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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暴雨前夕 苏青的画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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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停了,但天没晴。
八月八号那天早上,晓阳醒来,看见窗外还是灰的。云还是那么厚,那么低,压在天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但雨停了,停了整整一夜,地上的水也退得差不多了。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看着树。枇杷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掉了不少,果子也掉了不少,地上黄黄的一片。她弯下腰,捡起一颗枇杷,看了看,又扔了。
“妈,今天不去上班?”
母亲摇摇头。“厂里放假。车间进水了,要收拾几天。”
晓阳点点头。他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树。树还是那棵树,但被雨打过之后,看起来不一样了。叶子少了,果子也少了,显得光秃秃的,有点可怜。
“能活吗?”他问。
“能。树命硬。”母亲说,“过几天就长新叶子了。”
晓阳想起林晚秋。她走了,还会长新叶子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以后,心里空了一块,像这棵树掉了那些果子。
他转身进屋,吃了早饭,洗了碗。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那支新铅笔。他看着昨天画的那两张画,一张是林晚秋站在雨里,一张是码头的记忆。看了很久,他又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那棵枇杷树。被雨打过的样子,叶子七零八落,果子掉了一地。但根还在,还扎在土里。过几天,会长新叶子。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但那就是他看见的样子,他心里想的样子。
外面传来声音。是母亲在和谁说话。他放下笔,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雨衣,手里拎着一个画箱。是苏青。
晓阳愣住了。苏青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我了?”
“苏老师……”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青把雨衣脱下来,抖了抖水,递给母亲,“雨太大,路上不好走。从镇上走到这儿,走了半个多钟头。”
母亲接过雨衣,挂在门后。她看了看苏青,又看了看晓阳。
“你们聊。我去烧水。”她转身进了厨房。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苏青。她瘦了些,黑了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打量着这个家,堂屋,八仙桌,条桌上的收音机,墙上挂的日历。
“这就是你家?”她问。
“嗯。”
她点点头。“挺好的。”
母亲端了水出来,倒了两杯,放在桌上。苏青坐下来,喝了一口。晓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苏青放下杯子,看着他。
“我听说你们这儿下大雨了,来看看。”她顿了顿,“也来看看你画得怎么样了。”
晓阳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雨,从镇上走到这儿,就为了看他画得怎么样了?他有点不信。
“我去拿。”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拿出那个新本子,递给苏青。
苏青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她看得很慢,每张画都看很久。看到那张林晚秋站在雨里的,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这是谁?”
“我同学。林晚秋。”
“画得真好。”她又低下头,继续看。看到那张码头的记忆,她又停了一下,“这是江边?”
“嗯。老码头。被水淹了。”
苏青点点头。她把本子翻完,合上,还给晓阳。
“进步很大。”她说,“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晓阳接过本子,心里有点高兴。他知道苏青不会说假话,她说好,就是真的好。
“苏老师,”他问,“你的画展办得怎么样了?”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镇上人都说。”
苏青点点头。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
“画展的事,有点麻烦。”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他没见过。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
“什么麻烦?”
苏青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
“文化站的人说,我的画有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丑化工人阶级。说我把工人画得太苦了,太累了,不像咱们社会主义的样子。”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他们说,应该画工人笑,画工人高兴,画工人干劲十足的样子。”
晓阳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苏青画的那些画,烟囱歪了,厂房旧了,人累了。那是她看见的样子,她觉得真实的样子。但有人不喜欢,觉得那不是应该画的样子。
“那你怎么办?”他问。
苏青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改,可能不改。可能换个地方展,可能不展了。”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那里头有一点东西,他说不清,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老师,”他忽然说,“你的画好。”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眼睛弯起来,皱纹也弯起来。
“谢谢你。”她说。
二
那天上午,苏青在晓阳家待了很久。
她看了他所有的画,那个新本子上的,还有那个旧速写本上的。她一张一张看,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看到母亲的照片那张,她问:“这是你妈?”
“嗯。”
“你画的?”
“嗯。”
苏青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的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信,低着头,就着灯光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专注,那种累,那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妈,”苏青说,“是个有故事的人。”
晓阳看着她。他不知道她说的“故事”是什么意思,但他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个也叫苏青的人。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青把画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后想干什么?”
“考美院。”
“考美院,然后呢?”
