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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江边的对话 晓阳与林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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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号,星期五,晓阳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字迹有点歪,但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刻进纸里。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文学社。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来,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明天上午八点,江边老码头。文学社采风。可以带画具。林。”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的课他都没听进去。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想别的事。想着江边,想着老码头,想着林晚秋。想着她为什么要叫他去,想着去了要画什么,想着见了面要说什么。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赶不走。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把那本《边城》拿出来看了看。书已经看完了,但他还想再看一遍。那个叫翠翠的女孩,那条叫酉水的河,那只渡船,那个白塔。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过了一遍,然后把书装进书包里。
他决定明天带给她。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父亲还没回来。他把书包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枇杷树下。枇杷更黄了,有几颗已经熟透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他伸手摘了一颗,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枇杷熟了,母亲都会摘一篮子,让他给外婆送去。外婆住在东边的村子里,走路要半个多小时。他提着篮子,走一路,吃一路,到了外婆家,篮子里的枇杷只剩一半。外婆笑着骂他,馋嘴猫,然后从屋里拿出别的吃的给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夏天里青蛙叫成一片。他走在路上,提着篮子,嘴里含着枇杷核,舍不得吐。
他摘了几颗熟透的枇杷,用手捧着,进屋放在桌上。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那几颗枇杷,愣了一下。
“熟了?”
“嗯。甜的很。”
母亲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她转过身,继续做饭。锅里的油滋滋响,菜倒进去,一股青烟冒起来。
晓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几天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肩膀,看她的手,都跟从前不一样。他总是在想,那个发光的年轻姑娘,那个会唱歌的台柱子,那个送走最好朋友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忙忙碌碌的女人。
“妈,”他忽然说,“你年轻时,写过诗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翻炒。
“写过。”她说。
“写的什么?”
“不记得了。”
锅铲在锅里翻动,嚓嚓嚓,一下一下的。晓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别的。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二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晓阳正在画速写。画的是那几颗枇杷,摆在桌上,黄黄的,圆圆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熟透的感觉。父亲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错。”他说。
晓阳回过头。父亲的脸比前几天干净些,胡子刮过了,头发也梳过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他站在那里,不像刚从工地回来的样子。
“爸,今天没去工地?”
父亲摇摇头。“不去了。”
晓阳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他说。
晓阳看着那几张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卷着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钱,看着那几颗枇杷,看着那张画。
“明天,”他说,“我去陈师傅那儿。”
“陈师傅?”
“他店里缺人手,我去帮帮忙。”
晓阳点点头。父亲的手,那双修过无数机器的手,那双会修伞会修钟的手,要去裁缝店里帮忙。他不知道裁缝店里有什么活需要那双干,但父亲说去,那就去。
“吃饭了。”母亲在厨房里喊。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饭是米饭,菜是炒青菜和红烧肉,还有一碗蛋花汤。肉比前几天多了些,汤里飘着蛋花,黄黄的,嫩嫩的。晓阳吃了一口肉,又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汤。他忽然觉得饿了,大口大口地吃。
父亲吃得慢,还是那样,一根一根的数面条似的。但他比前几天吃得多了些,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半,又添了半碗。母亲看着他的碗,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他说:“妈,明天我去江边。”
“江边?干什么?”
“文学社采风。林晚秋叫我去的。”
母亲把碗放进碗橱,擦了擦手。
“那个林晚秋,是你们班的?”
“嗯。”
“成绩好吗?”
“好。”
“家里干什么的?”
晓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林晚秋家里干什么的。他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不知道。”他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回自己房间去了。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明天的事。
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晓阳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枇杷树上的鸟还没醒,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打了井水,洗了脸,刷了牙,回到屋里收拾东西。
他把速写本装进书包,把铅笔、炭笔、橡皮装进文具盒,把那本《边城》也装进去。想了想,又拿了一瓶水,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侧袋里。
母亲还没起来。父亲也没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街上很静,一个人也没有。早点铺子刚开门,热气往外冒,老板在门口揉面,一下一下的,嘭嘭响。他走过去,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烧饼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表皮脆脆的,一咬就掉渣。
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比前几天又清了些,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的,但东边的云已经镶上了一圈金边,很快就要亮了。
他过了桥,穿过几条巷子,走到镇子外面。镇子外面是田野,水稻绿油油的,长得正旺。田埂上有露水,走几步,鞋就湿了。他沿着田埂走,一直走到江边。
江边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杂草。他沿着土路往北走,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了那个老码头。
码头很老了,据说清朝就有了。青石砌的台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有的地方塌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码头两边各有一根石柱,是当年拴船用的,柱顶雕着莲花,风吹雨打几百年,花纹都磨平了。
林晚秋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码头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背对着他,面朝江水。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用皮筋扎起来,露出后颈细细的绒毛。她身边放着一个小书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晓阳慢慢走过去。脚下的碎石子被他踩得沙沙响,她听见了,回过头来。
“来了?”她说。
“嗯。”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面朝江水,谁也没说话。
江水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江面很宽,对岸的村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树,一团一团的绿。有几只水鸟在江面上飞,翅膀一扇一扇的,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
太阳出来了。从东边的云里钻出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光线射在江面上,把浑黄的水染成一片金红,亮得刺眼。晓阳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看着那些水鸟,看着对岸那些模糊的树。
“好看吗?”林晚秋问。
“好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放在膝盖上。本子上写满了字,是她写的。她拿起笔,继续写。写的什么,晓阳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面,想着自己的事。
过了很久,她放下笔,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不画?”
