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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阁楼上的秘密 晓阳帮母亲 ...

  •   一
      阁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陆晓阳已经不记得了。

      好像从他记事起,那个方形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天花板上,一块薄薄的木板盖着。小时候他问过母亲,那上面是什么。母亲说,是阁楼,放旧东西的。他又问,有什么旧东西。母亲说,没用的旧东西。他就没再问了。

      那时候他觉得阁楼是个神秘的地方,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他会听见上面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在跑,又像是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把什么东西吹得轻轻晃动。他问母亲那是什么声音,母亲说,是老鼠。他又问,老鼠吃什么。母亲说,吃旧东西。他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老鼠吃旧东西,旧东西喂老鼠,阁楼就是一个老鼠和旧东西共同生活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想这些。阁楼还是那个阁楼,木板还是那块木板,老鼠还是那些老鼠。只是偶尔,当他在夜里醒来,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他会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问题:那上面到底有什么?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号,星期六,他终于上去了。

      是母亲让他上去的。

      “阁楼上有个旧箱子,”母亲说,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你上去找找,里面应该有几件你小时候的衣服,还能穿的,找出来洗洗。”

      晓阳放下手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抬头看她。

      “现在?”

      “现在。趁天好,洗了好晒。”

      晓阳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块木板还在那里,方方的,颜色比周围的顶棚深一些,边角上积着灰。他搬来凳子,站上去,伸手推那块木板。木板很重,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才推开一道缝。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揉着眼睛,等灰尘落尽,然后双手撑住洞口,使劲一撑,整个人上去了。

      阁楼比他想象的要大。

      从外面看,家里的房子是尖顶的,阁楼就是那个尖顶下面的空间。人站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弯着,或者坐在横梁上。光从两头的山墙窗照进来,很暗,像蒙着一层纱。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旧东西的气味,像是樟脑,又像是霉,还夹杂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晓阳蹲在那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

      阁楼里堆满了东西。旧箱子,旧柜子,旧椅子,旧床板,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有些他认识,是家里以前用过的,后来换了新的,就不见了,原来都在这儿。有些不认识,从没见过,不知是哪一辈留下来的。墙角还堆着一捆一捆的旧报纸,发黄了,捆扎的草绳一碰就断。

      他蹲着往前挪,挪到那堆箱子跟前。箱子有好几只,木头的,皮质的,帆布的,大小不一。他想起母亲说的“旧箱子”,但不知道是哪一只。他试着打开一只,是木头的,里面装着旧棉袄,旧棉裤,都是大人的尺寸,不是他的。

      他又打开一只,是帆布的,里面全是书。他愣了一下,拿起一本,是《青春之歌》,封面破破烂烂的,书页发黄,一碰就要掉渣。他又拿起一本,《林海雪原》,还有《红岩》《创业史》《艳阳天》。都是他没看过的书,听名字像是讲过去的事。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找。旁边还有一只箱子,铁的,深绿色,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他试着掀盖子,掀不动,原来有一把小锁,锁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锁是铜的,已经发黑,上面刻着花纹,模糊不清。他摇了摇箱子,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是什么纸一类的东西。他又试了试那把锁,锁得很紧,一点也撬不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上来找东西时,见过的就是这个铁盒。那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它又出现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样子,绿色的,生锈的,锁着的。

      里面装着什么?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只铁盒,盯了很久。阳光从山墙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移动。他挪了挪位置,继续盯着。那把小锁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晓阳?找到了吗?”

      他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还没——”

      他把铁盒放回原处,继续翻找别的箱子。最后在一只皮箱里找到了母亲说的那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着几颗樟脑丸。他把衣服抱起来,从洞口递下去,然后自己也爬下来。

      母亲接过衣服,抖开看了看,点点头。

      “还能穿。就是小了点,你将就着穿。”

      晓阳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动。

      母亲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二
      那天下午,晓阳一直在想那只铁盒。

      他坐在桌前,翻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那把锁,那个绿色的铁盒,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画了几笔,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枇杷还是青的,但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开始泛黄。

      他想起母亲的眼睛,那天在阁楼上,他问“那里面有什么”的时候,母亲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又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铁盒。方方的,矮矮的,顶上有一道凸起的边,边角是圆的。他画了那把锁,小小的,挂在盒盖上。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觉得太像了,像得没有意思。他想起苏青说的话:画东西,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是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它在他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那张画,看着看着,那只铁盒就变了。它不再是铁盒,而是一个问号,一个秘密,一团雾。他拿起橡皮,把那些太像的线条擦掉,重新画。这回画得模糊些,朦胧些,线条软软的,像随时会散开。锁还是那把锁,但画得更小,更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觉得比刚才好些。但还是不够。还是差那么一点。

      他把速写本合上,走出房间。

      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用夹子夹好。阳光很好,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晓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嗯?”

