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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裁缝店的午后 母亲让晓阳 ...

  •   一
      七月下旬的天,热得人发昏。

      太阳从早到晚挂在天上,像个大火炉,把什么都烤得滚烫。青石板路烫脚,墙根烫手,连空气都是烫的,吸进去像喝了一口热水。知了从早叫到晚,嘶哑嘶哑的,叫得人心烦。

      晓阳放了暑假,天天在家。早上起来画一会儿画,中午睡一觉,下午没事就到处逛逛。母亲还是天天上班,加班,很晚才回来。父亲的信隔几天来一封,每次都不长,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活还行,天太热,多吃馒头,别担心。他把那些信都收在抽屉里,和速写本放在一起,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这天下午,他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店里比外面凉快些。门口挂着一块竹帘,把阳光挡在外面。里面光线暗,但暗得舒服。陈师傅在案子前,还是在做那件呢子大衣。做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做完。他做活慢,一件衣服要做很久,但做出来的东西,镇上人都说好。

      晓阳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陈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晓阳啊,这么热的天还出来?”

      “在家没事。”晓阳走过去,在案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师傅,你这儿凉快。”

      陈师傅笑了笑,继续熨那件大衣。熨斗是铁的,烧着炭,他拿着在衣服上来回移动,蒸汽嗤嗤地冒。熨了一会儿,他把熨斗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爸来信了?”

      “嗯。昨天刚来一封。”

      “说什么?”

      “说那边也热。比咱们这儿还热。”

      陈师傅点点头。他走到柜台后面,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晓阳。

      “喝点水。这么热的天,别中暑。”

      晓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解渴。他坐在那里,看着陈师傅又回到案子前,拿起熨斗,继续熨。

      “陈师傅,”他忽然说,“你做了多少年衣服了?”

      陈师傅愣了一下,想了想。

      “多少年?我十六岁学徒,今年六十二,你说多少年?”

      晓阳算了算。四十六年。比他爸妈的年龄加起来还多。

      “做了这么久,不烦吗?”

      陈师傅笑了。他把熨斗放下,坐到晓阳对面,点了一根烟。

      “烦?有什么好烦的?做衣服这事,做好了,有意思。”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看一块布,平平整整的,什么也不是。你一剪刀下去,裁成片,再一针一针缝起来,它就变成一件衣服,能穿在人身上,能保暖,能好看。这过程,有意思。”

      晓阳听着,想着他说的那些话。一块布,变成一件衣服。一剪刀下去,一针一针缝起来。这跟画画有点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你一笔一笔画上去,它就变成一幅画,能看,能想,能记住一些东西。

      “陈师傅,”他说,“你教我裁衣服吧。”

      陈师傅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想学?”

      “想。”

      陈师傅把烟头灭掉,站起来,走到案子前。他从墙上取下一块布,浅灰色的,棉的,摸上去软软的。他把布铺在案子上,拿了一把剪刀,递给晓阳。

      “先学裁直线。最直的线。”

      晓阳接过剪刀。剪刀很重,比铅笔重多了。他握着剪刀,看着那块布,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先画线。”陈师傅递给他一支粉笔,“你想裁多宽,就画多宽的线。”

      晓阳拿着粉笔,在布上画了一条线。画得很直,他尽量画直。画完了,他拿起剪刀,沿着那条线剪。剪刀不快,要用劲。他使劲剪,剪得很慢,剪出来的边毛毛糙糙的,不像陈师傅剪的那样齐。

      陈师傅在旁边看,也不说话。等晓阳剪完了,他拿起那块布,看了看。

      “第一次剪,不错了。”他把布放下,“不过你太使劲了。剪刀要顺着走,不能硬来。你一硬来,它就歪了。”

      他拿起剪刀,拿了一块布,轻轻一剪。剪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顺着那条线,一下子就过去了。剪出来的边,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你试试。”

      晓阳又拿了一块布,画了线,拿起剪刀。这回他放松些,让剪刀顺着线走。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好些了。

      “慢慢来。”陈师傅说,“这个得练。我练了三年,才能裁得直。”

      晓阳点点头。他把剪刀放下,看着那块布。剪下来的一条,窄窄的,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第一次裁出来的东西。

      “陈师傅,”他说,“这块布能给我吗?”