晓阳这才想起自己带了速写本。他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开,拿起铅笔。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光,那些水,那些鸟,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他想起苏青说的话:画东西,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是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在他眼睛里,这江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照在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江水的哗哗声,水鸟的啾啾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船声。他把这些感觉收进心里,然后睁开眼睛,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先画江水的线条,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的,像无数条蛇在游动。再画太阳的光,一团一团的,铺在水面上,亮得刺眼。然后画那些水鸟,几个小黑点,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最后画对岸的树,一团一团的绿,模糊糊的,像一团雾。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不好,也不坏。就是他想画的那个样子。
林晚秋凑过来看。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她说。
晓阳有点不好意思。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书包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边城》,递给她。
“还你。”
她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看他。
“看完了?”
“看完了。”
“喜欢吗?”
晓阳想了想,点点头。
“喜欢。”
她把书放进书包里,没再说话。两个人又坐在那里,面朝江水,看那些水鸟飞来飞去。
四
过了一会儿,文学社的其他人来了。
一共来了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高二的,晓阳不认识。他们叽叽喳喳地走过来,看见晓阳,愣了一下。林晚秋站起来,跟他们介绍。
“这是陆晓阳,高一(3)班的。会画画,我叫他来画江边。”
几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们在码头上找地方坐下,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写。有的写诗,有的写散文,有的只是在纸上涂来涂去。晓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有点不自在。
林晚秋又坐回他旁边,继续写她的。她写得很专注,完全忘了旁边有人。晓阳偷偷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忽然想画她。
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得很快,怕她发现。先画脸的轮廓,再画头发,再画眼睛、鼻子、嘴唇。他画得很小心,每一笔都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画到一半,她忽然转过头来。他来不及藏,被她看见了。
“你画我?”她问。
他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张没画完的画,不知道说什么。
“让我看看。”她伸出手。
他把本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看着她的脸,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说画得不好吗?会说他不该画她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画得真好。”她说。
晓阳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但那井里现在有一点光,亮亮的,照着他。
“送给我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把那张画从本子上撕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谢谢你。”
晓阳接过本子,翻开看。那一页空了,被他撕掉的画留下参差不齐的边。他看着那些边,心里忽然有点空,又有点满。空的是那张画没了,满的是她知道他画她了,她说画得真好,她要了那张画。
太阳升高了,江面上的金光淡下去,变成了银白色。水鸟还是飞来飞去,有几只落在水面上,随波起伏。远处来了一条船,是运沙的,突突突的马达声越来越近,船从江心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晚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五
他们沿着江边往北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片芦苇荡。
芦苇长得很高,比人还高,密密的,像一堵绿色的墙。风一吹,芦苇就摇晃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进去,不知通向哪里。
“进去看看?”林晚秋问。
晓阳点点头。
两个人钻进芦苇荡。小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林晚秋走前头,晓阳跟后头。芦苇叶子擦过脸,痒痒的,涩涩的。脚下是软泥,走一步,陷一下,鞋上沾满了泥巴。有虫子飞过,嗡嗡嗡的,在耳边打转。
走了很久,眼前忽然一亮。芦苇荡中间有一片空地,圆圆的,像个天然的剧场。地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能坐好几个人。
“这里!”林晚秋跑过去,坐在石头上,张开双臂,“真好!”
晓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芦苇把他们围在中间,像一堵墙,把外面的世界挡住了。只能看见头顶的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只能听见风的声音,芦苇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江水声。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晓阳问。
“我小时候来过。”林晚秋说,“跟我爸来的。他以前在这边打渔。”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被阳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你爸打渔的?”
