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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父亲的旅程 陆建国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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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晓阳是被门响惊醒的。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半夜还是凌晨。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谁。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轻轻的说话声。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
堂屋里的灯亮着。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母亲站在父亲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正往他手里塞。
“拿着。”母亲说,声音很低,“路上吃。”
父亲接过布包,掂了掂,没说话。
“到了打电话。”母亲说,“别舍不得钱。”
“嗯。”
“活累就歇歇,别硬撑。”
“嗯。”
父亲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晓阳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那双眼睛往走廊这边扫了一下,不知看见他没有。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母亲站在那里,对着那扇门,一动不动。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她站了很久,久到晓阳以为她会一直站下去。然后她抬手擦了擦脸,转身进了厨房。
晓阳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灰灰的,像一根线。他想着父亲刚才的样子,拎着蛇皮袋子,站在门口。他要去哪儿?去干什么?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想着想着,困意上来,又睡着了。
二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还是那些旧衣服,洗了又晾,晾了又收。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熟练,不紧不慢。只是眼睛有点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妈,我爸呢?”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走了。”
“去哪儿了?”
母亲没回答。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夹上夹子,转过身,看着他。
“去外地了。打工。”
晓阳愣住了。外地?什么地方?他没听说过父亲要去外地。
“去哪儿?”他又问。
“山东。”母亲说,“一个工地,有熟人介绍的。”
山东。那地方很远,比县城远得多。他在地理课上学过,在课本的地图上见过,在电视上偶尔看到。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去那里。
“去多久?”
母亲摇摇头。“不知道。看情况。”
晓阳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端起空盆,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她进去了。晓阳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盛粥。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勺子把薄膜拨开,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咸菜还是那个咸菜,萝卜干切得细细的,又脆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来。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吃,想着山东,想着父亲,想着那个陌生的地方。
吃完粥,他把碗洗了,放进碗橱。他回到自己房间,翻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但他脑子里很乱,画不出来。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本《城南旧事》,翻了几页,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看见他了,也许没看见,他也不知道。
三
那天在学校,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他看着黑板,脑子里却想着父亲。想着他现在到哪儿了,坐什么车,走了多远,累不累。想着那个工地是什么样子,住的地方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想着他一个人在外面,谁也不认识,会不会想家。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发呆。李建民跟他说话,他没听见。李建民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魂丢了?”
“没什么。”
“你爸呢?昨天还在裁缝店看见他。”
晓阳愣了一下。“你看见他了?”
“嗯。路过的时候看见的,穿着围裙,给人量尺寸。”李建民笑了笑,“你爸还挺像那么回事。”
晓阳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穿着围裙的样子,想起陈师傅说的“学得很快”。才学了几天,就走了。那个裁缝店,那个软尺,那本记尺寸的簿子,都留下来了。
“他去外地了。”晓阳说。
李建民愣了一下。“外地?去哪儿?”
“山东。”
“山东?那么远?”李建民看着他,眼睛里有点同情,“去干什么?”
“打工。”
李建民没再问。他拍了拍晓阳的肩膀,转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了。晓阳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跑来跑去的,喊叫声一阵一阵。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远,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他没去上。他跟老师请了假,说肚子疼,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鸟叫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他想着父亲,想着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看着这样的天。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慢慢往家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还是那样,浑浑的,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他想起那天在江边,林晚秋说的话:这江以前是青的,很清很清,能看见底。
他想着,父亲去的山东,也有这样的江吗?
他不知道。
四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晓阳写完作业,看了会儿书,又画了几笔,母亲还没回来。他坐在堂屋里,开着收音机,听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翻来覆去地唱。他听不太懂,但听着那声音,觉得家里不那么空。
八点多的时候,门口响起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脸色疲惫,头发有点乱。看见晓阳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
母亲走过来,坐下。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中午的剩饭。”
母亲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晓阳听见她点火的声音,锅铲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坐在桌前,埋头吃。
晓阳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累得没力气嚼。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里那些白的,又多了几根,在灯下闪着光。
“妈,”他问,“我爸打电话了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打了。”
“什么时候?”
