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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铁盒的钥匙 母亲急性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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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最后那几天,天闷得像蒸笼。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不知怎么,晒下来不像火,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人身上,甩不掉。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堵得慌,呼出来也堵得慌。知了叫得更凶了,嘶哑嘶哑的,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晓阳天天待在家里画画。早晨凉快些,他就坐在窗前画院子里的枇杷树。枇杷早就熟了,黄的,橙的,挂在枝头,招来好多鸟。鸟啄过的那些,烂了半边,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他画枇杷,画鸟,画蚂蚁,画那些熟透了的、烂掉了的、被吃掉的。
中午太热,他就躺着看书。海子的诗看完了,又看了一遍《边城》,又看了一遍《城南旧事》。林晚秋后来又借了他几本书,有沈从文的,有汪曾祺的,有孙犁的。他一本一本看,看得很慢,有些地方反复看,看到能背下来。
下午有时候去陈师傅的裁缝店。那件呢子大衣终于做完了,被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取走了。陈师傅又开始做一件新的,这回是藏青色的中山装,给镇上退休的老镇长做的。晓阳坐在旁边,看他裁布,缝扣子,锁边,熨烫。一边看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闲话,镇上的事,过去的事,有时候也说父亲,说母亲。
父亲的信还是一星期来一封。信里说的还是那些话:活还行,天太热,多吃馒头,别担心。晓阳的回信也还是一星期一封,说说家里的事,说说画画的事,有时候夹一张画的画。他画过母亲做饭,画过陈师傅做衣服,画过院子里的枇杷树,画过石桥下的河水。父亲都收着,下封信里会说:画收到了,画得真好。
母亲还是天天加班。毛巾厂的活越来越多,有时候要干到晚上九点十点才能回来。晓阳学会了做饭,炒菜,煮汤。做得不好,但能吃。母亲回来,两个人吃饭,说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有时候母亲会问他画画的事,问他苏青老师教得怎么样,问他林晚秋最近来没来信。他一一回答,母亲就点点头,继续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看似平静,但晓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天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在天上堆着,越堆越厚,越堆越低,像要压下来。但雨就是不下,一天拖一天,拖了快一个星期。
镇上的人都在说,要来暴雨了。这么大的闷天,肯定是一场大暴雨。老人都这么说。他们抬头看天,皱着眉,摇摇头,叹口气。年轻人不信,说天气预报没说有雨。老人就说,天气预报,它懂个屁。
晓阳也不信。他看着那些云,堆得厚厚的,白里透黑,黑里透白,像一大团棉花糖被弄脏了。它们在天上慢慢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就是不肯下雨。他想,也许不会下了。也许就这么闷着,闷过整个夏天。
但他错了。
二
七月三十号那天下午,晓阳去了江边。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了。天太热,热得人不想动。但那天下午,他忽然想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去看一眼江水,看一眼那个码头,看一眼那些飞来飞去的水鸟。
他走在那条土路上,两边稻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摇晃。青蛙在田里叫,呱呱呱的,叫得很欢。天还是闷,但比前几天凉快些,因为云把太阳遮住了。
他走到码头上,坐下来,面朝江水。
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今天的水位比前几天高了些,淹没了最下面几级台阶。他想起林晚秋说的,以前这江是青的,很清很清,能看见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能想象。清清的江水,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能看见鱼游来游去。
他坐了很久,看着江水发呆。太阳被云遮住,偶尔露出来一下,又缩回去。江面上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开关灯。水鸟少了,只有几只,在远处飞,飞得很急,像在赶路。
后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是林晚秋。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穿着那件白衬衫,但头发剪短了,短得像男孩子那样。晓阳愣了一下,看着她。
“剪了?”他问。
“嗯。”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妈最后还是让剪了。”
晓阳看着她。短头发的她,看起来不一样了。脸显得更清楚了,眼睛显得更大了,脖子显得更长了。她说不上好看,但看着舒服,像雨后的空气。
“好看。”他说。
她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坐着,看江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走了。”
晓阳转过头,看着她。
“去南京。我姑姑来接我。八月十号走。”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流,打着漩涡,往下游。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想去很远的地方。现在她真的去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你妈同意了?”他问。
“嗯。姑姑跟她说,那边学校好,考大学容易。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晓阳点点头。这是好事,他知道。能去大城市念书,是很多人想都想不来的。他应该为她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那你以后,”他问,“还回来吗?”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可能过年回来吧。也可能不回来。”
晓阳没再问。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短头发的侧脸。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看着江水,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八月十号。还有十天。”
十天。十天以后,她就走了。去南京,去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也可能过年能见到。但谁知道呢?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那这几天,”他说,“还来江边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两口井。但那井里现在有一种东西,亮亮的,像水光,又像别的什么。
“来。”她说,“天天来。”
三
从江边回来,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给老镇长量尺寸。老镇长退休好几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人很精神,说话声音很大。他站在那里,让陈师傅量肩宽,量胸围,量袖长,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晓阳坐在旁边,等他们量完。量完了,老镇长付了钱,走了。陈师傅收起软尺,走过来,坐到晓阳对面。
“怎么了?脸色不对。”
晓阳摇摇头。“没什么。”
陈师傅看着他,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你妈那事,过去了?”