      “阁楼上那个绿色的铁盒,里面是什么?”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夹上夹子。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母亲没回答。她端起空盆,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晓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就是好奇。”他说。

      母亲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三
      晚上,父亲回来得晚。

      晓阳已经写完作业,看了会儿书,又画了几笔,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补袜子,一针一针的,很慢。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翻来覆去地唱。

      晓阳从房间出来,坐到母亲旁边。

      “妈,我爸怎么还不回来?”

      母亲没抬头。“加班。”

      “加什么班?”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不知道。”

      晓阳看着她补袜子。袜子是父亲的,后跟磨破了,母亲找了一块旧布垫在下面,一针一针缝上去。她的手很巧,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点也看不出是补过的。

      “妈,”他忽然说,“那只铁盒,是外婆给你的吗?”

      母亲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久些,针悬在半空,半天才落下去。

      “不是。”

      “那是谁给的?”

      母亲放下袜子,抬起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晓阳从未见过,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东西。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晓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知道。那只铁盒,那把锁,哗啦哗啦的响声,母亲躲闪的眼神——它们像一根线,牵着他往前走,停不下来。

      “我就是想知道。”他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一段,换了一段新的,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屋檐,照进院子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晓阳抬起头,看着她。

      “有多久?”

      母亲没回答。她拿起袜子,继续补。一针,一针,又一针。晓阳等着,等她把那几针补完,等她把线咬断,等她把袜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你外婆家,你有个舅舅,你知道吧?”

      晓阳点点头。舅舅他知道,住在东边的村子里,去年盖了新房子,过年时他去拜过年,舅舅给了他十块压岁钱。

      “那个铁盒,”母亲说,“是你舅舅的东西。”

      晓阳愣了一下。“舅舅的?”

      “嗯。他年轻时,放在我这儿的。”

      “里面是什么?”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信。”

      “信?”

      “别人的信。”

      晓阳还想问,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屋。他听见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四
      那天晚上,晓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想着母亲的话。

      别人的信。

      谁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在舅舅那里?为什么又放在母亲这儿?为什么锁着?为什么不让看?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信。信纸是什么样的?发黄的?雪白的?字迹是什么样的?潦草的?工整的?信里写的什么?情话?心事?秘密?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上了阁楼。阁楼很大,很亮,不像白天那样暗。阳光从山墙窗照进来,把整个阁楼照得金灿灿的。那只绿色的铁盒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锁开着,盒盖掀着。他走过去,往里看。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绸带扎着,整整齐齐。他伸手去拿,手刚碰到红绸带,盒子忽然合上了,嘭的一声,把他惊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五
      第二天是星期日,父亲没出门。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堆零件,正在修理那只老式座钟。座钟是母亲的陪嫁,用了二十多年,最近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一刻。他把钟拆开,齿轮、发条、摆锤,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用棉签蘸着汽油,细细地擦。

      晓阳坐在旁边,看他修。

      父亲的手还是那么稳。他拿起一个齿轮,对着光照了照,用放大镜看齿牙的磨损,然后拿小锉刀,轻轻地锉了几下,又用细砂纸打磨,磨好了,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个。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有他和这些齿轮。

      “爸,”晓阳说,“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写过信?”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什么信?”

      “就是……信。给别人写的信。”

      父亲放下手里的齿轮,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晓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些零件。齿轮有大有小,摆了一桌,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就是问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一个齿轮,继续擦。

      “写过。”他说。

      “写给谁的?”

      “你妈。”

      晓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写的什么?”

      父亲没回答。他把擦好的齿轮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个,对着光照了照。

      “不记得了。”他说,“那么多年了。”

      晓阳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一根一根的,像刚割过的麦茬。但他的眼睛很软,看着那些齿轮,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很远的东西。

      “那些信,”晓阳问,“还留着吗?”

