是放心。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了很多话。说父亲调车间的事,说染整车间的事,说以后的日子。晓阳听着,不说话,只是吃饭。但他吃着吃着,笑了。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爸这个人,命硬。”
晓阳看着她。
“再难的事,他都能扛过去。”母亲顿了顿,“像那棵枇杷树。”
晓阳想起那棵树。台风打不掉它,大雪压不垮它。叶子落了,还会长新的。果子掉了,明年还会结。
“妈,”他说,“我也像他。”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
父亲去染整车间上班了,母亲还是天天加班。晓阳在家画画,陪林晚秋去江边。雪慢慢化了,江面上的冰也化了,露出浑黄的水。水鸟又回来了,一群一群的,在江面上飞来飞去。船也多了,突突突的,从江心驶过。
林晚秋还没决定回不回南京。她妈身体不好,她想留下来照顾。但她姑姑说,南京的学校好,不能耽误。她左右为难,天天想,天天想。
晓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希望她留下来,但他也知道,南京对她好。她那么聪明,那么喜欢写东西,应该去好学校,考好大学。
一月二十八号那天,她忽然说:“我决定了。”
他看着她的脸,等着她往下说。
“我回南京。”她说,“我妈也同意了。她说,让我好好念书,别管她。姑姑会照顾她的。”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但那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是难过,也是决心。
“什么时候走?”
“二月一号。还有三天。”
三天。还有三天,她就走了。
“那,”他说,“我送你。”
她点点头。
十三
那三天,他们天天去江边。
雪化了,草还没长出来,地上光秃秃的。但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们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她说话,他听着。他说话,她听着。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也觉得好。
二月一号那天,天晴了。
晓阳去送她。他到车站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妈也来了,瘦瘦的,脸色有点白,但笑着。她站在那里,跟她妈说话。看见他来,她朝他挥挥手。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
“嗯。”
她妈看看他,又看看她,笑了笑,走到一边去了。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阳光晒着,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后的味道。
“到了给我写信。”他说。
“嗯。”
“好好念书。”
“嗯。”
“好好写东西。”
“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雪地里,笑着,就是上次寄给他的那张。
“给你。”她说,“留着。”
他接过来,看着那张照片。她笑着,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班车来了,扬起一片尘土,越来越近。车停下来,门打开。
她拎起袋子,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晓阳。”
“嗯?”
“等我。”
他点点头。“等你。”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动了,慢慢驶出站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来了,又走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十四
回到家,母亲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吃。
他吃了早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她笑着,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躺好。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上车的样子。想着她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又要很久才能见面。
但他不觉得难过了。不是不难过,是知道,她会回来的。就像上次一样。她会写信,会写故事,会告诉他南京的事。他也会画画,画她,画江边,画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等她回来,给她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盆文竹上。文竹绿绿的,细细的,在冬天的阳光里站着。
它也在等,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