晓阳点点头。
“那就好。”陈师傅吐出一口烟,“人心里有事,说出来就好。憋着,会憋出病来。”
晓阳看着他。烟雾在他脸前飘散,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他想起陈师傅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守着这间店,一个人做了四十六年衣服。他也有心事吗?他也憋着吗?
“陈师傅,”他问,“你一个人,不闷吗?”
陈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闷?有什么好闷的?”他弹了弹烟灰,“我有这店,有这些布,有这些针线。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自己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画起来,什么都忘了。时间,天气,烦恼,都忘了。只有笔和纸,只有那些线条,那些颜色。
“陈师傅,”他说,“林晚秋要走了。”
“那个姑娘?文学社的那个?”
“嗯。去南京念书。”
陈师傅点点头。“好事。那姑娘聪明,能去大城市念书,将来有出息。”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有个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着卖豆腐,豆腐——豆腐花——,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舍不得?”陈师傅问。
晓阳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舍不得?也许吧。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走了,江边就少了一个人。那些诗,那些话,那些并排躺着看天的时候,就没有了。
“有点。”他说。
陈师傅把烟头灭掉,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你爸妈送走他们的朋友,你送走你的朋友。将来你的孩子,也会送走他们的朋友。”他顿了顿,“这是没办法的事。”
晓阳听着,没说话。
“但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陈师傅站起来,走到案子前,拿起那块裁了一半的布,“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晓阳看着他,看着他的手在布上移动,画线,裁剪。那些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四十六年的样子。
他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师傅,谢谢你。”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四
晚上,母亲回来得早。
晓阳已经做好了饭。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中午剩的红烧肉。母亲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行。”她说。
晓阳笑了笑。他吃着饭,看着母亲。她的脸比前几天好些了,眼睛不红了,眉头也松了些。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但比前几天吃得多了些。
“妈,”他说,“林晚秋要走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南京。念高中。”
母亲点点头。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姑娘,我看着不错。”她说,“能去大城市念书,是好事。”
晓阳没说话。他低头吃饭,想着母亲说的话。是好事,他知道。但心里就是有点堵。
吃完饭,他洗碗,母亲坐在堂屋里休息。洗完碗出来,他看见母亲手里拿着那本相册,就是陈师傅那本,不知什么时候借来的。她翻着那些照片,看得很慢,一张一张的。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母亲翻到那张合影,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纺织厂门口,穿着花裙子,笑着,靠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这是她。”她说,“苏青。”
晓阳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年轻的姑娘,扎着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心。他想起那些信,那些母亲写给她的信。想起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想起她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妈,”他说,“你想她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有时候想。”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但人活着,不能老想着过去。”她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得往前走。”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年轻时候。但那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会发光的亮,是那种经过了很多事以后,还能发光的亮。
“妈,”他说,“你教我做你拿手的菜吧。”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起来,皱纹也弯起来。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
“好。”她说,“明天开始教。”
五
第二天是八月一号,建军节。
镇上的学校都放假了,街上比平时热闹些。有卖冰棍的,推着车,吆喝着,小孩们围了一圈。有卖西瓜的,切开半个,红瓤黑籽,看着就甜。还有卖汽球的,五颜六色的,拴在一根竹竿上,风一吹就晃。
晓阳上午在家画画,下午去了江边。
林晚秋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码头上,面朝江水,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走过去,坐下。
“看什么书?”