      父亲摇摇头。“早没了。”

      他继续擦齿轮。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照在他手上,把那些粗大的关节照得发亮。

      晓阳没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手,想着那些信。写给母亲的信,很久以前的信,早没了的信。它们写的是什么?写在什么样的纸上?用什么样的笔?在什么样的夜里?窗外有没有月亮?有没有雨?有没有风吹动窗前的枇杷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擦齿轮的手,比平时慢一些,轻一些,像在擦那些信。

      六
      下午,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条巷子了。经过剃头铺子时,周师傅正在给一个人刮脸,剃刀在脸上游走,那人闭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经过杂货店时,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笑了笑。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裁缝店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陈师傅在案子前,正在熨一件呢子大衣。熨斗是铁的,烧着炭,他拿着在衣服上来回移动,蒸汽嗤嗤地冒。看见晓阳进来,他放下熨斗,摘下老花镜。

      “晓阳啊,又来看书?”

      晓阳摇摇头。“今天不看书。”

      “那干什么?”

      晓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了看店里,墙上挂满了布料和成衣,柜台上摆着几本时装杂志,角落里堆着一些碎布头。陈师傅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陈师傅,”他终于说,“你年轻时,有没有什么秘密?”

      陈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秘密?谁都年轻过,谁都有秘密。”他把熨斗放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晓阳坐到他对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母亲有个铁盒,锁着的,里面装着信,我想知道是谁写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陈师傅,半天没说话。

      陈师傅也不催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晓阳一根,晓阳摇摇头,他自己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光线里飘散,变成各种形状,很快就没了。

      “你母亲,是个有秘密的人。”陈师傅忽然说。

      晓阳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师傅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的事多了。”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你母亲年轻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她是什么样子?”

      陈师傅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你看。”

      晓阳凑过去看。照片是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群年轻人,站在纺织厂门口,有男有女,都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陈师傅指着其中一个人。

      “这是你妈。”

      晓阳盯着那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心。她穿着跟别人一样的工作服,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像会发光。

      那是母亲?他的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见过的母亲,总是低着头,皱着眉,手里忙着什么。做饭,洗衣,缝补,记账,算钱。她也会笑,但笑得很轻,很短,像怕笑出声来会惊动什么。她从来不是照片上这个样子,亮亮的,会发光的。

      “这是什么时候?”他问。

      “一九七五年。”陈师傅指着照片上的字,“你看,这里写着呢。”

      晓阳看到了,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75.5.1,纺织厂五四青年节留念。

      一九七五年,他还没出生。母亲二十四岁,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

      “那时候你妈刚进厂不久,”陈师傅说,“是厂里最漂亮的姑娘。能写会算,还会唱歌,厂里搞文艺活动,她是台柱子。”

      晓阳听着,看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来。

      “后来呢?”他问。

      陈师傅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后来就结婚了,生了你,就成了现在这样。”

      晓阳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母亲,想着现在这个母亲。二十三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样子?那二十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陈师傅,”他忽然问,“你知道一个绿色的铁盒吗?铁的,漆都掉了,带一把锁。”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他灭掉烟头,把相册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你看见了?”他问。

      晓阳点点头。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晓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东西,你别碰。”

      “为什么?”

      陈师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那不是你该碰的。”

      晓阳还想问,陈师傅已经站起来,拿起熨斗,继续熨那件呢子大衣。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些,用力些,熨斗压在衣服上,嗤嗤的声音很响。

      晓阳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七
      从裁缝店出来,天阴了。

      晓阳慢慢往回走。经过石桥时,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比昨天又清了些,能看到水底的石头,青的,黄的,白的,圆溜溜的。有几条小鱼在石头间游来游去,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鱼。它们游得很自在,不知道什么叫秘密,什么叫过去,什么叫不能说的事。它们只知道游,从这块石头游到那块石头,从这片阴影游到那片阳光。

      他忽然想,自己要是那些鱼就好了。

      他继续走。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林晚秋。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比上次整齐些,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本新的,封面是蓝色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晓阳问。

      “等你。”她说。

      晓阳愣了一下。“等我干什么?”

      林晚秋没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有点不自在。然后她开口了。

      “你心情不好?”