晓阳愣住了。考美院,然后呢?他没想过。考上了,就念书。念完了,就画画。还能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
苏青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枇杷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树,“后来考上了美院,毕业了,分配了工作,画画,教学生。一步一步的,就走到现在了。”
晓阳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窗前,像一棵树。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亮亮的。
“苏老师,”他问,“你后悔过吗?”
苏青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后悔什么?”
“学画画。”
苏青想了想。然后说:“没有。从来没后悔过。”
她走回来,坐到椅子上。她看着晓阳,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画画这条路,不好走。苦,累,没人理解,挣不着钱。但你喜欢,你就得走。”她顿了顿,“不走,你会后悔一辈子。”
晓阳听着,没说话。他想着她说的那些话。苦,累,没人理解,挣不着钱。但你喜欢,你就得走。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想考就考,钱的事别担心,有我呢。想起母亲说的:你只管画你的。想起林晚秋写的:你要好好画画,画很多很多好画。
“苏老师,”他说,“我会走的。”
苏青看着他,笑了。
“好。”
三
中午,母亲留苏青吃饭。
饭是母亲做的,简单,但用心。炒了两个菜,烧了一个汤,还切了一盘咸菜。苏青吃得很香,说比镇上馆子里的好吃。母亲笑了笑,说家常菜,没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们说话。说镇上的人,说厂里的事,说天气,说收成。苏青问母亲在哪个厂上班,母亲说毛巾厂。苏青说那厂我去过,以前做毛巾,质量挺好。母亲说现在不行了,竞争不过大厂,快倒了。
晓阳听着,不说话。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苏青。两个女人,都是四十岁左右,一个在厂里上班,一个在画画。她们的人生不一样,但坐在一起说话,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吃完饭,苏青要走了。她穿上雨衣,拎起画箱,站在门口。
“晓阳,”她说,“过几天文化站有讨论会,关于我的画。你来不来?”
晓阳愣了一下。“我?我能去吗?”
“怎么不能?你也是画画的人。”苏青笑了笑,“来吧,听听别人怎么说。”
晓阳点点头。“好。”
苏青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你妈做的饭真好吃。”她说,“下次还来吃。”
母亲站在门口,笑了。“来,随时来。”
苏青挥挥手,走了。雨衣在巷子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阳光照在墙上,把墙照得发白。他想起苏青说的话:过几天文化站有讨论会,关于我的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他想去看看。
他转身进屋,拿起那个新本子,翻开,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苏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枇杷树。她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棵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亮亮的。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样子,那种她说“从来没后悔过”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画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
四
下午,晓阳去了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新闻,说南边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死了不少人。陈师傅皱着眉,听着,手里的烟半天没吸一口。
看见晓阳进来,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些。
“来了?”
“嗯。”
晓阳坐下。他看着陈师傅,陈师傅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听说了吗?”陈师傅问。
“什么?”
“南边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县。”
晓阳点点头。他刚才听见了。
“咱们这儿算好的。”陈师傅吸了一口烟,“水退了,人没事,东西还在。”
晓阳想着江边那个被淹的码头。东西还在吗?码头没了,但他们坐过的地方,那些日子,那些话,还在。在他心里,在画里,在那些诗里。
“陈师傅,”他说,“林晚秋走了。”
陈师傅看着他。“走了?去哪儿了?”
“南京。念书。”
陈师傅点点头。“好事。那姑娘聪明,能去大城市念书,将来有出息。”
晓阳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铅笔灰,黑黑的,洗不干净。
“舍不得?”陈师傅问。
晓阳想了想。舍不得?也许吧。但他知道,她走了,是好事。她要去很远的地方,要找自己的那部分。他不能拦着。
“有点。”他说。
陈师傅把烟头灭掉,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他说,“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晓阳点点头。这话陈师傅上次说过,他记得。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陈师傅,”他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送过人走?”
陈师傅愣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青砖墙上。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
“谁?”
“我师父。周师傅。”
晓阳想起那个不爱笑的老人,那个用尺子打人的师父。
“他走的时候,我送了。”陈师傅说,“送去火葬场,看着烧成灰,装在盒子里。然后抱着盒子,送到公墓,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晓阳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回来了,开店,做衣服。一直做到现在。”陈师傅笑了笑,“他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他这个人,也还在。”
晓阳看着他。他的脸被光线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陈师傅,”他说,“我懂了。”
陈师傅点点头。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案子前,拿起那把大剪刀,继续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响,布一寸一寸分开。
晓阳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做了四十六年衣服,送走了师父,送走了很多人。但他还在,那些教他的东西还在。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师傅,我回去了。”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五
晚上,母亲做了红烧肉。
肉是下午买的,五花三层,炖了两个钟头,烂得筷子一夹就散。晓阳吃了两大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拌饭吃完了。母亲看着他的碗,笑了笑。
“饿成这样?”