“下午。刚到地方。”
晓阳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说。她继续吃面,一口一口的,很慢。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说还行。工地上包吃住,活不算太累。”她顿了顿,“让别担心。”
晓阳点点头。别担心。他怎么能不担心?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干的什么活都不知道。
“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摇摇头。“没说。”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点面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放进碗橱。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晓阳面前。
“去睡吧。明天还上学。”
晓阳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妈,我爸去山东,是不是因为我?”
母亲愣住了。“什么?”
“因为我上学要钱。考美院要钱。”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像水光。
“不是。”她说,“是你爸自己想去的。他想多挣点钱,让咱们过好点。”
晓阳没说话。他进了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月光,想着母亲说的话。是你爸自己想去的。他想多挣点钱,让咱们过好点。
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没有这句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少了一个人。那张八仙桌,北边的位置空了。那个收音机,没人跟着哼了。那把破伞,没人再修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父亲,想着那个很远的地方。
五
三天后,晓阳收到了父亲的信。
信是母亲带回来的,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一张长城,邮戳上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是哪里。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的笔迹:陆晓阳收。
晓阳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没见过父亲写信。父亲平时话不多,有什么事当面就说,从来不写。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父亲的信。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是那种很普通的信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上面写满了字,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他坐到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开始看。
“晓阳:
我到山东了。这里很远,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工地在一个县城边上,周围都是庄稼地,跟咱们那儿差不多。住的是工棚,一间大屋子,住了十几个人。吃的是大锅饭,馒头管够,菜一般。活不算太累,就是搬砖,和水泥,干一天下来身上都是灰。你放心,我身体好,扛得住。
你妈说你最近画画很用功,好好画。陈师傅说你有天分,将来能考上美院。我不懂这些,但陈师傅懂,他说的应该没错。你想考就考,钱的事别担心,有我呢。
你在家要听你妈的话,别让她操心。放学早点回来,帮她干点活。你妈一个人上班还要照顾你,不容易。
我在这里挺好的,别挂念。等我挣了钱,回去给你买画画的颜料。听说好的颜料很贵,咱们买不起,但便宜的那种也行,画出来一样好看。
就写这些吧。手有点酸,字写得不好,你将就看。
爸
一九九八年七月七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知道,父亲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很认真,就像他修机器的时候那样。
他想起父亲说的:等我挣了钱,回去给你买画画的颜料。想起他说的:你想考就考,钱的事别担心,有我呢。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那本速写本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笔,翻开速写本,开始画。
画的是父亲。站在工地上,穿着旧工作服,手里拿着砖。太阳很晒,他脸上流着汗,但眼睛看着前方,很亮。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那种他说“有我呢”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案子前裁布。还是那件呢子大衣,还是那把大剪刀,还是那个动作。看见晓阳进来,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晓阳啊,你爸的信收到了?”
晓阳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陈师傅。陈师傅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看完了,他把信折好,还给晓阳。
“你爸的字,还是那个样子。”他笑了笑,“不过比从前工整些了。”
晓阳把信放回口袋。他看着陈师傅,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师傅也不催他,放下剪刀,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想说什么就说。”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晓阳坐到他对面。
“陈师傅,你说我爸……他干得下去吗?”
陈师傅看着他,没说话。
“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干的活又累。他腰又不好。”晓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有点担心。”
陈师傅又吸了一口烟。这回吐得很慢,烟雾在光线里飘散,变成各种形状。
“你爸这个人,”他说,“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决定的事,就一定能干下去。”
晓阳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信?”陈师傅笑了笑,“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九八三年,厂里进了批新机器,西德的,说明书全是洋文。没人看得懂,机器摆在车间里,半个月没人动。你爸拿回去研究了一礼拜,硬是把所有毛病都摸清了。那一个礼拜,他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后来机器装好了,一开就转,一点问题没有。”
晓阳听着,没说话。这事陈师傅上次说过,但这次听起来,又不一样了。
“你爸这个人,”陈师傅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要去山东,就一定会干下去。他说要供你考美院,就一定能供得起。”
他把烟头灭掉,站起来,走到案子前,拿起剪刀。
“你放心。你爸没事。”
晓阳点点头。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师傅,谢谢你。”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剪刀咔嚓咔嚓响,布一寸一寸分开。
七
从裁缝店出来,晓阳在巷子里遇见了林晚秋。
她站在剃头铺子门口,跟周师傅比划着什么。周师傅是聋子,听不见,得用手比划。她比划得很认真,手指动来动去,嘴里还说着什么。周师傅看着她,点点头,比划了几下。她笑了,挥挥手,转身要走,正好看见晓阳。
“陆晓阳。”她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来陈师傅店里。”他看着她,“你呢?”