      晓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情好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也吐不出去。他点了点头。

      林晚秋没再问。她把那本书递给他。

      “这本书借给你看。”

      晓阳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书名是《边城》,作者沈从文。他翻开扉页,上面还是那行字:林晚秋,1998年3月购于县新华书店。

      “讲的什么?”他问。

      “讲一个女孩,在一条河边,等着一个人。”林晚秋说,“他没回来,她就一直等。”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故事就是这样的。”

      她把书留给他,转身走了。晓阳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在暮色里晃了晃,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八
      那天晚上,晓阳看完了《边城》。

      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台灯,一页一页翻过去。故事不长,他看得很快,但看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翠翠,爷爷,傩送,天保。一条河,一只渡船,一个等着的人。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话:他没回来,她就一直等。

      一直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老,等到死?等到那条河干了,那只渡船烂了,那座白塔倒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只渡船,船上有个人影,很小,看不清是男是女。他盯着那只船,想着翠翠,想着那个没回来的人。

      然后他想起母亲。

      母亲等过什么人吗?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你母亲年轻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想起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亮亮的,会发光的。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锁着的,里面装着信。

      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锁着?为什么不让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堂屋里黑着,父母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他轻轻走到走廊尽头,抬起头,看着那块木板。

      阁楼就在上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

      他搬来凳子,站上去,伸手推那块木板。

      木板很重,推了一下没推动。他使劲推,又推了一下,这回推动了,露出一道缝。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他不管,双手撑住洞口,使劲一撑,整个人上去了。

      阁楼里很黑。比白天黑得多,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那里,等眼睛适应。月光从山墙窗照进来,很淡,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那些旧箱子,旧柜子,旧椅子,都变成了黑影,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沉默的人。

      他蹲着往前挪,挪到那堆箱子跟前。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那只铁盒。铁的,深绿色,漆掉了,生着锈。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那把锁。锁是冰凉的,铁的凉,铜的凉,混在一起,透进他的手指。

      他摇了摇箱子。哗啦哗啦,还是那个声音。

      他把箱子抱起来,想搬下去。箱子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他抱着箱子,蹲着往后挪,挪到洞口,把箱子先递下去,然后自己爬下来。

      他站在走廊里,抱着那只铁盒,喘着气。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铁盒上,把那把锁照得发亮。锁还是那只锁,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

      他抱着铁盒,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九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坐在它面前,盯着它。

      台灯开着,光很亮,照着那只铁盒。这回他看清楚了。铁盒是长方形的,比课本大一点,比词典薄一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盒盖上有一道凸起的边,边角磨圆了,闪着光,那是经常被抚摸的地方。

      锁是铜的,已经发黑,但花纹还能看清。是缠枝莲的图案,枝枝叶叶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锁梁穿过盒盖上的扣鼻,扣得紧紧的,一点缝隙也没有。

      晓阳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冰凉,光滑,像一块石头。他试着掰了掰,掰不动。他又试了试盒盖,盒盖也掀不开。整个盒子严严实实,像一只蚌,紧紧闭着,不肯张开。

      他把它抱起来,摇了摇。哗啦哗啦,还是那个声音。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不出是什么。信纸?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盒子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打开抽屉,翻出一把螺丝刀。他拿着螺丝刀,对着那把锁,比划了一下。

      螺丝刀太粗,插不进锁梁和扣鼻之间的缝隙。他又翻出一把剪刀,剪刀尖太钝,也插不进。他又翻出一根铁丝,那是父亲修东西剩下的,细细的,软软的。他把铁丝弯了弯,试着插进去。

      插进去了。

      他轻轻转动铁丝,感觉碰到了什么。锁芯?他不知道。他又转了转,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很小,但很清楚。

      他的心咚咚跳起来。

      他把铁丝抽出来,又试了一次。这回他感觉铁丝碰到了一个小机关,他使劲顶了顶,又转了转。又是咔的一声。

      锁开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把锁。锁还是锁,但不再是闭着眼睛的锁了。锁梁从扣鼻里脱出来,垂在一旁,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伸出手,掀开盒盖。

      十
      盒子里是一沓信。

      信纸是那种很老式的,发黄的,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要掉渣。它们被一根红绸带扎着,整整齐齐地躺在盒子里。红绸带也褪了色,不再是红的,而是粉的,有些地方已经发白。

      晓阳看着那沓信,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他想起陈师傅的话:那东西,你别碰。那不是你该碰的。

      他想起母亲的眼睛,那天在阁楼上,躲闪的那一下。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沓信,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信上,把那些发黄的信纸照得更黄了,像秋天的落叶。红绸带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伸出手,拿起那沓信。

      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红绸带松开了,信散开来,落在桌上。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是白的,也发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是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灰色,但还能认出来。

      他认出来了。

      那是母亲的笔迹。

      他太熟悉母亲的笔迹了。母亲的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就是这种字。有点斜,有点瘦,笔画细细的,每一笔都很用力。他看着那几行字,慢慢读出来:

      “苏青收。省城美术学院油画系。”

      他愣住了。

      苏青?