“好吃。”
母亲收了碗,去厨房洗。晓阳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评弹,还是蒋月泉,还是《玉蜻蜓》。他听着那声音,想着苏青说的事,想着陈师傅说的话,想着林晚秋。
母亲洗完碗出来,坐在他旁边。
“妈,”他说,“苏老师的画展,可能办不成了。”
母亲愣了一下。“为什么?”
“文化站的人说她的画有问题。说丑化工人阶级。”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收音机,听着那评弹,听了很久。
“那些人,”她终于说,“懂什么?”
晓阳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灯光照着,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生气,又像在嘲笑。
“你苏老师的画,我见过。”母亲说,“画得真好。那些人看不懂,就胡说。”
晓阳想起苏青画的那些画。烟囱歪了,厂房旧了,人累了。那是她看见的样子,她觉得真实的样子。有人不喜欢,但有人喜欢。他喜欢,母亲也喜欢。
“妈,”他说,“过几天文化站有讨论会,苏老师让我去听听。”
母亲点点头。“去。听听也好。”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但今天好像年轻了些。是因为苏青来吃饭吗?是因为她说那些话吗?他不知道。
“妈,”他忽然说,“你也喜欢画画吗?”
母亲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年轻的时候喜欢过。”她说,“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快圆了,亮亮的,照在院子里。
“没时间。也没那个天分。”她说,“你不一样。你有天分,有时间。好好画。”
晓阳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树被雨打过,但还活着。过几天,会长新叶子。
“妈,”他说,“我会的。”
六
第二天,八月九号,晓阳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是南京的邮戳。他愣了一下,赶紧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印着南京长江大桥的图案。翻过来,是她的字迹:
“陆晓阳:
我到南京了。姑姑来接的,坐了大半天火车。这边好大,好多人,好多高楼。我住姑姑家,离学校不远。学校也很大,比咱们镇上的大多了。
江边那个码头,我还会梦见的。那些诗,那些画,我也会记得。
你好好画画。等我回去,给我看。
林晚秋
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
晓阳看完,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座大桥。桥很长,很高,横跨在江上。江水在下边流,和青江的水一样,最后都流到长江,流到南京,流到很远的地方。
他把明信片小心地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她。站在长江大桥上,看着江水。她的短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方,亮亮的。桥很长,很高,她站在上面,像一只鸟。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它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书里。
七
下午,晓阳去了文化站。
文化站在镇中心,一幢二层小楼,灰砖墙,红瓦顶,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某某镇文化站。他从来没进去过,只在门口路过。今天是第一次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排长椅,墙上挂着一些画。画的都是些风景,山水,花鸟,还有几幅人物。他看了一圈,没看见苏青的画。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衬衫。那人看着他,眼神有点警惕。
“我找苏青老师。”
“苏青?”那人皱了皱眉,“你是她什么人?”
“学生。”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她在后面。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了。晓阳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那些画都画得很像,很细致,但看着没意思。不像苏青的画,看着让人想很久。
过了一会儿,苏青从后面出来了。她看见晓阳,笑了笑。
“来了?”
“嗯。”
“走吧,带你去看看。”
她带着他穿过那间大屋子,走到后面。后面还有一间屋子,小一点,光线暗一点。墙上挂着几幅画,晓阳一眼就认出是苏青的。
那个烟囱歪了的,那个厂房旧了的,那个人累了的。都在这里,挂在墙上,等着人看。
“就这几幅?”他问。
“嗯。其他的他们不让挂。”苏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画,“说这几幅还凑合,其他的太过了。”
晓阳看着那些画。他觉得都好,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挂。
“苏老师,”他问,“讨论会什么时候开始?”