“来剃头。”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太长了,想剪短点。”
晓阳看了看她的头发。是有点长,都快到肩膀了。他想象不出她剪短了是什么样子。
“剪多短?”
她比划了一下。“这么短。像男孩子那样。”
晓阳愣了一下。像男孩子那样?他看了看她,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要是剪短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舍得?”他问。
她笑了笑。“有什么舍不得?头发还会长的。”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圆圆的。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咯咯咯地叫。周师傅的剃头铺子里,有人正在刮脸,剃刀在脸上游走,那人闭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你收到信了?”林晚秋忽然问。
晓阳愣了一下。“什么信?”
“你爸的信。”
晓阳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她指了指他的口袋,那封信露出一个角。
“猜的。”
晓阳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得很认真,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看完了,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你爸真好。”她说。
晓阳接过信,放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知道,她看信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亮亮的,像水光。
“我爸以前也给我写过信。”她说。
晓阳看着她。她看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后来不写了。”她说。
她转过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江边,还来吗?”
“来。”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白衬衫在阳光下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杂草。阳光照在墙上,把墙照得发白。他站了很久,直到周师傅从铺子里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八
第二天是星期日,晓阳又去了江边。
他到的时候,林晚秋已经在那里了。还是那个码头,还是那级台阶,还是那个姿势。她面朝江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还是那么长,没剪。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没剪?”他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妈不让。”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江面,江水还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太阳刚出来不久,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有几只水鸟在飞,翅膀一扇一扇的,飞得很低。
“你妈呢?”他问。
“上班去了。”
“星期天也上班?”
“嗯。她在毛巾厂,天天加班。”
晓阳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天天加班,也很晚回来。她们都在那些厂里,纺织厂,毛巾厂,做着那些活,挣着那些钱。
他忽然觉得,他和她有点像。都有不在家的父亲,都有天天加班的母亲,都有说不出的心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那天画的那张画。她坐在码头上,面朝江水,看着远方。他把那张画撕下来,递给她。
“送你。”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看着远方的样子。
“这是那天画的?”她问。
“嗯。”
“那天我不在。”
“你不在。但我记得你那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但那井里现在有一点光,亮亮的,照着他。
“谢谢你。”她说。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回礼。”
是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个字:海子的诗。
晓阳接过来,翻开。扉页上还是那行字:林晚秋,1998年3月购于县新华书店。但下面又多了一行,是她新写的:给陆晓阳,愿你也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海子是谁?”他问。
“一个诗人。”她说,“写了很多很好的诗。后来死了。”
晓阳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林晚秋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看着下面的江水。江水拍打着石阶,哗哗哗,一下一下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把那些发丝吹得飘起来。
“他自杀的。”她说,“躺在铁轨上,让火车轧过去的。”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江边,像一棵树。
“为什么?”他问。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绝望,有人说是因为孤独。他自己在诗里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么美的诗,写完了,他就去死了。”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看不见底。但那里头现在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也想过去很远的地方吗?”他问。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想。”她说,“但不是去死。是去活着。去一个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
晓阳点点头。他明白她的意思。不是逃离,是去寻找。去找一个地方,那里有海,有花,有阳光,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会找到的。”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你也是。”
九
那天下午,他们在江边待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再从头顶落到西边。他们坐在码头上,说话,不说话,看江水,看水鸟,看来来往往的船。林晚秋给他讲海子的诗,讲那些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好的句子。他给她讲父亲的信,讲父亲说的“有我呢”。她听着,点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田野里稻子更绿了,风一吹,像一片绿浪。青蛙开始叫了,呱呱呱的,从稻田里传出来。萤火虫还没出来,天还亮着。
走到镇口,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下星期还来吗?”