“以前是。后来不打了。”
“为什么?”
林晚秋没回答。她躺下去,躺在石头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阳也躺下去,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风从芦苇梢头吹过,哗啦哗啦响,像海浪的声音。
“陆晓阳。”她忽然说。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晓阳想了想。想干什么?画画吧。考美院吧。但他不知道考不考得上,不知道家里供不供得起。这些事他不敢多想,一想就头疼。
“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她还是看着天,表情很平静。
“我想当作家。”她说,“写小说,写很多很多小说。”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天,但好像又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很用力的样子。
“你写得出来的。”他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那天在走廊里,她说:你画得出来。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画得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
“好吧。”她说,“我们都写得出来,画得出来。”
她又转过头去,看着天。晓阳也转过去,看着天。云在飘,很慢很慢,从这边飘到那边,变成各种形状。有一朵像马,有一朵像山,有一朵像一张人脸。他看着那张人脸,觉得很像母亲,又很像父亲,又有点像他自己。
“你信不信,”林晚秋说,“十年后,我们会在哪儿?”
晓阳想了想。十年后,他二十六岁,她也是二十六岁。他们在哪儿?干什么?还认不认识?还记不记得今天?
“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越远越好。”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天,想着她说的话。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北京?上海?广州?还是更远的,国外?他没去过那些地方,只在电视上看过。高楼,大马路,很多人,很多车。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
“你想去吗?”她问。
“不知道。”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晓阳也坐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那里头有一种东西,他没见过。是火吗?是光吗?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回去。”
六
他们从芦苇荡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边的风吹得紧了些,凉飕飕的,带着水汽。那几个文学社的人还在码头上,有的在写,有的在聊天。看见他们回来,有人喊:“林晚秋,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正要走呢!”
林晚秋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走了。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江水染成一片红。红得很深,像血,又像火。江面上的水鸟多了起来,一群一群的,往芦苇荡那边飞。远处又来了一条船,还是运沙的,突突突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你知道这江叫什么名字吗?”林晚秋问。
晓阳摇摇头。
“叫青江。”她说,“我小时候问我爸,为什么叫青江?明明是黄的。我爸说,以前是青的,很清很清,能看见底。后来上游建了厂,水就浑了。”
晓阳看着浑黄的江水,想着它以前清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他没见过,他爸可能见过,他妈可能也见过。那时候江是青的,天是蓝的,芦苇荡里有很多水鸟,码头上停满了船。
“以前,”林晚秋说,“这码头很热闹的。上上下下的船,来来往往的人。卖鱼的,卖菜的,卖柴的,都在这里上岸。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候,在这里摆过摊,卖茶叶蛋。”
晓阳看着那些塌了的台阶,长满青苔的台阶。他想象不出它们热闹的样子。它们现在太安静了,太老了,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有了公路,有了汽车,船就少了。码头就荒了。”
她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看着下面的江水。江水拍打着石阶,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她蹲下去,伸出手,摸了摸水。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划了划。
“你也来。”她说。
晓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水确实凉,但凉得舒服。他划了划,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手上的汗和灰。
“小时候,我经常跟我爸来这儿游泳。”林晚秋说,“他游得很好,能从这边游到对岸。我不行,只能在边上扑腾。”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着,红红的,像抹了胭脂。她的眼睛看着江面,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爸现在呢?”他问。
她没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晓阳也站起来,看着她。
“走吧。”她说。
七
两个人往回走。
还是那条土路,两边还是那片田野。太阳落下去,天慢慢暗下来,晚霞烧成一片,红的紫的金的,像一幅大画。青蛙开始叫了,呱呱呱的,从稻田里传出来。萤火虫也出来了,三三两两的,在草丛里一闪一闪。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走到镇口,天差不多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杂货店、剃头铺、早点铺,都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林晚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
晓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陪我去芦苇荡。”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黑黑的,亮亮的。晓阳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本书,”她指了指他的书包,“你看完了,还喜欢吗?”
“喜欢。”
“那再借你一本。”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封面是浅绿色的,印着几个字:城南旧事。
晓阳接过来,翻了翻。书页还是新的,有股油墨味。他抬头看她。
“你看过很多书?”
“嗯。我爸留下的。”
晓阳想起她说的,她爸以前打渔,后来不打了。他爸留下的书,那她爸现在呢?他没问,她也没说。
“谢谢你。”他说。
“不谢。”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陆晓阳,下次还来江边吗?”