      陈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布。

      “拿去。”

      晓阳把那条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要用来干什么,但就是想留着。那是他第一次裁出来的布。

      二
      那个下午,晓阳在裁缝店里待了很久。

      陈师傅一边做活,一边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些旧事,镇上的人,厂里的人,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走了。晓阳听着,也不插嘴,就那么听着。他喜欢听陈师傅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收音机里的评弹,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后来陈师傅说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我十六岁学徒,跟的是镇上最有名的裁缝,姓周。周师傅那人,手艺好,脾气也大。我做错一点,他就拿尺子打我。”陈师傅伸出胳膊,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疤,“看见没?这都是他打的。”

      晓阳看着那些疤,轻轻的,像老人皮肤的纹理。

      “那你恨他吗?”

      陈师傅摇摇头。“不恨。那时候学徒都这样,不打不成器。再说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够我吃一辈子。”

      他拿起熨斗,继续熨那件大衣。熨了一会儿,又放下。

      “后来他老了,病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去,他笑了,说,你小子,总算出师了。”陈师傅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晓阳听着,没说话。他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躺在床上,对一个年轻人笑。那笑是什么样子?高兴?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他死的时候,我给他做了一身寿衣。”陈师傅说,“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藏青色的呢子,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他把熨斗放回炉子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来了,走了。能留下点东西,就不错了。”

      晓阳看着他。他的脸被光线照着,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亮亮的,像水光,又像别的什么。

      “陈师傅,”晓阳说,“你也给我爸做过衣服吗?”

      陈师傅点点头。“做过。他结婚那年,我做了一身中山装。藏青色的,那时候时兴这个。他穿上,整个人精神多了。”

      晓阳想象父亲穿中山装的样子。他没见过,但能想象。年轻的父亲,瘦瘦的,高高的,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站在什么地方,看着什么地方。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不穿了。厂里发工作服,天天穿那个。中山装就压箱底了。”陈师傅笑了笑,“前几年他还拿出来过,试了试,穿不进去了。发福了。”

      晓阳也笑了。他想起父亲现在的样子,肚子有一点,但不算大。穿中山装,应该还能穿进去吧?

      “陈师傅,”他忽然问,“你认识我妈吗?”

      陈师傅愣了一下,看着他。

      “认识。怎么不认识?你妈年轻时,常来我这儿做衣服。”

      “做什么衣服?”

      “裙子。那时候时兴连衣裙,她做了好几条。花的,素的,长的,短的。”陈师傅放下熨斗,看着窗外,“你妈穿上那些裙子,好看得很。”

      晓阳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个叫苏青的人。他想起陈师傅上次说的话:你母亲,是个有秘密的人。

      “陈师傅,”他说,“那个苏青,我妈那个朋友,你见过吗?”

      陈师傅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

      “见过。”他说,“怎么没见过?她们俩常一起来。一个做裙子,另一个也做。做好了,穿着去江边,去街上,去哪儿都一起。”

      晓阳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新做的裙子,走在小镇的街上。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苏青。她们笑着,说着话,去哪儿都一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苏青就走了。回城了。”陈师傅拿起熨斗,继续熨衣服,“你妈送她走的那天,回来到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一句话也没说。坐了半个多钟头,站起来,走了。”

      晓阳看着自己坐的这把椅子。木头做的,旧了,扶手磨得发亮。母亲也坐过这把椅子,坐了半个多钟头,一句话也没说。她在想什么?想那个走了的人?想那些一起穿裙子的日子?想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

      “后来她来过信吗?”他问。

      陈师傅摇摇头。“没来过。”

      “我妈给她写过信吗?”