苏青看了看表。“还有半个钟头。你先看看画,我去准备一下。”
她走了。晓阳一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每幅都看得很仔细。他想起苏青说过的话:画东西,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是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在她眼睛里,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能从画里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她心里,活了很久。
八
半个钟头后,讨论会开始了。
人来得不多,十几个。有文化站的人,有镇上的干部,有几个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像晓阳这样的学生。他们坐在那排长椅上,面对着那几幅画。
主持讨论会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叫老马,是文化站的站长。他先讲了几句开场白,说苏青老师是省城来的画家,在咱们镇住了一个夏天,画了一批画,今天请大家来看看,提提意见。
然后他让苏青讲话。苏青站起来,说了几句话。说她来这个镇是为了写生,觉得这里风景好,人好,画了一批画,希望大家喜欢。
然后就是讨论了。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老头,穿得很整齐,戴着老花镜。他说他退休前是中学美术老师,画了几十年画,有些看法。他说苏青的画,技法很好,用笔很老练,但是,他顿了顿,题材有问题。
“什么题材?”苏青问。
“你看这幅,”老头指着那幅烟囱的画,“咱们镇的纺织厂,是国营大厂,养活了多少人?烟囱冒烟,说明生产搞得好,工人有活干,有钱挣。你把烟囱画歪了,是什么意思?”
苏青没说话。
另一个发言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她说她不懂画,但她看着这些画,觉得心里堵得慌。你看这些人,多苦啊,多累啊,咱们镇的人,不是这样的。咱们镇的人,都高高兴兴的,快快乐乐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又一个发言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像是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他说苏青老师的画,艺术性很高,但是不适合在咱们这儿展。咱们这儿的人,看不懂这个。他们要看懂的,喜欢的,高兴的。
晓阳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站起来说话,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苏青,苏青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听着。
后来老马说,还有没有人要发言?
晓阳举了手。
老马看着他。“你是?”
“我叫陆晓阳。苏老师的学生。”
老马点点头。“说吧。”
晓阳站起来。他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人,看着苏青。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我觉得这些画好。”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惊讶,有的不屑,有的好奇。
“我从小就住在这个镇。那个烟囱,我看着它冒烟冒了十几年。那些工人,我认识很多,我爸就是。他们确实苦,确实累。我爸下岗那天,坐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坐了半个多钟头。那不是画里的人,那是真的。”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但他继续说。
“苏老师画的,是真实的东西。她看见的,我也看见了。那些苦,那些累,那些不高兴,是真的存在的。为什么不能画?画了就是丑化?就是有问题?”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喘着气。那些人看着他,有的低头,有的交头接耳。老马咳嗽了一声,说:“这个,学生发言,有想法,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苏青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晓阳旁边,看着那些人。
“他说得对。我画的,是我看见的。我看见的,就是这些。你们说看不懂,说心里堵,说不是这样的。那你们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工人是什么样的?厂是什么样的?镇是什么样的?”
没人说话。
苏青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我画了一个夏天,就想画点真实的东西。你们不让展,那就不展。但我的画,不会改。”
她转过身,看着晓阳。
“走吧。”
她往外走。晓阳跟着她。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他们还坐在那里,有的看着画,有的看着他们,有的看着地上。
他跟着苏青,走出文化站。
九
外面天还是灰的,但没下雨。
苏青站在门口,看着天。晓阳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你刚才说得真好。”苏青忽然说。
晓阳愣了一下。“我?”
“嗯。你说的话,比那些人都好。”她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晓阳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一说出来,就收不住。
“苏老师,”他问,“你的画,真的不展了?”
苏青点点头。“不展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收起来,带回去。以后有机会再展。”她笑了笑,“也许不展了,就自己留着。反正我画的时候,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那里头有一点东西,他说不清,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但那点亮光还在,没灭。
“苏老师,”他说,“你的画好。”
苏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也是好孩子。”
她的手是凉的,但摸在头上,暖暖的。
十
那天下午,晓阳陪苏青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们从文化站出发,走过镇上的主要街道,走过石桥,走过那条巷子,走到镇边上。苏青住在镇边的一户人家里,租了一间屋子,住了快两个月。
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画框和颜料。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细细的叶子,绿绿的。
苏青给晓阳倒了杯水。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后来苏青站起来,从墙角拿过一个画框,递给他。
“送你的。”
晓阳接过来。是一幅画,不大,比课本大一点。画的是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不像真的,但比真的更像真的。他看了很久,认出这是他在画室里第一次看见苏青时,她画的那幅。
“这个……”他抬起头,“太贵重了。”
苏青摇摇头。“不贵重。就是一张画。你拿着。”
晓阳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苏老师,”他终于说,“谢谢你。”
苏青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眼睛弯起来,皱纹也弯起来。
“谢什么?你是我学生。”她顿了顿,“记住,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晓阳点点头。
他抱着那幅画,从苏青那里出来,往家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水退了些,没前几天那么急了,但还是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
他想起刚才在文化站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从心里出来的,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以后,心里没那么堵了。
他继续往家走。
十一
晚上,晓阳把那幅画挂在墙上。
就是他房间的墙上,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他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立在那里,像在对他说话。
母亲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她走过来,坐在他床边。
“今天讨论会怎么样?”