“来。”
她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黑暗中晃了晃,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书被风吹得翻了一页,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城南旧事。他翻开扉页,上面还是那行字:林晚秋,1998年3月购于县新华书店。
他把书放进书包,慢慢往家走。
八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他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
“在江边待久了。”
母亲没再问。她转身进屋,他从后面跟着。堂屋里亮着灯,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簿子,正在写什么。看见晓阳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晓阳把书包放下,坐到父亲旁边。他看着那本簿子,是陈师傅店里用的那种,上面记着顾客的名字、尺寸、款式、价钱。父亲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从前工整了些,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爸,你今天去陈师傅那儿了?”
“去了。”
“干什么活?”
父亲放下笔,看着他。
“记账。帮忙量尺寸。有时候也修修缝纫机。”
晓阳点点头。父亲的手,那双修过无数机器的手,现在量尺寸,记账,修缝纫机。他不知道父亲喜欢不喜欢这个活,但父亲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些。
“陈师傅人不错。”父亲说,“给我开的工钱也公道。”
母亲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晓阳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放心了,又像是还没完全放心。
三个人吃饭。饭还是米饭,菜还是炒青菜和红烧肉,还有一碗冬瓜汤。晓阳吃得很香,今天走了一天,饿坏了。父亲也吃得比平时多,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母亲看着他们吃,自己吃得慢,但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那个林晚秋,今天跟你们一起去的?”
“嗯。”
“她怎么样?”
晓阳想了想。她怎么样?他也说不上来。她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有意思。她看书多,知道的事多,想去很远的地方。她会写东西,写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差。她眼睛里有光,像火,像星星,像别的什么。
“挺好的。”他说。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碗放进碗橱,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早点睡。”她说,回了自己房间。
晓阳站在那里,想着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也有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九
晚上,晓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江边,想着芦苇荡,想着那块大石头。想着林晚秋说的话,想去很远的地方。想着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想着她最后问的那句话:下次还来江边吗?
他说来。
他想来。他想再去那个地方,再坐在那块石头上,再看那些芦苇,再听江水的哗哗声。他想跟她一起去,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说着话,或者什么也不说。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一块月光,白白的,从窗户照进来。他看着那块月光,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困意上来,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他竖起耳朵听,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母亲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真的吗?……什么时候?”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嗡嗡嗡的,也听不清。
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晓阳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不见了,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这回是脚步声,轻轻的,像有人起来。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是——停在他门口。
他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道光射进来。是母亲,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照着她自己的脸,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晓阳?”她轻轻喊。
他假装睡着了,没应。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走了。
晓阳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半夜起来,走到他门口。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他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十
第二天是星期日,晓阳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父亲坐在堂屋里,还是那本簿子,还是在写什么。看见他出来,父亲抬起头。
“起来了?锅里有粥。”
他去厨房盛了粥,就着咸菜吃。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香油,又脆又香。他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着吃着,他想起昨晚的事。
“爸,昨晚你们说什么?”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什么?”
“半夜。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没什么。你妈做了个噩梦。”
晓阳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笔的手紧了一点,指节有点发白。
噩梦?什么噩梦?他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手电筒的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亮亮的。那是做噩梦的样子吗?
他没再问。吃完粥,把碗洗了,放进碗橱。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母亲旁边。
母亲正在晾一件床单。床单很大,她一个人抖不开,他伸手帮忙。两个人一人扯一头,把床单抖平,搭在竹竿上。母亲拿夹子,一个一个夹好。
“妈。”他说。
“嗯?”
“你昨晚做噩梦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夹夹子。
“嗯。”
“梦见什么了?”
母亲没回答。她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没什么。”她说,“忘了。”
她端起空盆,进了厨房。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没忘。他知道那个梦里有什么,但她不说。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翻开速写本,拿起笔。他想画点什么,但脑子里很乱,画不出来。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本《城南旧事》,翻开,开始看。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英子的小女孩,住在北京城南。她有很多奇妙的经历,认识了很多奇怪的人。有一个叫秀贞的,疯疯癫癫的,一直在找她丢失的女儿。有一个叫妞儿的,是个被人收养的小姑娘,经常挨打。还有一个厚嘴唇的年轻人,偷东西供弟弟上学,后来被抓走了。
晓阳看着看着,入了迷。他看着英子那双眼睛,看那些人和事,看那个年代的北京。他没见过北京,但英子的眼睛替他看见了。
看到英子去医院看望爸爸那一节,他忽然想起林晚秋。她爸爸呢?她爸爸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打渔了?为什么留下一屋子书?