      苏青。那个从省城来的女画家。那个在画室里画画的人。那个送他速写本的人。那个说“画东西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人。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苏青。

      他放下这封信,拿起下面一封。还是母亲的笔迹,还是那个地址,还是苏青收。他又拿起一封,还是。再拿一封,还是。

      一沓信,十几封,全是母亲写给苏青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然后消失。台灯还是亮着,照着那些信,照着母亲的字迹,照着苏青的名字。他拿起一封信,想拆开,手抖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不敢拆。

      这些信是母亲的秘密。是那个锁着的铁盒里的秘密。是那个发光的年轻姑娘的秘密。他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但他知道,一旦拆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把信放回盒子里,按原样放好,用红绸带扎上。然后把盒盖盖上,把锁扣上。锁已经开了,扣上也没用,但他还是扣上了,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恢复原样。

      他把铁盒抱起来,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他爬上凳子,把铁盒放回阁楼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爬下来,把木板盖好,把凳子搬回原处。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快亮了。月亮已经落下去,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的,灰得像母亲的衣服,像父亲的头发,像那些发黄的信纸。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现在不是银色的了,是灰色的,像一根细线,把黑夜和白天缝在一起。

      他想起苏青。想起她画的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不像真的,又比真的更像真的。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在他眼睛里,苏青是什么样子?一个从省城来的画家,一个教他画画的人,一个让他看见不一样的东西的人。

      可她也是收信的人。收母亲信的人。收那些锁在铁盒里十几年的人。

      她们认识吗?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母亲给她写信?写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为什么锁在铁盒里?为什么藏在阁楼上?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看母亲的眼神会不一样了。看苏青的眼神也会不一样了。看那只铁盒,看那把锁,看那些发黄的信纸,都会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信,想着那个发光的年轻姑娘,想着那个叫苏青的人。

      天亮了。

      十二
      第二天是星期一,晓阳起得很晚。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他坐起来,头有点晕,像是一夜没睡好。他看了看桌上的闹钟,七点半了。上学要迟到了。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出房间。母亲在厨房里,正在往饭盒里装菜。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

      “睡过头了。”

      母亲把饭盒递给他。“路上吃。”

      他接过来,背上书包,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的头发里那些白的,现在看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像霜。

      “妈。”他说。

      “嗯?”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快去上学,要迟到了。”母亲说。

      他点点头,转身跑了。

      十三
      那天在学校,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他看着黑板,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想着那个铁盒,那些信,母亲的字迹,苏青的名字。想着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想着那些信里写的是什么。想着为什么锁着,为什么不寄出去,为什么藏在阁楼上。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发呆。同桌李建民跟他说话,他没听见。李建民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魂丢了?”

      “没什么。”

      李建民看看他,没再问,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逃了。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镇西头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就走到那条巷子了。经过剃头铺子,周师傅在给一个人刮脸,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像时间停住了。经过杂货店,老板娘在门口择菜,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动作,像永远择不完。

      他走到裁缝店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门上的铃铛,只要一推就会响,叮当一声。他站在那里,抬起手,又放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也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还是推开了门。

      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陈师傅在案子前,正在裁一块布。他拿着大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慢慢地剪。剪刀很锋利,剪过去,布就分成两半,一点毛边都没有。他听见铃铛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晓阳?”他放下剪刀,“今天怎么有空来?”

      晓阳走过去,站在案子前。他看着那块布,深灰色的,是呢子,要做冬天的大衣。剪刀放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细小的绒毛。

      “陈师傅。”他说。

      “嗯?”

      “我看见那个铁盒了。”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摘下老花镜,放在案子上,看着晓阳。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晓阳看不懂。

      “你打开了?”他问。

      晓阳点点头。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子,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着卖豆腐,豆腐——豆腐花——,声音远远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看见什么了?”他问。

      “信。”晓阳说,“写给苏青的信。”

      陈师傅转过头,看着他。

      “苏青?”

      “嗯。省城来的那个画家。”

      陈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搞错了。”他说。

      晓阳愣住了。“什么?”

      “那不是写给她的。”陈师傅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又拿出那个旧相册,翻开,指着另一张照片,“你看。”

      晓阳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群人,还是纺织厂的,还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但这次陈师傅指着的,不是母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心。她跟母亲长得有点像,但又不是母亲。

      “这是谁?”晓阳问。

      “苏青。”陈师傅说,“你母亲最好的朋友。”

      晓阳看着那张照片,脑子转不过来。苏青?这个姑娘是苏青?可是苏青不是那个画家,那个从省城来的,三十多岁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画家,也叫苏青。不是同一个人,是同名。母亲的朋友叫苏青,画家也叫苏青。这世上有很多同名的人,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苏青,”他问,“后来呢?”