      陈师傅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

      晓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那些信了。在阁楼上。绿色的铁盒里。”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熨斗在案子上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开了,久到门上的铃铛再也没响过。然后他开口了。

      “那些信,你别碰。”

      “我知道。”晓阳说,“我就看了一眼。”

      陈师傅点点头。他拿起熨斗,放回炉子上,又拿起来,继续熨。熨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妈这个人,心里苦。”

      晓阳抬起头,看着他。

      “她不说的。什么都憋在心里。”陈师傅停下熨斗,看着窗外,“苏青走了,她不说。信退回来,她也不说。就那么憋着,憋了二十年。”

      晓阳想起母亲的样子。她总是低着头,皱着眉,手里忙着什么。她很少笑,也很少哭。她只是做事,不停地做事。做饭,洗衣,缝补,记账,算钱。那些事填满了她的日子,也填满了她的心。

      “她为什么不跟人说?”晓阳问。

      陈师傅摇摇头。“有些人就是这样,说不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晓阳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墙照得发白。有一只猫从墙头走过,慢慢地,悠闲地,走到墙的那头,跳下去,不见了。

      他想,母亲心里那些话,是不是也像那只猫,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三
      从裁缝店出来,天还早。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晓阳走在巷子里,想着陈师傅说的那些话。母亲和苏青,两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新做的裙子,走在街上。她们笑着,说着话,去哪儿都一起。后来一个走了,一个留下。留下的那个,把那些话憋在心里,憋了二十年。

      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还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看着那些漩涡,一圈一圈的,转着转着就消失了。

      他想起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低着,看着手里的活。但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年轻时候。但只是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他忽然很想画她。画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花裙子,笑着。画她现在这个样子,低着头,皱着眉。画她眼睛里那一点点光,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四
      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

      他进了自己房间,翻开速写本,拿起笔。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辫子,穿着花裙子,笑着。画她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扎着辫子,也笑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很亲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那是他想象中的母亲,想象中的苏青。她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他忽然觉得,她们离他很近,又很远。很近,是因为那是他母亲。很远,是因为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他没经历过。

      他把那张画撕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又拿起笔,开始画另一张。

      这回画的是母亲现在。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的背有点驼,肩膀有点窄,头发里有了白发。她的眼睛看着锅里的菜,很专注,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画完了,他把两张画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一张年轻的,一张现在的。两张都是她,但又不一样。二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来了,走了。能留下点东西,就不错了。

      他把两张画收好,放回速写本里。

      五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晓阳已经做好了饭。这是他这几天刚学会的,煮面条,炒个青菜,打个蛋花汤。都是简单的,但能吃。母亲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尝尝。”

      母亲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她嚼了嚼,点点头。

      “还行。”

      晓阳笑了。他知道“还行”就是好的意思。母亲从来不说“好”,最多说“还行”。但那就是她的“好”了。

      两个人吃饭,谁也不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晓阳听习惯了,觉得挺好听的。有时候他也能跟着哼两句,哼得荒腔走板,但母亲听了,会笑一笑。

      吃完饭,他洗碗,母亲坐在堂屋里休息。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我爸的信?”

      母亲点点头。“下午到的。”

      他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母亲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抽出信纸,开始看。

      “月华、晓阳:

      来信都收到了。这边还是热,但比前几天好些了。下了场雨,凉快多了。工地上进度挺快,再过一个月,这栋楼就能封顶了。到时候老板说发奖金,能多发点钱。

      晓阳画的画,寄一张来看看。我不会看,但想看看你画的是什么样子。你妈说你有进步,那肯定就是有进步。

      我这边都好,别挂念。你妈最近怎么样?让她别太累,钱的事有我呢。

      爸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看着那封信,想着父亲说的“寄一张来看看”。他想,下次写信,就寄一张画去。画什么呢?画母亲吧。画她现在这个样子,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看信。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拿起笔,翻开速写本。他画得很快,怕忘了那个样子。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信,低着头,就着灯光看。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也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比刚才那张好。因为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不是想象的。

      他把那张画撕下来,小心地折好,夹在信纸中间。

      六
      第二天,晓阳去了邮局。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个装信的袋子。他把信递给她,她称了称,撕了邮票贴上,扔进袋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袋子。袋子里有很多信,大大小小,花花绿绿。他的信也在里面,夹在那些信中间。信里有他画的画,母亲坐在堂屋里的样子。

      他走出邮局,站在门口。天还是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看着那条街,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他忽然想,父亲现在在干什么?也是坐在树荫下乘凉吗?还是在工地上搬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信会坐火车,走很远的路,送到父亲手里。父亲会看他的信,看他画的画,然后放在枕头底下,睡前再看一遍。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妈最近怎么样?让她别太累,钱的事有我呢。

