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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母亲的笔记本 母亲参加成 ...

  •   一
      二月里,天还是冷。

      但冷得不那么厉害了。早晨起来,窗户上的冰花薄了些,太阳一出来就化了。院子里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露出那些枯黄的草和黑黑的土。枇杷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那些嫩芽比冬天时长大了些,绿绿的,鼓鼓的,像要挣开什么似的。

      晓阳天天在家画画。那本梵高传他看了两遍,有些地方看了三遍。他看着那个画家怎么受苦,怎么画画,怎么发疯,怎么死。他看着那些画的照片,向日葵,星空,自画像。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懂了点什么。不是懂怎么画,是懂为什么要画。

      母亲还是天天上班,父亲也是。但父亲换了车间后,加班少了,回来得早了些。有时候他回来,晓阳还在画画,他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完了,点点头,去堂屋坐着听评弹。

      二月十五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寄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

      “陆晓阳:

      我回南京了。一切都好。学校开学了,功课紧,但还能应付。

      我妈身体好些了,姑姑在照顾她。你不用担心。

      你最近画了什么?给我寄一张来。我贴在墙上,天天看。

      想你了。

      林晚秋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二日”

      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出那个新本子,翻了翻,看见那张她站在雪地里的画。他想,就寄这张吧。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信纸里。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林晚秋:

      信收到了。南京开学了?我们这儿也快了,还有十几天。

      你妈身体好了就好。你好好念书,别担心。

      我寄一张画给你,是你站在雪地里的那张。你上次说喜欢,我就寄给你。

      我也想你了。

      陆晓阳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画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拿着信,出门往邮局走。太阳晒着,暖暖的,不像冬天了,像春天要来了。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还是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看着看着,他觉得好像清了一点。也许是春天要来了,水也醒了。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她收到信的样子。她会笑吗?会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吗?会看着那张画想他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信会坐火车,走很远的路,送到她手里。她会看,会想他,就像他想她一样。

      他转身往家走。

      二
      回到家,母亲已经下班了。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不是账本,是另一个本子,厚厚的,旧的,封面都磨破了。她低着头,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

      晓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写什么呢?”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慌张,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压着。

      “没什么。记点东西。”

      晓阳看着那个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看着那几个字,印在封面上的,模糊糊的,但还能认出来:工作笔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县毛巾厂,一九八五年。

      那是母亲厂里的笔记本。十多年前的了。

      “妈,”他问,“记什么?”

      母亲摇摇头。“说了没什么。去做饭吧。”

      她站起来,拿着那个本子,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些母亲写给苏青的信。现在又是一个本子,一个旧的,磨破的,藏着什么的。

      他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淘米,洗菜,切肉。他做着这些事,心里想着那个本子。母亲在上面写什么?账本?日记?还是别的什么?

      饭做好了,母亲出来吃饭。父亲也回来了。三个人吃饭,说话,听评弹。但晓阳注意到,母亲吃得很快,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自己房间那边看。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进了房间,关上门。

      晓阳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三
      那天晚上,晓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那个本子。母亲在上面写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看?为什么那么慌张?

      他想起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个扎着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姑娘。她也会写诗,陈师傅说的。她也会写信,写给苏青的。她也有梦想,想去很远的地方。后来呢?后来就嫁了人,生了孩子,进了厂,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她又开始写了。在那个旧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落在那幅画上。他想起苏青说过的话:你妈,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的。她有故事。那些故事,锁在铁盒里,藏在本子里,埋在心里。从来不说的。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四
      第二天,母亲去上班了。

      晓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吃。

      他吃了早饭,洗了碗,坐在堂屋里。他看着母亲房间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

      母亲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很干净,很整齐。他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桌上放着一摞书。不是平时看的那些,是新书。他拿起一本,是《语文》,成人高考的教材。又拿起一本,是《数学》。还有《政治》《历史》《地理》。一共六本,崭新的,还没翻过。

      他愣住了。成人高考?母亲要考成人高考?