她递给他看。封面是浅黄色的,印着几个字:边城。就是她借给他的那本。
“又看一遍?”他问。
“嗯。走之前再看一遍。”
他点点头。他懂这种感觉。要走的时候,想把那些熟悉的东西再看一遍,记住它们的样子。
两个人坐着,看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水位又高了些,淹没了更多台阶。水鸟也多了,一群一群的,在江面上飞来飞去。
“你知道吗,”林晚秋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这江变清了。”
晓阳转过头,看着她。
“清得能看见底,能看见鱼游来游去。我和我爸坐在码头上,钓鱼。他钓了一条很大的鱼,拉起来的时候,鱼尾巴甩了我一脸水。”她笑了笑,“然后我就醒了。”
晓阳没说话。他想象那个画面,她和她的父亲,坐在码头上,钓鱼。江是清的,天是蓝的,鱼是大的。那是她梦里的样子,也是她想要的样子。
“你爸,”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话不多。喜欢笑。喜欢喝酒。喜欢打渔。”她顿了顿,“对我好。”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话也不多,但不喜欢笑。喜欢喝酒,但喝得不多。喜欢修东西,打渔的事,从来没干过。但对他好,他知道。
“我有时候想,”林晚秋说,“要是他没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江水,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那是一件很难过的事,只是她习惯了,不说出来。
“会是什么样子?”他问。
她想了想。“可能还在打渔。可能不打渔了,去厂里上班。可能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能还是喜欢喝酒,喜欢笑。”她转过头,看着他,“可能也会喜欢你的画。”
晓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又转回去,看着江水。
“不说这个了。给你看首诗。”
她从书里翻出一页,递给他。是海子的诗,题目叫《九月》。他看了一遍,没太懂。又看了一遍,好像懂了一点。
“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他念出声来,“这句话什么意思?”
林晚秋想了想,说:“可能是说,属于过去的,就还给过去。属于别人的,就让别人拿去。自己只要自己那部分。”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自己那部分是什么?”他问。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不知道。还在找。”
六
那天下午,他们在江边待到很晚。
太阳慢慢西沉,把江面染成一片红。红的很深,像血,又像火。水鸟成群地飞过,往芦苇荡那边去。远处来了几条船,突突突的,从江心驶过,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们说话,不说话,看江水,看船,看鸟。有时候她给他读诗,有时候他给她讲画。她讲的那些诗,他有的懂,有的不懂。他讲的那些画,她有的懂,有的不懂。但不管懂不懂,他们都听,都看。
后来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天边还有一点红,但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青蛙开始叫了,呱呱呱的,从稻田里传出来。萤火虫也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在草丛里飞。
走到镇口,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暮色里晃了晃,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慢慢往家走。
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暗暗的,亮亮的。他想起她说的那个梦,江变清了,她和父亲在钓鱼。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自己那部分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走了以后,江边就少了一个人。那些诗,那些话,那些并排躺着看天的时候,就没有了。
但他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继续往家走。
七
接下来的几天,晓阳天天去江边。
林晚秋也天天去。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一直待到天黑。他们坐在码头上,看江水,看船,看鸟。她给他读诗,读了很多海子的,还有顾城的,北岛的,舒婷的。他给她看速写本,看她坐在码头上的样子,看江水的样子,看那些飞来飞去的水鸟。
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着也舒服,不觉得闷。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江水哗哗地流,永不停歇。他们坐在那里,像两块石头,和江边的一切长在一起。
有一天,林晚秋带了一本书来,是空白的本子,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
“送你的。”她递给晓阳。
晓阳接过来,翻开。本子很大,比他的速写本还大。纸很白,很厚,摸上去滑滑的,是专门画画用的那种纸。他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本子。
“这很贵吧?”他问。
她摇摇头。“不贵。我姑姑从南京带来的。”
晓阳看着那本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自己送她的那些画,一张一张,都夹在她的书里。那些画是在普通的速写本上画的,纸很薄,笔触很粗。但她都说好,都收着。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笑。“画点好的。画完了,给我看。”
他点点头。他把本子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像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画了她的肖像,就用那个新本子。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用好每一张纸。画她坐在码头上的样子,短头发,白衬衫,看着江水。画她读诗的样子,嘴唇轻轻动着,眼睛看着远方。画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画完了,他撕下来,递给她。
“送你。”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看着远方的样子。
“真好。”她说。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回礼。”
是一支铅笔。不是普通的铅笔,是画素描用的那种,笔杆上印着外国字,笔尖削得尖尖的。他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铅笔。
“这也是我姑姑带来的。”她说,“你画画用。”
他接过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比普通的铅笔重一点,握着很舒服。他忽然有点想画点什么,立刻画。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笑。两个人又坐着,看江水。
八
八月五号那天,天变了。
早上起来,晓阳就发现不对。天不是蓝的,是灰的,灰得像一块脏布。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一切都静止了。知了也不叫了,鸟也不飞了,连院子里的枇杷树都一动不动。
母亲出门前看了看天,皱着眉说:“要下雨了。大暴雨。”
晓阳点点头。他看着天,想着江边,想着林晚秋。今天还去不去?这么大的天,她会不会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他收拾好东西,把那支新铅笔和那个新本子装进书包里,出门了。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早点铺子也收了摊。有几只狗趴在墙角,吐着舌头,一动不动。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河水。河水比昨天又高了些,快涨到桥洞了。水流得很急,打着漩涡,卷着树枝和杂物往下游冲。
他有点担心。这么大的水,码头会不会被淹?林晚秋会不会已经去了?