      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十六岁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他转身往家走。

      七
      下午,他又去了裁缝店。

      这回陈师傅没在做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正在翻。看见晓阳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晓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陈师傅把相册放在他膝盖上,翻开一页。

      “你看。”

      相册里是些黑白照片,都发黄了。有一张是一群人,站在一间屋子门口,有男有女,都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陈师傅指着其中一个人。

      “这是我。那时候二十出头。”

      晓阳看着那个人。瘦瘦的,高高的,头发很多,眼睛很亮。他穿着工作服,但站得很直,笑得很开心。那是四十年前的陈师傅。

      “这是谁?”晓阳指着另一个人。

      “那是周师傅。我师父。”

      晓阳看着那个人。中年,微胖,穿着中山装,板着脸,没笑。他的眼睛很严厉,看着镜头,像在盯着谁。

      “他那时候就这样,不爱笑。”陈师傅说,“不过人好,真的对我好。”

      他又翻了一页。这回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江边,背景是老码头。陈师傅指着其中一个人。

      “这是我。这个是你爸。”

      晓阳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人。瘦瘦的,高高的,头发很多,眼睛很亮。那是父亲?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这是什么时候?”他问。

      “一九七八年。你爸刚进厂那年。”陈师傅指着照片,“那天我们去江边玩,正好有人带了相机,就拍了一张。”

      晓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父亲站在那里,站在江边,穿着中山装,笑着。他的笑很年轻,很亮,像太阳。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他就认识了你妈,就结婚了,就有了你。”陈师傅翻了一页,“你看,这是他们的结婚照。”

      晓阳看着那张照片。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红袄,两个人都笑着,很年轻,很亮。那是他们的结婚照,他见过,挂在父母房间里。但那时候他没仔细看,现在看了,觉得不一样了。

      他看着父亲的笑,母亲的笑,觉得他们离他很近,又很远。很近,是因为他们是他的父母。很远,是因为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他没经历过。

      “陈师傅,”他说,“这张照片,能让我看看吗?”

      陈师傅把相册递给他。“看吧。”

      晓阳捧着相册,一页一页翻。他看到很多不认识的人,很多没去过的地方,很多没经历过的事。那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那些地方,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变了。那些事,有的还记得,有的已经忘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纺织厂门口,穿着花裙子,笑着,靠在一起。一个是母亲,另一个,他想,应该就是苏青。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母亲和苏青,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她们那时候,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吧?不知道一个会走,一个会留。不知道那些信会一封一封退回来,锁在铁盒里,藏在阁楼上。

      “陈师傅,”他问,“这个苏青,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吗?”

      陈师傅摇摇头。“没回来过。”

      “也没信?”

      “没信。”

      晓阳把相册还给陈师傅。他坐在那里,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个走了的人,那个留下的人,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那些憋在心里二十年的话。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移,光线暗下来。陈师傅把相册收好,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案子前,拿起熨斗,继续熨那件呢子大衣。

      晓阳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四十年前也是年轻的,瘦瘦的,高高的。现在老了,背有点驼,动作慢了。但他还在做衣服,还在用那把剪刀,那个熨斗,做着做了四十六年的事。

      “陈师傅,”晓阳说,“我回去了。”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晓阳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八
      晚上,母亲回来得早。

      她进门的时候,晓阳正在做饭。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冒泡。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妈,今天这么早?”

      母亲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母亲没说话。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晓阳愣住了。母亲很少这样。她总是忙,总是累,很少抱他。他小时候抱过,后来长大了,就不抱了。现在她忽然抱住他,他有点不知所措。

      “妈,怎么了?”

      母亲没回答。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那么抱着。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锅里的面条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他伸出手,把火关了。然后他就站在那里,让母亲抱着。

      抱了很久。久到锅里的面条凉了,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他以为她会一直抱下去。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他只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妈?”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妈,你怎么了?”