      他放下那些书,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本子,深蓝色的,磨破的。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是母亲的笔迹,但比平时工整些,一笔一划的。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今天开始复习。还有三个月,要考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试试吧。”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篇日记,不长。

      “二月二日。今天下班晚,回来已经八点了。吃完饭,洗完碗,九点半。坐下来看书,看到十一点。眼睛疼,头也疼。但看进去了几页。数学最难,那些公式都忘了。语文还好,字都认识。慢慢来吧。”

      他又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天都记,看什么书,看多少页,懂不懂,累不累。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但每天都写,一天不落。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

      “二月十四日。今天看了历史,近代史部分。鸦片战争,甲午战争,辛亥革命。看着看着,哭了。以前学过,但没感觉。现在看,觉得那些人真不容易。国家也不容易。人也不容易。

      晓阳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差点被他看见。我赶紧合上本子。他问写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肯定不信。但他没再问。

      这孩子,长大了。”

      晓阳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的事,母亲慌张的眼神,她合上本子的动作。原来她在写日记。原来她在复习,要考成人高考。原来她也有梦想,想读书,想考试,想往前走。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把那些书放回原处。他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是惊讶?是感动?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不只是母亲。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有梦想的人,一个想往前走的人。

      五
      那天下午,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做一件新衣服。是春天的衣服,薄薄的,浅灰色的。看见他进来,陈师傅抬起头。

      “来了?”

      “嗯。”

      晓阳坐下,看着陈师傅做活。陈师傅的手还是那么稳,针脚密密实实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师傅,我妈要考成人高考。”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成人高考?”

      “嗯。我看见了。她买了书,在复习。”

      陈师傅放下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你妈这个人,”他说,“我一直知道,她心里有事。”

      晓阳点点头。

      “她年轻的时候,就想读书。”陈师傅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那时候厂里推荐人去念工农兵大学,她成绩最好,但名额给了别人。因为她是女的。”

      晓阳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就认了。上班,结婚,生孩子。那些事就不想了。”陈师傅吐出一口烟,“现在又想起来了。”

      晓阳想起那些书,那个本子,那些日记。母亲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书,写日记。她累,但她坚持。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试试吧。

      “陈师傅,”他问,“她能考上吗?”

      陈师傅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这得问她。不是问我。”他把烟头灭掉,“但她想考,就让她考。考不上也没什么,至少试过了。”

      晓阳点点头。是的,试过了。就像父亲说的,试试看。

      六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晓阳做好了饭,等她。父亲也回来了,坐在堂屋里听评弹。八点多的时候,门口响起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脸上很累。

      “回来了?”父亲站起来。

      “嗯。加班。”

      她洗了手,坐下来吃饭。晓阳看着她。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累得没力气嚼。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累的那种光,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晓阳说:“妈,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去休息。”他说。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晓阳洗碗的时候,听见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知道,她又去看书了。每天晚上,等他们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那些书,写那些字。

      他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盆文竹。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把那些细细的叶子照得发亮。他想起母亲的本子,那些日记,那些话。

      他翻开自己的本子,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母亲。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书。她的背影瘦瘦的,在灯光下,像一棵树。那些书堆在桌上,厚厚的,一本一本的。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很慢。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

      他想,等她考上了,送给她。

      七
      接下来的日子,晓阳开始注意母亲。

      他注意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进房间,什么时候关灯。他注意她吃饭时的表情,说话时的声音,走路时的样子。他注意她眼睛里那种光,有时亮,有时暗,但一直有。

      二月二十号那天,他收到林晚秋的信。信里说,她在南京很好,功课跟得上,老师喜欢她。她还说,她写了一个新故事,讲一个母亲,为了女儿读书,拼命工作,省钱。她写的时候哭了,因为想起自己的母亲。

      晓阳回信,也说了母亲的事。说母亲要考成人高考,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说她买的那些书,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说她写在日记里的话,试试吧。

      他写完信,把信寄了。然后他去江边,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春天快来了,江水好像活了些,流得快了些,声音也大了些。他看着那些水鸟飞来飞去,想着母亲的事。

      他想,他也要做点什么。帮她?怎么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只是看着。

      八
      二月二十五号那天,晓阳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母亲,在她房间里。母亲正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妈,我帮你复习。”

      母亲愣住了。

      “什么?”

      “我帮你复习。”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数学,语文,我都会。我教你。”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像水光。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用……”

      “我想帮。”他说,“你每天那么累,还要看书。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母亲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热的,软软的,摸在头上,很轻。

      “好。”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复习。数学,二元一次方程。母亲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晓阳讲得很慢,怕她听不懂。讲完了,让她做题。她做对了,就笑。做错了,他就再讲一遍。

      讲了一个多小时,母亲说,够了,你该睡了。晓阳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妈,你一定能考上。”

      母亲看着他,笑了。那笑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九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晓阳都帮母亲复习。

      吃完饭,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母亲房间里,就着台灯的光,看书,做题。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一门一门来,一页一页翻。母亲学得慢,但认真。晓阳教得慢,也有耐心。

      父亲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看完了,点点头,去堂屋听评弹。晓阳知道,他也在高兴。