“来。”
“好。”她笑了笑,“我给你讲别的诗。”
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暮色里晃了晃,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慢慢往家走。
十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晓阳写完作业,看了会儿海子的诗,又画了几笔,母亲还没回来。他坐在堂屋里,开着收音机,听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翻来覆去地唱。他听着那声音,想着江边的事,想着林晚秋说的那些诗。
九点多的时候,门口响起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脸色疲惫,头发有点乱。看见晓阳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等你。”
母亲走过来,坐下。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中午的剩饭。”
母亲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又走回来,坐下。
晓阳看着她,觉得有点奇怪。
“妈,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没什么。”
但她坐在那里,一直往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晓阳忽然明白了。她在等父亲。虽然父亲走了才几天,但她已经习惯了等他回来。每天这个时候,父亲应该从陈师傅店里回来,推开门,走进来,坐下,跟她说话。但现在门一直没响。
“妈,”他说,“我爸打电话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打了。下午打的。”
“他说什么?”
“说还好。说活不累。说让别担心。”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水光。但她没让它流出来。
“你去睡吧。”她说,“明天还上学。”
晓阳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妈,我爸会回来的。”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圆了些。他看着月光,想着母亲刚才的样子。她在等父亲,担心父亲,但她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等门响。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妈一个人上班还要照顾你,不容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是星期一,晓阳去上学。
课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见林晚秋。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长,没剪。看见他,她走过来。
“昨天那本书,看了吗?”
晓阳点点头。“看了一些。”
“喜欢吗?”
他想了想。那些诗,有的他懂,有的不懂。但懂的那些,觉得很好。有一首他最喜欢,叫《活在珍贵的人间》。里面有几句话: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喜欢。”他说。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上课铃响了,她挥挥手,跑回自己教室。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蓝衬衫,马尾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他想起那几句诗: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下午放学,他没直接回家。他去了邮局。
邮局在镇中心,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绿牌子。他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正在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寄信?”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昨晚写的,给父亲的信。他写了很久,写了好几遍,才写成现在这样。信不长,就几句话:
“爸:
信收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累。我画画很用功,老师说我有进步。妈也挺好的,就是天天加班,有点累。我会帮她干活的,你放心。
等你回来。
晓阳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日”
他把信递给那个女人。她接过去,看了看地址,称了称重量,撕了几张邮票贴上。
“一块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给她。她把信扔进旁边的一个袋子里,继续看她的报纸。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袋子。袋子里有很多信,大大小小,花花绿绿,不知要寄到哪里去。他的信也在里面,夹在那些信中间,等着被送走,送到山东,送到父亲手里。
他走出邮局,站在门口。天还是很蓝,太阳还是很亮。他看着那条街,街上有人来来往往,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响。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有那么多人在写信,寄信,等信。他的信只是其中的一封,很小的一封。
但他知道,那一封,对父亲来说,很重要。
十二
星期五下午,晓阳收到了父亲的第二封信。
还是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还是那张长城邮票,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坐到桌前,就着窗外的光看。
“晓阳:
你的信收到了。字写得比我的好看多了,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我看了好几遍,放在枕头底下,睡前再看一遍。
你妈加班累,你就多帮帮她。做饭洗碗这些事,你也该学了。等我回去,教你几道拿手菜。当年在厂里,我们机修班几个人,没事就琢磨吃的,还真琢磨出几样。
工地上的活还行,就是热。这边比咱们那儿热,太阳晒得人头晕。不过工棚里有风扇,晚上吹着还能睡。伙食比刚来时好了些,前几天有人提意见,说菜太差,老板就换了厨子。现在的厨子是山东人,会做馒头,做得又大又软,我一顿能吃四个。
你画画的颜料,我打听了,县城里有卖的。等发了工钱,我去看看。不知道贵不贵,要是贵就少买点,先买最要紧的颜色。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蓝的,这几样有了,别的慢慢添。
你在家好好的,别让我和你妈操心。
爸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想象父亲在工棚里写信的样子,趴在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去邮局寄。寄完信,再回工地,继续搬砖,和水泥。
他想起父亲说的: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蓝的。他连颜料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颜色。白的叫钛白,黑的叫炭黑,红的叫朱砂,黄的叫铬黄,蓝的叫群青。他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要买最要紧的。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上一封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笔,翻开速写本,开始画。
画的是父亲在工棚里写信的样子。趴在床上,就着一盏小灯,一笔一划地写。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专注,看着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不好,也不坏。但那是他想画的。那是他想象中的父亲。
十三
那个周末,晓阳又去了江边。
林晚秋也在。她坐在码头上,面朝江水,手里拿着那本海子的诗。看见他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坐下。两个人看着江水,谁也不说话。
太阳很好,把江面照得亮亮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水鸟比前几天少了,只有几只,在远处飞。对岸的村庄还是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树,一团一团的绿。
“你知道吗,”林晚秋忽然说,“我收到我姑姑的信了。”
晓阳转过头看她。
“我姑姑在南京,让我去她那儿念高中。”她顿了顿,“她说南京的学校好,考大学容易些。”
晓阳愣住了。去南京?念高中?那岂不是要离开这里?