      陈师傅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晓阳,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背影照成一团黑影。

      “后来?”他说,“后来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师傅转过身,看着他,“一九七八年,她回城了。她是知青,来我们这儿插队的。后来政策变了,知青可以回城,她就走了。”

      晓阳站在那里,听着。他想起那些信,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一九七八年,到现在二十年了。那些信写了二十年,锁了二十年,藏在阁楼上二十年。

      “她走的时候,”陈师傅说,“你妈送她。两个人站在汽车站,抱着哭。后来车来了,她就上车,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过。”

      晓阳看着陈师傅,等着他继续说。但他不说了。他拿起剪刀,继续裁那块布。剪刀咔嚓咔嚓响,布一寸一寸分开。

      “那些信,”晓阳问,“是我妈写给她的?”

      陈师傅点点头。

      “为什么没寄出去?”

      陈师傅停下剪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没寄出去?”

      晓阳愣住了。

      寄出去了?那些信寄出去了?可是它们明明在铁盒里,锁着,二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没寄出去。是寄出去了,又退回来了。退回来,被母亲收起来,锁进铁盒里,藏进阁楼上。二十年了,没人提起,没人知道,只有母亲一个人知道。

      “她……”晓阳的声音有点抖,“她没回信?”

      陈师傅摇摇头。

      “一封也没有?”

      还是摇头。

      晓阳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些信,十几封,用红绸带扎着,整整齐齐。母亲写了十几封信,一封一封寄出去,然后一封一封退回来。退了十几回,她就不再寄了。她把它们收起来,锁进铁盒里,藏进阁楼上。从此以后,再也不提那个人,再也不提那些信。

      可她没有扔掉。

      她留着。留了二十年。留着那些发黄的信纸,那些褪色的字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晓阳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师傅,”他说,“谢谢你。”

      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十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自家门口了。门开着,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还是那些旧衣服,洗了又晾,晾了又收,收了又穿。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熟练,不紧不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的头发里那些白的,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她弯着腰,把一件衣服抖开,搭在竹竿上,用夹子夹好。她的背有点驼,肩膀有点窄,整个人瘦瘦的,像一张纸。

      他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姑娘,扎着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会发光的。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她。二十三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见他。

      “回来了?”

      他点点头。

      “饿了?锅里还有饭。”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疑问,但没问。她继续晾衣服,把最后一件搭好,夹上夹子。然后端起空盆,往厨房走。走到他身边时,她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不像照片上那么亮了。眼角有了皱纹,眼袋也出来了,眼白上有几根红血丝。但她看他的眼神,和二十三年前看镜头的眼神,是一样的。

      “妈。”他说。

      “嗯?”

      “你年轻时,有没有最好的朋友?”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盆差点掉在地上,她握紧了,看着晓阳。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怎么想起问这个?”她的声音有点紧。

      “就是问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盆。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有。”她说。

      “后来呢?”

      “后来……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盆,看着那块磕掉瓷的地方,看着那片黑铁。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但没流出来。

      “你想她吗?”他问。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她看了很久,久到晓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是湿的,凉的,带着洗过衣服的水腥气。但它摸在他头上,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去吃饭吧。”她说。

      她端着盆,进了厨房。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他忽然很想画她。

      画她晾衣服的样子,画她低头看盆的样子,画她摸他头的样子。画她二十三年前的样子,画她现在这个样子。画她那些没寄出去的信,画她锁了二十年的秘密,画她眼睛里那一点点水光。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翻开速写本,拿起笔。

      他开始画。

      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会发光的。画的是她旁边另一个人,也扎着辫子,也笑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很亲的样子。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感觉。那种年轻的感觉,发光的感觉,有人陪着的感觉。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下几个字:

      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母亲和苏青。

      他合上速写本,躺到床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先亮了。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那个叫苏青的人。她走了二十年,去了哪里?现在在干什么?还记不记得那个送她的人?还记不记得那些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看母亲的眼神不一样了。看她晾衣服,看她做饭,看她低头记账,都不一样的。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忙忙碌碌的母亲,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沈月华。她还有一个身份,是那个发光的年轻姑娘。她还有一段往事,锁在铁盒里,藏在阁楼上,埋了二十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她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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