      还是没声音。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哭声。

      他愣住了。母亲在哭。她很少哭,他几乎没见过她哭。现在她在哭,关着门,不让他看见。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进去,又不敢。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针扎在他心上。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去做饭吧。”

      晓阳看着她。他想问,想问到底怎么了。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母亲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他听见她点火的声音,锅铲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她开始做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月光,想着母亲刚才的样子,抱着他,哭。她为什么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心里有事,憋了二十年的事,也许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她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九
      第二天早上,晓阳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去上班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自己做饭吃。”

      他把纸条放下,喝粥,吃咸菜。粥还是温的,咸菜还是那个咸菜。他吃完,把碗洗了,放进碗橱。

      他坐在堂屋里,想着昨晚的事。母亲为什么哭?他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跟父亲有关,跟苏青有关,跟那些信有关。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他抬起头,看着那块木板。阁楼就在上面,那个绿色的铁盒就在上面,那些信就在上面。

      他想上去。想再看一眼那些信。想看看里面写的什么。但他想起陈师傅说的话:那些信,你别碰。想起母亲的眼神,那天在阁楼上,躲闪的那一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翻开速写本,拿起笔。他画了一张画,母亲昨晚的样子。站在他身后,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画不出那种感觉,但他尽量画。画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她发抖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不好,但那是他想画的。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

      十
      下午,他又去了裁缝店。

      陈师傅还在做那件呢子大衣。快一个月了,总算快做完了。晓阳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缝扣子。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

      晓阳坐在旁边,看他缝。

      “陈师傅,”他忽然说,“我妈昨晚哭了。”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缝。

      “为什么?”

      “不知道。”

      陈师傅没说话。他把那颗扣子缝好,线咬断,把针插在线团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晓阳。

      “你妈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的。”他顿了顿,“昨天可能是她那个朋友的忌日。”

      晓阳愣住了。“忌日?”

      “嗯。那个苏青,走了以后,没几年就死了。”陈师傅的声音很轻,“听说是在外地,生病死的。你妈知道以后,哭了好几天。”

      晓阳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青死了?那个穿花裙子的姑娘,那个和母亲一起照相的人,那个走了再也没回来的人——死了?

      “什么时候?”他问。

      “八几年吧。我记不清了。”陈师傅拿起另一颗扣子,开始缝,“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晓阳想着那些信。母亲写给苏青的信,一封一封寄出去,又一封一封退回来。她不知道苏青已经死了吗?还是知道了,还在写?那些信,是写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知道吗?”他问。

      陈师傅点点头。“知道。后来知道的。”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陈师傅缝扣子,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窗外有知了在叫,嘶哑嘶哑的,叫得人心烦。

      “那些信,”陈师傅说,“是她写给苏青的。苏青走了以后,她还写。写了就寄,寄了就退回来。后来她知道苏青死了,就不写了。但那些信,她留着。”

      晓阳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根红绸带。二十年了,她留着那些信,留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为什么不烧掉?”

      陈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留着,就当那个人还在。”

      晓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为什么。

      “陈师傅,”他说,“我想看看那些信。”

      陈师傅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去看。看了,也许能懂你妈。”

      晓阳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师傅,谢谢你。”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十一
      晓阳回到家,天还早。

      母亲还没回来。他站在走廊尽头,抬起头,看着那块木板。阁楼就在上面,那个绿色的铁盒就在上面。他搬来凳子,站上去,伸手推开木板。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他不管,双手撑住洞口,使劲一撑,上去了。

      阁楼里很暗。阳光从山墙窗照进来,照出那些旧箱子的轮廓。他蹲着往前挪,挪到那堆箱子跟前。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只铁盒。绿的,生锈的,锁着的。

      他拿起铁盒,摇了摇。哗啦哗啦,还是那个声音。他把铁盒抱起来,从洞口递下去,然后自己爬下来。

      他抱着铁盒,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看着它。锁还是那把锁,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根铁丝,插进锁里,转了转。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掀开盒盖。

      里面还是那沓信,用红绸带扎着,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脆。上面是母亲的笔迹:苏青收。后面是一个地址,省城,什么路,多少号。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也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开。他小心地展开,开始看。

      “青:

      你走了三个月了。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边还是老样子,厂里天天上班,下了班就回家。有时候我一个人去江边,坐在码头上,看江水。想起以前咱们俩一起去,穿着新做的裙子,坐在那儿说话。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你找到工作了吗?住的地方好不好?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有的话,给我来信说说。

      我挺好的,你别挂念。就是有时候想你,想你说过的话,想过的事。你说过要给我写信的,我等了好久,还没等到。也许你忙,等闲了就会写吧。

      我等着。

      月华

      一九七八年十月”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有点抖。他又拿起第二封,拆开。

      “青:

      你的信收到了。你说你找到工作了,在什么出版社,做校对。真好。你从小就喜欢看书,现在天天跟书打交道,一定很开心吧?