晓阳想了想。怎么样?他说不好。但他说了想说的话,苏青送了画给他,那些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还行。”他说。
母亲点点头。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苏老师,是个好画家。”她说。
晓阳看着她。她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看着那幅画。
“妈,”他忽然说,“我也想画成这样。”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那就画。”她说,“画着画着,就成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早点睡。”
她出去了。晓阳躺在床上,看着那幅画。烟囱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很稳,很结实,像长在那里似的。他想起苏青说的那句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十二
第二天,八月十号,晓阳起得很早。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在扫那些掉下来的枇杷,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起来,倒在墙角。枇杷烂了,发出酸甜的气味,招来一些苍蝇。
“妈,今天还放假?”
“嗯。车间还没收拾好。”
晓阳走过去,帮她扫。扫完了,他把簸箕放回原处,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树还是那样,叶子少了,果子少了,但还活着。
“妈,”他说,“我想去江边看看。”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回屋收拾好东西,把那个新本子装进书包里,把那支新铅笔也装进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烟囱歪歪扭扭的,立在那里,像在对他说什么。
他推开门,出去了。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雨后的镇子,像被洗过一样,干净了些,但也空了些。他走到石桥上,停下来看河水。水又退了些,比昨天低,但比平时还是高。他想起林晚秋折的那只小船,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也许到了南京,也许更远。
他继续走,走过那条土路。路干了,不那么泥泞了,但两边稻田里的水还是满满的。稻子被雨打过,倒了一片,但大部分还站着,绿绿的,沉甸甸的。
他走到江边,愣住了。
码头还在。
不是原来那个码头,是另一个。那几级台阶不见了,那两根石柱也不见了,但江边多出了一块平地,是被水冲出来的。平地上有些石头,有些树枝,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平地,觉得像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他走下那块平地,走到水边。水还是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今天的水面平静些,没那么急了。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水。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手上的热。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拿起那支新铅笔。他看着那片江水,看着那块平地,看着远处飞来飞去的水鸟。他开始画。
画的是新的江边。没有码头,没有石柱,没有台阶。但江水还在,水鸟还在,那些记忆还在。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个日子,记住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东西。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本子合上,装进书包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水,看了很久。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亮亮的,碎碎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他想起林晚秋写的那些字:你好好画画。等我回去,给我看。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好好画,画很多很多画。等她回来,给她看。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块平地的边缘,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江水。
江水还在流,不停地流,流到很远的地方。他想起苏青说的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他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十三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肉的香味。他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看着她炒菜。锅里的肉滋滋响,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妈,我帮你。”
母亲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他拿起锅铲,翻了翻肉,又加了点水,盖上锅盖。母亲在旁边切葱花,切得很细,绿绿的,放在碗里。
“江边怎么样了?”她问。
“码头没了。但江还在。”
母亲点点头。她把葱花撒在肉上,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然后她盛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母亲看着他吃,自己吃得慢,但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吃完饭,他洗碗,母亲坐在堂屋里休息。洗完碗出来,他看见母亲手里拿着那本相册,就是陈师傅那本,翻到那张照片,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纺织厂门口。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苏老师,走了吗?”
晓阳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还没走吧。”
母亲点点头。她把相册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快圆了,亮亮的。
“她这个人,”母亲说,“跟你那个苏青,名字一样。”
晓阳看着她。他不知道她说的“那个苏青”是谁,但他知道,她想起了那个人。
“妈,”他说,“你想她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有时候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但人活着,不能老想着过去。”她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得往前走。”
晓阳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树被雨打过,但还活着。过几天,会长新叶子。
“妈,”他说,“我陪你。”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十四
那天晚上,晓阳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画。
烟囱歪歪扭扭的,立在那里,像在对他说什么。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些天的事。暴雨来了,又走了。码头没了。林晚秋走了。苏青的画展没办成。但江还在,画还在,那些人还在心里。
他想起林晚秋写的那句话:你好好画画。等我回去,给我看。
他想起苏青说的那句话:画画是好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自己喜欢,就画下去。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得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话,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幅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在月光里,像活了一样。