      三月一号那天,晓阳收到林晚秋的信。信里说,她妈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她还说,她写的那个故事,被老师表扬了,说要推荐去参加比赛。她说,要是能获奖,就有奖金,可以给她妈看病。

      晓阳回信,也说了母亲复习的事。说他们每天晚上一起看书,做题。说母亲学得很慢,但很认真。说他有信心,她一定能考上。

      他把信寄了,然后去江边。春天真的来了,草开始绿了,树开始发芽了。江边的芦苇也长出新叶子,嫩嫩的,绿绿的。他看着那些新绿,想着母亲的事,想着林晚秋的事。觉得日子虽然难,但也有盼头。

      十
      三月十五号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晓阳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个本子。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他走过去,看见她脸上有泪痕。

      “妈,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光,和平时不一样。

      “姑姑来信了。”她说。

      晓阳愣住了。姑姑?哪个姑姑?

      母亲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信是南京来的,但不是林晚秋的笔迹。他往下看,看着看着,明白了。

      是苏青。那个苏青。母亲年轻时最好的朋友,那个走了二十年的人。不是死了吗?陈师傅说的,死了。怎么又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她……没死?”

      母亲摇摇头。“没死。那时候传错了。死的是另一个人,同名的。”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

      “她来信了?”他问。

      母亲点点头。她把信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

      “她说她一直在找我。找了二十年。后来通过陈师傅,才找到地址。”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说她想见我。”

      晓阳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在抖,但握在他手心里,慢慢不抖了。

      “妈,”他说,“你去见她。”

      母亲看着他。

      “你去。”他说,“她在南京,林晚秋也在南京。你去看她,也看看林晚秋。”

      母亲没说话。但她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十一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母亲把信给他看。

      父亲看了,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你去吧。”他说。

      母亲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父亲说,“这么多年了,应该去看看。”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抖着。

      晓阳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想起那些信,那些锁在铁盒里二十年的信。想起母亲一个人坐火车去看苏青,却只看到一座坟。想起她憋在心里二十年的话,那些说不出来的事。

      现在那个人没死。她活着,在南京,找了她二十年。

      “妈,”他说,“去吧。我陪你去。”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

      “嗯。我陪你去。”他顿了顿,“正好也去看看林晚秋。”

      母亲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抖的,但握得很紧。

      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一直在准备。

      她写信给苏青,说去。写信给林晚秋的姑姑,问能不能住。她请了假,买了票,收拾了东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直有一种光,亮亮的,像年轻时候。

      晓阳也在准备。他把那些画整理了一下,挑了几张最好的,想带给林晚秋看。他把那盆文竹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托父亲照顾。他把那本梵高传装进书包里,想在火车上看。

      三月二十号那天,他们出发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他们出了门。父亲送他们到车站。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走。走到车站,车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到了打电话。”他说。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他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母亲的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我回来。”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阳看着窗外,父亲还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他也挥手。车开动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也在看窗外,眼睛里亮亮的。

      “妈,”他说,“没事的。”

      母亲点点头。

      十三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晓阳看着窗外的风景。房子,树,田野,山,一条一条的河。那些东西从眼前掠过,快的,慢的,远的,近的。他看着,想着,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这就是林晚秋看见的世界。

      母亲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晓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苏青。想了二十年的人,马上就要见到了。

      中午的时候,车停了。南京到了。

      他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挤来挤去的。晓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有点慌,但母亲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出了站,外面有人在等。是一个中年女人,瘦瘦的,戴着眼镜。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月华?”

      母亲看着她,也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苏青。”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

      晓阳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想,这就是苏青。那个在照片上笑着的姑娘,那个和母亲一起穿裙子的姑娘,那个走了二十年的人。现在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抱着母亲哭。

      他忽然想起陈师傅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是的。她在。一直都在。

      十四
      那天下午,她们说了很多话。

      坐在苏青家里,一杯茶,一盘点心,从下午说到晚上。说这二十年的事,说那些信,说那个传错了的死讯,说怎么找的,怎么等的。晓阳坐在旁边,听着。有些话他懂,有些话不懂。但他知道,这些话,母亲憋了二十年,终于说出来了。

      晚上,苏青带他们去吃饭。南京的菜,鸭血粉丝汤,盐水鸭,桂花糕。母亲吃着,说好吃。苏青看着母亲吃,笑着,眼睛里亮亮的。

      吃完饭,苏青送他们去林晚秋姑姑家。林晚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晓阳,她跑过来。

      “来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她瘦了点,高了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进去吧。”她说。

      晓阳跟着她进去。他回过头,看见母亲和苏青还站在门口,说着话。两个人都笑着,像年轻时候。

      他想,这个春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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