      我还在厂里,还是那些活。没什么变化。镇上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街,那些人。就是少了你,总觉得空空的。

      你问我还写不写诗?不写了。写了也没人看。偶尔在账本上写几句,写完就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咱们再去江边,再去芦苇荡,再去那些去过的地方。我想你了。

      月华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

      他一封一封看下去。有的信长,有的信短。有的说厂里的事,有的说家里的事,有的说天气,有的说心情。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她记账的时候那样。

      他看到第七封的时候,信纸上的字变了。变得有点乱,有点急。

      “青: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信?我写了这么多,你一封也不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搬家了?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你要是收到这封信,一定要回我。哪怕只写几个字,让我知道你还好。

      月华

      一九七九年六月”

      他又往下看。第八封,第九封,第十封。每一封都在问,为什么不回信?每一封都在等,等不到回信。字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有时候纸上还有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

      看到第十二封的时候,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青:

      我听说你的事了。

      我不信。

      我要去找你。

      月华

      一九八一年三月”

      晓阳放下信,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去找你。母亲说,我要去找你。她去了吗?去了省城?找到了吗?找到的时候,苏青还在吗?

      他翻到最后一封。信封上的地址不一样了,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城市。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青:

      我来看你了。

      那边冷吗?

      月华

      一九八一年十月”

      晓阳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日期。一九八一年十月。那时候他还没出生。母亲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城市,去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所有的信都理好,用红绸带扎上,放回铁盒里。他把盒盖盖上,把锁扣上。锁已经开了,扣上也没用,但他还是扣上了。

      他抱着铁盒,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他爬上凳子,把铁盒放回阁楼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爬下来,把木板盖好,把凳子搬回原处。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先亮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灰灰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想着那些信。想着母亲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的,都刻在纸上。想着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的,都说给一个听不到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明白她为什么很少笑,也很少哭。明白她为什么有时候会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明白她昨晚为什么抱着他哭。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也吐不出去。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些星星。

      很久很久。

      十二
      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晓阳听见门响,从房间里出来。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脸上很累。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母亲走过来,坐下。她把菜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晓阳坐到她旁边,看着她。

      “妈。”

      “嗯?”

      “苏青的事,我知道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

      “陈师傅说的。还有那些信。”晓阳低下头,“我看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菜叶吹得动了动。久到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一段,换了新的。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晓阳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一块儿进的厂,一块儿住的宿舍,一块儿学唱歌,学跳舞。她比我聪明,会写诗,会画画,什么都会。她说她以后要当画家,去省城,去北京,去很远的地方。”母亲顿了顿,“后来她真的去了。”

      晓阳听着,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说会给我写信。我等了好久,等到了。”母亲的声音有点抖,“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后来就没有了。”

      “那些信……”

      “是我写给她的。她不回,我就一直写。”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死了。生病死的。”

      晓阳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我去看过她。”母亲说,“一个人坐火车,去了那个地方。找了很久才找到。她在那边,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手上。晓阳从来没见她这样哭过。他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握着。

      哭了一会儿,母亲擦干眼泪,看着他。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你爸也不知道。”

      晓阳点点头。

      “你知道了,也好。”她勉强笑了笑,“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年轻时候。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妈,”他说,“你还有我。”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这回是他抱着她,像她昨晚抱着他那样。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的抖。但他没松手,就那么抱着。

      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久到桌上的菜叶被风吹干了。久到她的发抖停下来,变成平静的呼吸。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他。

      “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晓阳点点头。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妈,那些信,你留着吧。”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

      “那是你的。”他说,“你的过去。”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着刚才的事,想着母亲说的话,想着那些信。他忽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些。不是身体长大,是心里长大。他开始懂一些事,懂一些人,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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