“你去吗?”他问。
林晚秋摇摇头。“不知道。我妈不同意。她说太远了,不放心。”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江面,想着她说的话。南京,那地方很远。比县城远,比省城远,比山东可能还远。他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
“你想去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晓阳听着那一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空。如果她走了,那以后谁来江边?谁给他讲诗?谁坐在他旁边,一起看江水?
“你去了,”他说,“还会回来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那里头现在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像是难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太阳慢慢西移,江面上的金光变成银光,又变成灰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远处来了一条船,突突突的,从江心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晚秋忽然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船,看着那道水痕。风吹动她的头发,把那些发丝吹得飘起来。
“陆晓阳。”她说,没回头。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晓阳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江边,像一棵树。他想起她送他的那本书,扉页上那行字:愿你也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会。”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光,又像别的什么。
“我也会记得你。”她说。
她走回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又看着江水,谁也不说话。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红的很深,像血,又像火。江面上那些碎金子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光。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镇口,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下星期还来吗?”
“来。”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暮色里晃了晃,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慢慢往家走。
十四
晚上,母亲回来得早。
晓阳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锅里的油滋滋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今天怎么这么早?”
母亲没回头。“厂里停电,提前下班。”
她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比平时轻快些。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背影还是瘦瘦的,但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我爸打电话了吗?”他问。
“打了。”母亲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他说那边凉快了,下了场雨。”
晓阳坐到桌前,看着那盘菜。是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色油亮,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的化了,瘦的还有点嚼头。
“妈,”他边吃边说,“林晚秋可能要去南京念高中。”
母亲愣了一下。“南京?那么远?”
“嗯。她姑姑在那边。”
母亲没说话。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她问:“她想去吗?”
“想。”
母亲点点头。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肉,慢慢地嚼。
“那孩子,”她说,“看着就聪明。能去大城市念书,是好事。”
晓阳低着头,继续吃。他想起林晚秋站在江边的样子,风吹动她的头发。想起她说的话:如果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妈,”他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去很远的地方?”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问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想过。”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很短,“后来就嫁给你爸,生了你,就一直在这儿了。”
晓阳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亮亮的,像水光。但那水光没流出来,只是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他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个叫苏青的人。母亲也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也许想过。也许没去成。也许后来就不想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吃她做的红烧肉。她在等他回来,等父亲回来,等门响。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他说:“妈,我爸说等他回来,教我几道拿手菜。”
母亲笑了笑。“你爸?他就会煮面条。”
“他说当年在厂里,机修班几个人没事就琢磨吃的,琢磨出几样。”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晓阳很久没听见的笑声,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他那几个人,”她说,“就会煮大锅饭。还琢磨吃的呢。”
晓阳也笑了。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想起他说的一顿能吃四个馒头。他忽然很想父亲,想他坐在堂屋里的样子,想他修伞的样子,想他在裁缝店里给人量尺寸的样子。
他洗完碗,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他翻开速写本,看着那些画。父亲的,母亲的,林晚秋的,江边的。一张一张,都是他这个夏天画的。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母亲刚才笑的样子。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那种很久没听见的笑声。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不好,也不坏。但那是他想画的。那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月光,想着那些事。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林晚秋。想着他们都会变,会走,会老,会不在。但那些画,会留下来。
他把速写本合上,躺到床上。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