他加快脚步,往江边跑。
跑到那条土路上,他看见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是林晚秋。她也看见他了,朝他挥挥手。
两个人走到一起,都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怎么来了?”他问。
然后都笑了。
“走吧,去码头看看。”她说。
两个人往码头走。走到一半,就看见江水已经涨上来了,淹没了那几级台阶,淹没了码头的一半。那两根石柱还立着,但底座已经在水里了。江水还在涨,还在冲,哗哗哗的声音比平时大得多。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淹了一半的码头。那是他们坐了无数次的地方,现在快要被江水吞没了。
“不能再过去了。”晓阳说,“太危险。”
林晚秋点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码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边城》,翻开,撕下一张纸。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船,弯下腰,放在水里。
小船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往江心漂去。越漂越远,越漂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浑黄的水里。
“你写的什么?”晓阳问。
她看着他,笑了笑。
“不告诉你。”
九
那天下午,他们没在江边待太久。
天越来越暗,云越来越低,风也开始刮起来了。不是那种凉快的风,是那种热烘烘的风,刮在身上黏糊糊的,像一只大手在推你。远处的天边有闪电,一闪一闪的,但没有雷声。
“快下雨了。”林晚秋说,“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镇口,她停下来,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晓阳抬头看了看天。天更暗了,暗得像傍晚,但明明才下午三点。闪电更近了,雷声也开始响了,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
“来。”他说。
她笑了。这回笑得很短,但很亮。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白衬衫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晃了晃,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看不清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跑。
刚跑到石桥上,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他还没反应过来,浑身就湿透了。他赶紧跑,跑过石桥,跑过巷子,跑到家门口。推开门进去,站在堂屋里,大口大口喘气。
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堂屋里,看见他浑身湿透,赶紧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晓阳换了干衣服,出来坐在母亲旁边。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哗哗的,像瀑布一样往下泻。雷声轰隆隆的,一个接一个,震得窗户都在抖。闪电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照得忽明忽暗。
“这雨,”母亲说,“怕是要下很久。”
晓阳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全是雨,密密麻麻的雨,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他想起江边,想起那个被淹了一半的码头,想起林晚秋折的那只小船。它漂到哪儿去了?会不会被雨打翻?会不会沉到江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么大的雨,明天能不能去江边,很难说。
十
那天晚上,雨一直在下。
吃饭的时候在下,洗碗的时候在下,睡觉的时候还在下。晓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哗哗哗,哗哗哗,像无数条瀑布在往下泻。雷声小了,但雨声更大,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他想起林晚秋。她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听雨声吗?也在想明天能不能去江边吗?她会不会害怕?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雷,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
他想去问问她,但不知道她家住哪儿。他只知道她家在东街那边,但具体哪条巷子,哪个门,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她也从来没说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被什么声音惊醒了。
是雷声吗?不是。是雨声吗?也不是。是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他竖起耳朵听,是水声,但不是雨声,是水流的声音,很近,就在房子外面。
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外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水在流。不是从天上往下流,是从地上往低处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的根被水泡着。墙根那堆杂物,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们在漂。
他走到堂屋里。母亲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她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院子里的水。水已经漫过台阶,快要漫进屋里了。
“妈,”他问,“会不会淹进来?”
母亲摇摇头。“不会。咱们这儿地势高。再下几天也不会。”
他点点头。但他还是担心。担心江边,担心码头,担心林晚秋。这么大的水,她家地势高不高?会不会被淹?