他把书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一
下午,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父亲正在店里。他穿着陈师傅借给他的一件蓝布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拿着软尺,在给一个顾客量尺寸。那顾客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父亲量得很认真,量肩宽,量胸围,量腰围,量袖长,一边量一边报数字,让陈师傅记在簿子上。
晓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他的动作有点生疏,但很小心。软尺在他手里,不像在修机器时那么灵活,但他尽量不让手抖。量完了,他退后一步,点点头,说“好了”。那女人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付了钱,走了。
父亲看见晓阳,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陈师傅从案子后面走出来,拍拍父亲的肩膀。
“学得很快。”他说,“再过几天就能出师了。”
父亲笑了笑,笑得很短,像是很久没笑,忘了怎么笑。
晓阳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柜台上摆着几本簿子,都是记尺寸的。他翻了翻,看见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他想起父亲写那封信的样子,也是这种字,也是这么用力。
“陈师傅,”他问,“我爸在这儿干得好吗?”
陈师傅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他。
“好。肯学,肯干,手又巧。我这店里就缺这样的人。”
父亲低下头,假装在收拾软尺。但晓阳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他从来没见父亲耳朵红过。
他在店里待了一会儿,跟陈师傅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走在巷子里,他想着刚才那一幕。父亲穿着围裙,拿着软尺,给人量尺寸。那不是他印象中的父亲,但又好像更真实了。那个修机器的父亲,那个下工地搬砖的父亲,那个坐在堂屋里发呆的父亲,现在站在裁缝店里,开始学一门新手艺。
他想起苏青说过的话:画东西,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是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在他眼睛里,父亲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在变,在慢慢变。变得他有点不认识,又有点认识了。
十二
晚上,吃完饭,晓阳拿出那本《城南旧事》,继续看。
他看到最后一篇,叫《爸爸的花儿落了》。英子的爸爸病了,住在医院里。英子去毕业典礼,穿着爸爸给她寄来的衣服。典礼结束,她回到家,看见弟弟妹妹们在玩,厨子老高跟她说,你爸爸走了。
英子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爸爸种的那些花。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英子,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
然后她对自己说: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晓阳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晚秋。她爸爸呢?她爸爸的花儿,落了没有?
他把书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圆了些,快成整圆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水。他想着英子,想着林晚秋,想着自己。
他想起父亲站在裁缝店里的样子,穿着蓝布围裙,拿着软尺。想起母亲站在门口张望他的样子,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别的。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个叫苏青的人。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那句话: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他呢?他想去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是星期一,要上学。后天是星期二,也要上学。大后天是星期三,美术小组有课,苏青老师会来。他要带上速写本,让她看看他在江边画的那些画。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十三
第二天是星期一,晓阳去上学。
课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见林晚秋。她跟几个女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看见他,她停下来,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她就走了,跟那几个女生一起。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着蓝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他想起那天在江边,她躺在石头上,看着天,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看什么呢?”李建民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没什么。”
“那个林晚秋,你认识?”
“嗯。”
李建民挤挤眼睛。“她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女。作文比赛老拿第一。听说她爸不在了,就她妈一个人带她。”
晓阳愣了一下。“不在了?”
“嗯。听说以前是打渔的,有一年发大水,船翻了,人没了。”李建民压低声音,“这事你别跟人说。”
晓阳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话:我小时候经常跟我爸来这儿游泳。他游得很好,能从这边游到对岸。
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她问他的那些话:你以后想干什么?你信不信,十年后,我们会在哪儿?
想起她说: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为什么看那么多书。她为什么想去很远的地方。她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火,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他才回过神来,往教室跑。
十四
那天下午放学,晓阳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江边。
一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走,走到那个老码头。码头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水鸟停在石阶上,看见他来,扑棱棱飞走了。他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面朝江水。
江水还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太阳快落山了,把江面染成一片红。红的很深,像血,又像火。对岸的村庄还是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树,一团一团的绿。
他坐在那里,想着林晚秋。
想着她说的话:我小时候经常跟我爸来这儿游泳。想着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想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她。坐在码头上的样子,面朝江水。画的是她侧脸,被阳光照着,能看见细细的绒毛。画的是她眼睛,看着远方,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感觉,那种想去很远的地方的感觉。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暗下来。江风吹得紧了些,凉飕飕的。他把速写本收进书包,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镇口,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他走在那条路上,想着那张画。画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他想画的。那是他在她眼睛里看见的东西。
他想,下次见到她,要把这张画送给她。
不是那天在芦苇荡画的那张,那张已经给她了。是这张新的,这张她看着远方的。
她会喜欢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