他站在那里,和母亲一起看着外面的水。雨还在下,还在下,还在下。手电筒的光照着水面,照出一道一道的波纹。那些波纹晃来晃去,像无数条蛇在游。
“去睡吧。”母亲说,“明天就好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雨声还是那么大,哗哗哗的,像无数条瀑布。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看不清,太黑了。
他想着林晚秋。想着她折的那只小船。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不告诉你。
她写的什么?他猜不出来。但他知道,那只小船,漂在江上,漂在雨里,漂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漂到南京,也许漂到更远的地方。也许漂到那个江变清了的地方,她和父亲一起钓鱼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
晓阳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不是昨晚那种哗哗哗了。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天还是灰的,但比昨天亮了些。雨还在下,但小多了,像老天爷终于累了,喘口气。
院子里积了水,但不多,快退下去了。枇杷树还在,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但还活着。墙根那堆杂物被冲散了,东倒西歪的,但还能用。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厂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你自己做饭吃。
他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不大,但也不停。他想去江边,但不知道能不能去。这么大的雨,路会不会被淹?码头会不会被淹?林晚秋会不会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他穿上雨衣,那件旧的绿色的,是父亲的。他撑起那把修好的伞,出门了。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路上有积水,得绕着走。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河水。河水涨得更高了,快跟桥面平了。水流得很急,打着漩涡,卷着树枝、木板、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往下游冲。
他有点害怕。这么大的水,江边还能去吗?码头还在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走。
那条土路已经看不出来了,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他只能凭着记忆,踩着感觉走。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快漫到膝盖了。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怕踩到什么坑里。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江边。
他愣住了。
码头不见了。
那几级台阶,那两根石柱,那个他们坐了无数次的地方,全都不见了。只有江水,浑黄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下游流。水位比昨天又高了很多,把整个码头都淹了,淹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江水。雨打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在他身后喊他。
“陆晓阳!”
是林晚秋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远处,站在一块高地上,朝他挥手。她穿着雨衣,撑着伞,朝他跑过来。
“你来了?”她跑到他身边,喘着气,“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被雨打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后的星星。
“你来了?”他问。
“嗯。我来看看。”她看着那片江水,“码头没了。”
“没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江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雨衣上,打在伞上,打在脸上。江水浩浩荡荡地流,卷着树枝、木板、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往下游冲。那些东西漂远了,看不见了。
“你知道吗,”林晚秋忽然说,“我昨天折的那只小船,可能已经到南京了。”
晓阳转过头,看着她。
“到南京了?”
“嗯。江水一直流,流到长江,流到南京。它肯定到了。”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江水,亮亮的,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明白了她写的是什么。
“你写的是‘南京’,对不对?”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猜对了。”
十二
那天上午,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也不停。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江水,看着那个消失的码头。不说话,也觉得说了很多话。
后来雨大了些,林晚秋说:“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水比来时更深了,漫到膝盖。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走到那块高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
“陆晓阳。”
“嗯?”
“我走了以后,你还会来江边吗?”
晓阳想了想。会吗?他也不知道。码头没了,他们坐过的地方没了,但江还在,水还在,那些鸟还在。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湿了边角,但还能看见里面的字。他接过来,打开看。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陆晓阳:
我走了。你要好好画画,画很多很多好画。等我回来,给我看。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八月六日”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雨打在上面,把字迹打得有点糊,但还能看清楚。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天写的?”
“嗯。本来想今天给你的。没想到码头没了。”
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他掏出那支新铅笔,在那张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林晚秋:
你也要好好写,写很多很多好文章。等我画完一本,给你看。
陆晓阳
一九九八年八月七日”
他把纸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雨衣上,打在伞上,打在脸上。他们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湿了,但谁也没说要走。
后来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湿的,但握得很紧。
“走了。”她说。
她松开手,转身往回走。雨衣在雨里晃了晃,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雨幕里。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雨停了,天慢慢亮了,他才开始往回走。
十三
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
她看见晓阳浑身湿透,赶紧让他换衣服。他换了干衣服,出来坐在堂屋里。母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妈,”他说,“林晚秋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南京。今天走的。”他顿了顿,“码头被淹了,她去看了看,就走了。”
母亲点点头。她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晓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打开看。字迹有点糊了,但还能看清楚。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要好好画画,画很多很多好画。”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那支新铅笔。他看着白白的纸,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想着她站在雨里的样子,短头发,雨衣,亮亮的眼睛。想着她伸出的手,凉的,湿的,但握得很紧。
他开始画。
画的是她。站在江边,站在雨里,看着那片江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雨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但她不在乎,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那种她要走了,但还在看着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那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画。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然后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画别的东西。
画的是码头。那个他们坐了无数次的码头,现在被淹了,看不见了。但他画的是它还在的时候的样子,那几级台阶,那两根石柱,那个他们坐过的位置。阳光照在上面,江水在下面流,水鸟在天上飞。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记住那个样子,记住那些日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那是他记忆里的码头,记忆里的江边,记忆里的夏天。
窗外的雨停了。天慢慢亮起来,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墙根那堆杂物被冲散了,但还在。天边有一道彩虹,淡淡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横跨在天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一九九八年夏天。江边。林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